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章
一个母亲的自我欺骗
小陈的话点醒了林昀,他立刻顺着这个思路向下推演:“小陈说得对,如果真的有疤痕、胎记之类的,也不用等妈妈来区分,外人也能分得出来!
可是,双胞胎再像,生下她们的母亲怎么可能完全分不清?
如果活下来的真是申妙,一个八岁的孩子,要完美扮演和自己性格相左、经历迥异的姐姐,几乎是不可能的。
尤其涉及只有申妍和母亲才知道的私密回忆,她迟早会露馅。”
他看向方霖深和孟阳辉,语气愈发笃定:“那么,对她来说,不需要力求完美扮演,而是需要创造一个这些‘不完美’产生的、合理的解释,她‘生病了’!
当母亲发现‘申妍’行为异常、记忆错乱、甚至偶尔流露出‘申妙’的性格特点时,一个‘双重人格’的诊断,不就是一道最好的免死金牌吗?
这不仅能解释所有破绽,还能唤起母亲加倍的愧疚和呵护——看,妍妍因为妹妹的死,精神都出问题了,多可怜,我得更爱她。妍妍的一切行为异常,都是因为病了!”
小陈挠头:“这个推测逻辑上能讲通,但还是没实证啊。万一辛宝华就是没发现,或者双胞胎真的像到连亲妈都分不出呢?”
方霖深教授看了林昀一眼,然后缓缓开口:“林警官刚才的推测,触及了更深层的人性。
我理解他的意思——或许不是母亲‘分不出’,而是她‘不愿分’。
辛宝华女士可能早已在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异常,但她选择了自欺欺人。
对她而言,接受‘申妍因妹妹的死患上双重人格’,远比接受‘活下来的是我并不喜欢的申妙,而我真正的女儿申妍已经死了’这个事实,要容易承受得多。
前者,她还能继续拥有心爱的女儿‘申妍’,还能在愧疚中继续扮演一个尽责的母亲;后者,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一个女儿,并且要面对另一个女儿可能带来的恐惧和罪恶感。”
林昀点头:“谢谢方讲授能替我解释。
再相像的双胞胎,妈妈怎么会分不出?除非她自己,在巨大的创伤和愧疚面前,主动选择‘分不出’。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能让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孟阳辉眼神锐利:“看来,必须和辛宝华再好好聊聊了。”
方霖深教授建议:“将她正式传唤到公安局询问室。环境的转变、程序的正式感,本身就会对普通人构成心理压力,更容易打破她的心理防御。”
市公安局询问室。
辛宝华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神游移,不明白为什么警方突然如此正式地再次找她。
林昀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张泛黄的晚报照片复印件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那个站着的、表情漠然的小女孩身上。
“辛阿姨,请你看清楚。这是事发当时,其他游客拍下的照片。站在你旁边的申妍” 林昀加重语气,“她没有哭。甚至可以说,脸上没有任何属于那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恐惧和悲伤。你怎么解释?”
辛宝华的目光死死黏在照片上,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我……我当时……听到有哭声……我脑子全乱了……我只看到孩子躺在那里……我扑过去…...想不到其他的了……妍妍她……她可能是吓傻了……对,吓傻了!她后来也哭了,扑过来抱着我哭的!”
“后来?”林昀问,“你是说,在你抱着‘妙妙’痛哭之后,‘妍妍’才过来抱着你哭的?她当时说了什么?”
辛宝华痛苦的记忆被再次掀开,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她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她说……她说‘妈妈……妹妹……妹妹刚才抢我的‘草莓’……我推了她一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害怕……’”
“所以,你是通过‘活着’的这个孩子的‘自述’,来认定‘死去’的那个是‘申妙’的。因为‘她’说,是‘妹妹’抢了玩具,她推了‘妹妹’。
而当时,两个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死去的那个手里抓着草莓绒毛玩具。
你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死的是抢走‘草莓’的申妙,活下来的是受了惊吓、甚至可能因为过失而内疚的申妍。”
辛宝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恐慌和挣扎:“不然呢?!还能是谁?!玩具在死去的孩子手里!活着的孩子说是妹妹抢的!那不就是妙妙吗?!”
林昀没有回答她的反问,而是继续追问:“申妙死后,申妍开始出现‘奇怪’的情况,直到被诊断为‘双重人格’。
辛阿姨,在这么多年里,看着这个时而像妍妍、时而又流露出妙妙那种偏执性格的‘女儿’,你内心深处,难道就真的、一次都没有怀疑过吗?”
“没有!我没有!”辛宝华几乎是吼出来的,但眼神不敢与林昀对视,“医生都说了,是病!是因为妙妙的死受了刺激!妍妍已经很可怜了!我怎么能怀疑她?!我是她妈妈!”
“是啊,你是她妈妈。”林昀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下来,“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两个女儿,不是吗?
申妍是什么性格?温顺,胆小,依赖你。申妙是什么性格?因为童年的经历,她强势,警惕,充满不安全感,甚至对你有怨恨。
当‘申妍’开始偶尔露出那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眼神,说出只有申妙才会说的、指责你偏心的事后……你真的能用一句‘生病了’,就完全说服自己吗?”
他步步紧逼,声音就异常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的语气:“还是说,你不敢去深想?你害怕得到那个答案?
因为如果活下来的真是申妙,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真正心爱的女儿申妍,已经死在了那个台阶下。
意味着你这些年来倾注了所有愧疚和补偿式母爱的对象,其实是那个你一直不喜欢、甚至有些讨厌的申妙。
意味着……你早已失去了你心爱的‘妍妍’,一直在被你讨厌的‘妙妙’用‘妍妍’的身份,欺骗着,怨恨着。”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辛宝华崩溃地捂住耳朵,全身剧烈地颤抖,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哭泣,而是彻底堤防溃决的嚎啕。
询问室惨白的灯光下,她头发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以及和女儿一样满是冻疮的双手都被无限放大。
这是一个被时光、生活所摧残的中年女人,她的痛苦在此刻仿佛化成了实质性的一个重锤,敲打在林昀的心口,让他发闷、发沉、发痛。
可他不能停止,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有彻底坠入深渊才能知道深渊的深度。
“辛阿姨,看着我的眼睛。你其实知道,对不对?从某个时刻开始,你就知道了,或者至少质疑过。
也许是某个只有你和申妍才知道的过往,她答不上来的时候;也许是她偶尔流露出的、对表姑家的生活细节过于清晰……你察觉到了,但你选择了回避。
因为你无法承受‘失去申妍’的二次打击,也无法面对‘是申妙活下来了且她恨你’的事实。
所以你拼命告诉自己,那是病,是妍妍病了,她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你用这个病,骗了自己十几年。”
辛宝华终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捂着脸,嚎哭已经渐渐停歇,因为她知道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我……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妍妍,有时候我又觉得……觉得她的眼神好陌生,好冷……像妙妙看我的样子……我不敢再往下想!
我只要一想,就觉得要疯了!妍妍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有妙妙……哪怕她是妙妙,她也是我女儿啊……是我欠她的……
那么,就让她当妍妍吧……我也能当妍妍还活着……这样不好吗?这样不对吗?!”
她终于承认了。
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林昀的这番剖析,将她十几年来深埋心底的恐惧和自我欺骗,彻底的拆解开来,摆在了她面前。
她其实知道,一直都知道!
申妍、申妙都是她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分不出来?
但她用母爱的本能、愧疚和懦弱,编织了一个让自己能够存活下去的巨大谎言。
询问室里只剩下辛宝华断断续续的悲泣,孟阳辉和林昀都沉默着。
观察室里,方霖深教授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陈则用双手搓了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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