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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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结束,亲戚们准备各回各家。
陈沐冉站在酒楼门口楼梯最高处,一手插袋,一会儿看大姨把已经醉得说胡话的大姨夫塞进网约车里,一会儿看王娟抱着那盒金寿桃跟各个亲戚们道别。
嗯,和往年一样,蔡伟全说“贵重物品可不能放养老院被谁偷了怎么办”,顺理成章地替母亲收下了贺礼和红包,说,先替她保管。
每每这个时候,陈沐冉都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像回到小学初中的科学课上,用显微镜观察着一个个形状不同的细胞。
真是精彩。
她本想先叫车回家,但陈高阳刚才让她等一等他,等他送黄三妹回马路对面的养老院,再和她一起坐车回去。
不远处的斑马线,护工推着轮椅,陈高阳慢慢跟在旁边,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陈高阳常年干活,不抽烟少喝酒,身材挺拔壮实,平心而论,从背影实在看不出他是个准备奔七还行动不便的阿伯。
陈沐冉的身高是遗传自他,单眼皮也是,从以前到现在,亲戚朋友们仍常说他们两父女长得太像。
眼见陈高阳已经过了马路对面,陈沐冉撇撇嘴,走下阶梯,往斑马线走。
会客时间早过了,陈高阳只送到门口,提醒护工:“林姐,今天有些起风,现在也比较晚了,回去了就先不用给妈洗头,擦擦身子洗洗脸就行,可以等明天白天再给她洗洗头。”
护工是位四十岁的妇女,声音嘹亮爽朗:“没问题,陈生你放心吧,不用你交代我也一定会替你照顾好黄姨的!”
陈高阳半蹲在地,塞了个红包给黄三妹:“妈,这封利是,你收下。”
黄三妹睁大眼:“你怎么还给我添红包了?今晚不是已经给了我一个玉坠了吗?”
陈高阳:“对,那个你就当做是我替琼芳孝敬你的,这份是我自己的心意。”
黄三妹双指一捻,红包有些厚度,她没客气推拒,抬手拍拍陈高阳的肩膀:“唉,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有我心,这些年,蔡家多得有你的帮忙,你辛苦了,高阳。”
陈高阳提提嘴角,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护工推着岳母进了铁门,陈高阳才手撑膝盖,缓慢起身。
一转身就看见了陈沐冉。
陈高阳挑眉:“你怎么走过来了?”
陈沐冉不答反问:“你又给外婆塞钱了啊?”
女儿声音平平,但陈高阳明显听出了刺儿,挠了挠后脑勺,说:“嗯……但没给很多啦,意思意思而已。”
陈沐冉积累了一晚的怒火,这会儿开始蹭蹭冒尖:“凭什么今晚的寿宴是你付钱、礼物也送了,现在还要给红包?而她的儿女又吃又拎的,干嘛?这个老母是没他们的份吗?”
陈高阳紧张地回过头,见护工和黄三妹已经走远,估计听不到陈沐冉的抱怨,才松一口气:“哎呀……你妈妈是她女儿,那我是不是她半边儿子?你妈妈不在了,我替你妈妈给点钱尽尽孝又有什么所谓?”
陈沐冉双手抱胸,语速越来越快:“你这个人是不是嫌钱腥啊?要是嫌钱太多就拿来给我,我帮你做善事,捐红十字会,捐希望小学,给山区女孩捐卫生巾,或者跟我一样,资助一个两个困难学生读书,行善积德不比整天丢钱进咸水海强得多?”
“唉,都是一家人,没办法这么计算的……如果真要这样算下来,那什么亲戚都不用做了。”
陈高阳知道女儿心理不平衡,拿出手机,叹气道,“我来叫车,先送你回珠江新城,再回我那边……”
陈沐冉气不打一处来:“你又转移话题!”
陈高阳又挠头:“哪有!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大姨和小舅家家里条件都没那么好,我有能力就多帮衬点嘛。”
陈沐冉嗤笑:“条件不好?大姨另说,小舅都快成千万富翁了,你还替他们瞎操心!”
“那不是还没开始正式拆迁吗?等能拆迁了再说吧。要是中间计划有什么变动,你让他们家怎么办?房子还没换,花钱就已经大手大脚起来。你没见你小舅妈今晚的行头?哇,手上那颗钻啊……”陈高阳说着说着打了个寒颤,“差点儿要闪瞎我的眼咯!”
老男人故意挤眉弄眼的夸张表情,惹得陈沐冉终于破功,噗嗤笑出声。
舅妈前段时间和朋友跟团去欧洲旅游,一天发七八条朋友圈,还在平时水静河飞的家庭群里直播行程,烦得陈沐冉差点儿退群。
见女儿冷静下来,陈高阳双手合十对路灯拜了拜:“我现在拜神时都跟观音菩萨讲,希望你小舅他们的拆迁能顺顺利利,要是真没拆成功……唉,我光是想想头都大了!”
老实说,这段话乍听之下像是什么玩笑话,但陈沐冉太清楚小舅一家的人品了。
要是他们暴富,顶天了也就是买买包晒晒车,一旦他们没能如愿,分分钟还要让陈高阳给他们擦屁股。
陈高阳熟练地叫好了车,继续说:“至于你大姨,她家的环境我不说你也知道,你妈临走之前还一再交代我,要多帮忙照看你大姨的。”
陈沐冉想到刚刚吃完饭时,拿出自带的一次性饭盒打包剩饭剩菜的大姨,终是说不出什么狠话。
车很快到,两人上车。
两父女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陈高阳坐副驾,和往常一样,跟司机唠了起来,问对方当滴滴司机是兼职还是专职、最近单子多不多、跑夜车的话准备几点下班诸如此类。
陈高阳这人就是这样子的,到哪儿都能跟陌生人迅速唠起来,格外喜欢倾听别人的故事,陈沐冉早就习惯了父亲的“e 人”属性,坐后排一声不吭,低头回手机里的若干信息。
过了会儿,她才想起一事,开口打断前排两人的对话:“爸,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讲?”
陈高阳一顿,“啊”了一声。
他支支吾吾了几秒,发现还是没办法自然地说出那件事。
时间不合适,地点不合适。
陈高阳有些挫败地挠了把后脑勺,最后说了句:“过些天,找个早上,我约你饮早茶,到时候再说吧。”
另一边,养老院里,护工给黄三妹擦干刚洗完的脚。
老太太怕冷,像这样的天气也得穿着袜子才能睡得着,护工一边给她套袜子,一边夸陈高阳:“陈生对你真是没话说了,我刚开始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你亲生儿子呢。能做到像他这样程度的女婿真的是绝无仅有啊,你看我们这里,会来看老人的基本都是儿子或女儿,女婿偶尔也有,但基本是跟女儿一起来的。
“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要出外面和家人吃饭饮茶,隔壁好几个老友记都羡慕得不得了,整天夸陈生孝顺。”
黄三妹鼻哼一声:“他当然要孝顺了!当年他跛脚,好几年收入只有鸡碎那么多,但我女儿不离不弃,一直陪在他身边耶,现在就当做是他报恩咯。”
“哎哟,那你女儿生病的时候,他不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这么长时间了,他没有再婚,还那么照顾你们一家子,已经很难得了。”
“照顾我们是他自己答应我女儿的,我们可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我们也没说过不让他认识新的对象,肯定是他还记挂着我那短命女儿……唉,不提她了,一提她我就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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