番外二，一

一

刘义成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抱着收集来的残余的骨灰，徒步上了山，走到他们的小石屋，躺到他们的寒玉床上，睡了一个美觉。

梦回他们初识的那刻，有山有水，有马有狗，有天真恣意的人。

等再睁开眼，浑身上下的疼痛与疲惫感已经消失，刘义成伸手在怀里摸摸，却摸到怀中空空，他“腾”地坐起来，环视四周，发觉周遭已经大变模样。

甚至连他自己也变了，双手不再干枯，四肢重新蓄满了力量。这床和房子也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出是哪里。

下了炕，他推开门走出去，见是一个整齐的小院子，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个子不高，但非常精壮的中年男人挑着空扁担，对他说：“你小子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怎么还没收拾东西？说好的早起去县里，你磨磨蹭蹭个啥呢！”

刘义成愣愣地望着他，觉得这人也很是眼熟。

“赶紧的，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

再听他的声音，刘义成才恍然大悟，眼前的人正是早已过世的邹支书。

“邹支书？”

“谁他妈的邹支书啊，你脑袋瓜子磕坏了？”

“村长？”

“赶紧的吧你给我。”

刘义成走回屋里，在灶边上看到两个大布包，捡起来跨在身上，跟邹支书走了。

出了院子，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村民，只是都年轻了许多。

村民见到他们先是喊声“村长”，再又喊：“小刘，早啊，记得给我带玉米啊！”

“忘不了你的。”邹支书回他。

走出村里，是一道异常狭小崎岖的山路，邹支书健步如飞地走前面，他在后边跟着。

邹支书问他说：“小刘啊，现在村儿里年轻人越来越少了，能进山打猎的都是老一辈的人了，我想带着大家在山脚那里再辟几块平地出来，挨家挨户地分分，好吃饭。”

“嗯。”

“山脚没多大平地了，回头我们往山上弄，老马说的，可以整梯田，就是麻烦，怎么弄回头你跟他学学去，回来带着村民弄。”

“嗯。”

“少跟我‘嗯’‘嗯’的。”

“好。”

“他奶奶的……”他们一路走一路说，刘义成只是偶尔应上两句。晚上暂宿在猎人小屋里，第二天临近中午赶到了县里，集还没散，两人抓紧时间四处采购。

“老邹啊，听说了吗，最近北大荒那边儿又去了好几支部队。小刘，要不你也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混个兵当当。”

这么一来刘义成已经彻底回忆起来眼下是何年何月。

“小刘得留我们那儿，至少得过了今年。”

“你可别给人耽误了。”

“耽误个屁，好歹娶了媳妇儿啊！”

“也是，也是。”

他们往下个摊儿去，邹支书问他说：“小珍那事儿你想得咋样了，刘婶儿昨天还又帮着来问了，你好歹给人家个答复啊。”

“不行。”

“什么不行？怎么不行了？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我……我还不想娶妻……”

“你想啥呢你？你这都多大岁数了？还不想娶妻？我是看着你和小珍一块儿长大的，现在你们俩都大了，小珍也漂漂亮亮顺顺溜溜的，多合适啊，你怎么又不行了？你这木疙瘩脑袋天天怎么想的？”

“村长，我想念书。”

“啥？你想啥？”

“念书，上学。”

“你想念书，你早干嘛来的？你小时候我问没问过你？这都，好家伙，都二十了，想起念书来了，大字都不识一个，你怎么念？”

“我今年跟着您忙完村里的事儿，就去市里念书。”

“你认真的啊？”

“嗯。”

“你要真想念书，我给你出钱。不过你这也太晚了，这不耽误工夫吗，还不如去农场那边儿闯闯呢。”

“不用您出钱，我一边干活儿一边念书就行。”

“得了吧你，你要想干啥，就一心一意地好好干。这么着吧，村儿里的事儿你也别管了，我们今天跟县上住上一天，明天我就带你去市里找学校。”

“不用，等弄完梯田。”

“少废话，都听我的。还有啊，你念书也不耽误娶小珍啊，先好好谈谈，回头两人一起去市里，互相有个照应，没准儿也是个好事儿，年轻人就该多往外走走。”

“不结，等我回去跟她说清楚。”

“哎呀你这臭小子怎么回事儿，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现在怎么就不听我的话了啊？我害过你吗？气死我得了，早晚有天给我气死！”

他们在县里买好东西，寄放在粮食铺里，又搭了个车，直接到市里去了。

邹支书带着他，小学中学一个个问过去，最终决定先买些书回去自己看着，刘大爷认得几个字，可以教教他，边学边帮忙村里的事儿，之后再来，看情况安排到哪个年级。

回到村里，刘义成就去找小珍，跟她说他的安排和打算，后又说希望她能找个好人家。

女孩儿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就要往后倒去。

刘义成伸手要扶，见她自己能站稳了，就又收了手。

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改天我带你去看看吧。”

“刘大哥，你既然已经决定不娶我，就别管我了，不然别人该怎么说啊。”

“身体的事儿不能耽误，我让邹支书带你去。”

“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你管。”女孩儿背对着他坐下，就不再说话了。

刘义成找邹支书说了小珍的事，又回了自己家，把便宜买来的一摞旧书摊开来，一本本分门别类地码好。

翻了几本书，书里一串串小蝌蚪，怎么看怎么头晕，干脆合上了书，打开新买的本子，写下一个日期，又写上今天的日期，算了一会儿，看着就笑了。

再过三个月，他就八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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