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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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刷衣服

方珑喜欢洗热水澡。

她喜欢热水从花洒里兜头淋下、体温逐渐变暖的感觉。

也喜欢因为泡太长时间水、指腹皮肤变皱的的感觉。

这样能让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还活着。

而“洗个热水澡”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搁六年前,方珑想都不敢想。

她并不在庵镇出生,她的母亲马玉莲是马慧敏的妹妹,年轻时嫁到了离庵镇二十公里远的水山市。

男人名叫方德明,自己做点捞偏门的生意,方珑小时候听还未走上歧途的母亲说过,他们家是整条街上最早有轿车的家庭。

方珑长大后回想,她应该是有过过一段时间好日子的。

方德明长得好看,但空有一副皮囊,实际糟糕透顶。

爱喝酒,爱赌钱,98年金融危机后生意失败,他更加沉迷酒精,稍有不顺就会对母女俩拳打脚踢。

后来这男人染上毒瘾,还传给了马玉莲。

家里有一个“道友”已经够受了,更何况有两个。

方珑看着家里的东西一点点被掏空,看着不到四十岁的马玉莲面黄肌瘦,看着家和母亲都只剩下空壳。

灯不亮了,母亲的眼睛也是。

那年方珑才十岁。

马玉莲越来越不管家里的事,方珑得负责起家务活。

洗衣机被卖掉了,电视机被卖掉了,窗式空调被拆下来,玻璃窗空了个口,随随便便用塑料袋胶带封上。

煤气罐常是空的,寒冬天里十指浸在水里洗衣服,指头每裂开一个口子都是锥心之痛。

吃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马玉莲有买肉菜回来的话,方珑还能简单下个面给两人吃,但经常她放学回到家,家里都是乌灯黑火。

一开始还有热心邻居愿意接济她,但或许后来觉得她家的情况太复杂,渐渐也疏远了。

方珑没饭吃,饿得快疯了的时候,她开始偷。

她又矮又瘦,校服宽松,袖子里能塞进好多东西。

小卖部的咪咪和娃哈哈,有的时候对她来说就是一顿饭了,面包店里没盖上盖子的海绵蛋糕,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忽然从某天开始,方德明和马玉莲经常回家了。

方德明甚至给妻子买了新口红和新裙子。

方珑那年才十二岁,小学都还没毕业,但她很清楚,经常出入家里的那些男人为的是什么。

她连家都归不得,每天放学后都在学校里待到快关门,再去家附近的超市门口借盏路灯写作业,等到超市关门,她才回家。

草草洗个冷水澡就躲回自己房间,她会把书桌推到门后挡住。

纸巾撕半搓成团,塞进耳朵里,这样能让她稍微睡个好觉。

她甚至在床垫贴墙的地方,藏了把水果刀。

这样精神紧绷的日子过了快一年,就在方珑即将精神崩溃的时候,方德明因贩毒被抓了,判了七年。

同年,马玉莲因吸毒过量走了。

马玉莲的后事是大姨一家赶过来操办的。

在墓地旁,大姨问她愿不愿意搬到庵镇,和他们一起住。

……

叩!

一记敲门声让方珑终止了回忆。

门外传来周涯的低哑声音:“晕过去了?”

方珑搓了搓皱巴巴的指尖,关了花洒:“洗完了,你再等一等。”

大姨家的这套房子,是姨丈年轻时候的工厂分房,楼体有些年岁了,老房子面积不小,但浴室只有一间。

门外那人没回应了,方珑只听到逐渐走远的拖鞋声。

她擦干身子,趁着浴室里热烟弥漫,在洗手盆里手洗了内衣裤。

那件沾了污渍的卫衣她取了个水桶丢进去,倒了些许漂白粉,打算泡一晚,明天再刷洗。

走出浴室,客厅没人,周涯房间门半掩着,里面有窸窣声响。

方珑走去阳台,把内衣裤晾起来,裤子袜子则丢进洗衣机里。

她的房间在周涯的旁边,看在周涯今晚给她付了车费的份上,方珑走过去敲了敲门:“浴室空出来了。”

几秒后,里面的人回答:“嗯。餐桌上的东西,你拿进房间里。”

餐桌上有一条干净毛巾,和一个不锈钢小锅。

锅里卧着两颗鸡蛋,煮熟的。

这组合方珑挺熟悉的,拿起东西进了房间。

毛巾包住鸡蛋,在微肿的脸颊上轻轻滚过,热气能舒缓涨疼感。

方珑一边拿鸡蛋滚脸,一边把手机里江尧和吴丹纯的电话号码删掉。

一登陆QQ,“滴滴滴滴”一阵狂响,方珑没看朋友发来的信息,手摁方向键,找到那两人的QQ。

吴丹纯的QQ签名是今年很红的《心墙》歌词: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

方珑翻了个白眼。

这首歌她自己也好喜欢的,每次去KTV必点,还拿来当过QQ 空间 的背景音乐和手机来电彩铃。

哪知道,原来她就是那道墙,阻碍着他俩相亲相爱啦!你说气人不气人?!

把QQ也清理干净后,方珑把手机关机,拆了背壳,取出电池充电。

她看了眼梳妆台上的台历,上面画着她的班表。

啊,明天是2009年最后一天了。

要换日历了。

周涯听着门外没声音了,才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他点了支烟,打了个电话给档口的阿丰。

不知是不是因为快跨年的关系,这几晚夜游的人多了不少,这个钟点档口还坐满人,很多食材都空了。

明天是年末最后一天,外出庆祝跨年的人应该会只增不减,周涯一根烟抽完,已经计算好明天得增加多少食材。

挂了电话,他把烟蒂掐灭在八宝粥罐里。

这时才发现,自己T恤右肩膀的位置被水滴湿了一小滩。

他没多想,抬头一瞥。

但只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那些贴身衣物的风格越来越成熟,从或粉或白的蝴蝶结花边,到现在或黑或红的半透蕾丝。

就像她本人一样,从一根蔫了吧唧的豆芽菜,到现在成了亭亭玉立的玉兰花。

黑夜能给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裹上一层保护色。

周涯没忍住,又抽了根烟。

这次火星一闪一灭,速度很急。

他回屋取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未散完的水汽全是她的味道,是一种很甜腻的果香。

周涯皱着浓眉,脱了衣物,再裸着身子放了个水。

那玩意儿微翘着,他得往下压,尿得不算舒服。

花洒开关掰在左侧,是她喜欢的水温。

周涯以前试过,对他而言太烫了。

他把开关掰至右边,冷水很快倾泻而出。

就这么兜头淋了会儿,那股火才压了下去。

周涯抓了肥皂洗头,心里已经骂了自己许多脏词。

他洗得很快,前后不过五分钟。

擦身子的时候,他瞧见地上的水桶。

方珑今晚穿的那件衣服在里头泡着。

周涯套上短裤,光着膀子,弯腰把桶里的衣服捞了出来。

他拆了块新的水晶香皂,再找了把刷子,在洗手盆里一下下刷着衣服上的污渍。

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帮这祖宗刷衣服了。

等过完年,他就要搬出去。

任建白今晚有一句话说得挺对。

方珑快二十岁,早不是个小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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