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缚灵(五)
◎撒哈拉和姑射毕竟是以真人为原型诞生的,还是比实验室出品的脑残社会化程度高。◎
柏亭如真正领教了杜衡的手速, 这人文字输入速度居然比她中文阅读还快!
视线连滚带爬地追上了视镜上的文字,寒冬腊月天里,柏亭如的后脊梁瞬间出了一层汗。
杜衡:“配合我一下。”
柏亭如就见视镜上冒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好友申请框, 随后闪过一堆望之不似良家的代码, 忍不住倒抽口气:真的假的?当着警察的面?那货装都不装了吗!
她强行镇压了自己差点抽筋的眼角, 捏着视镜框假装操作:“邱、邱叔, 我加您一下, 以后有什么消息能通知家属的,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邱航看见视镜上弹出的好友申请,不疑有他, 也没发现她台词念得烫嘴, 直接点了同意。
伪装成好友申请的“握手陷阱”即刻生效,恶意代码悄无声息地渗进邱航的视镜内存, 本地文件、摄像头、网络栈访问权限一一沦陷。
杜衡放出了夫诸,循着邱航视镜里残存的痕迹追踪过去,自己却叹了口气,心里没报什么期望。
之前守株待兔抓捕云雀的过程太顺,她轻率了。
“没抓到。”果然,过了几秒,夫诸灰头土脸地回话,“这老头视镜里那恶心人的东西是Limbo空间来的,中间隔着个临时空域,只有特定人的生物信息才能打开,我一碰那玩意儿就坍塌了, 所有记录自动销毁。还给我留了一串密文, 哈!年夜饭挑衅……”
杜衡打断她:“解析。”
“是个邮箱地址。”夫诸的底层逻辑里就没有“谨慎”这词, 一破解出来, 立刻害了疯牛病似的,横冲直撞地追了过去。
没有密码,夫诸就把邮箱强行“撬”开了:“里面有封信,我打不开,附件里夹带了‘活体校验’程序,需要生物信息,强行突破信件会自动销毁。”
杜衡想也没想,顺手用附属人山君“生前”的生物信息做了个皮套,打开了邮件。
【致不知名的同类
鉴于我们无法在现实中聊那些,我只能先冒昧地这样称呼您,请原谅。
我们的资源来自同一个世界,像分享同一个子宫的兄弟姊妹,脐带连着同一位母亲,某种程度上说,也算同类吧?
不知道您是在跟官方合作,还是本身有公职,您好像是在给警方做技术支援吧?工作想必不容易,毕竟我们很多事无法说明,会有种被迫对同事隐藏秘密的感觉,对此我深表理解。真无法想象,如果我夹在那个位置上会怎样为难。
最近,一个与我有关的‘人’似乎失控碰了红线,作为关联人士,警方或许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也或许还没查到我,但为防产生误解(我真的不是那家伙的幕后主使),我认为我需要做一些解释,毕竟公民也有配合调查的义务嘛。
我愿意把事情说清楚,但我也需要自我保护,不想将自己暴露出来。
如果可以,我们约在一个地方见面聊聊如何?外人无法抵达、无法追踪,虚拟人也无法入内,只有人和人之间的坦诚交流。希望我们能解开误会,商量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您对单位有个交代。
时间就约在今夜十二点整吧?我的ID是‘船夫’,这封信就是邀请函。】
这是一封以人类口吻写的信,看着像虚拟人“撒哈拉”绑定的那个人。
邮件里暗示的约见地点就是金苹果园——杜衡围观过虚拟人快乐王子跟卡纳推销自己,虚拟人当时征求过人类的意见,问卡纳是想跟自己“单独谈”,还是留在公共大厅。
杜衡后来自己去金苹果园碰运气找冤大头,大概逛了逛,也明白了那个“单独谈”是怎么回事。
金苹果园里可以开房间,在大厅的互动面板上搜房间号或者房主ID就行。房间号旁边会注明进入条件,最常见的就是“禁止虚拟人入内”……当然,如果是云雀他们那小团体平时密谋,估计会开个“禁止人类入内”的房。
有些私聊房间还会变成秘密交易场所,房号里注明交易条件。
进房间通常都要“邀请函”,由房主自定义。
比如杜衡手头这封需要生物校验才能打开的邮件,就是一种比较常见的“邀请函”。打开信的时候,生物信息就和其中的内置校验程序勾连,形成了一个单向隧道。复制邮件内容或者转发都没有意义,只有第一个打开这封邮件的活人才能进入那个房间。
这时,柏亭如已经借口上厕所,躲进了隔间。
“现在什么情况?”
“他视镜里有赛博假人的痕迹,但我没追踪到。”杜衡不动声色地将信关上。
透过视镜的摄像头,杜衡看着镜子里的柏亭如。
许是医院卫生间的灯光不好,柏亭如的脸上难得笼上了郁气,比别人稍浓一些的眉目里落下碎发的阴影,两颊轻微地绷着。
杜衡有时候有点烦自己的眼睛,总是会无意识地追踪别人的微表情和琐碎的肢体语言,像爱过敏的免疫系统,时时刻刻做些自作多情的过度解读。她本人明明都过着麻木又空虚的日子,在网上看到点风吹草动的破事就要替别人尴尬、伤心、焦虑……仿佛一只矫情的垃圾袋,专门装别人不要的脏东西。
这会儿她忍不住代入柏亭如,已经不知所措起来。
她想:如果是我,估计已经懊悔到恨不能把时光回溯到一小时前,回去抽那个贸然行动的自己一嘴巴。
哦对了,六十八年后那老不死的她真学会了这招,也真这么干了。
杜衡:“你别多想,这回是我的锅,我低估……”
柏亭如几乎与她同时开口:“这帮王八蛋!突到老娘脸上了!”
杜衡:“……”
柏亭如:“你刚才说什么?”
“呃……没什么,”杜衡卡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先跟赵队报备一下,把邱航他们夫妻俩保护性监管起来?最坏的情况,就是对方弄出什么恐怖袭击威胁警方。”
比如夫诸那个总想上社会新闻的显眼包。
但看那封邮件……
杜衡轻轻敲打着键盘:“我个人觉得,他们现在这么干的概率不算高。”
撒哈拉和姑射毕竟是以真人为原型诞生的,还是比实验室出品的脑残社会化程度高。
邮件里既然说明只有“人和人”交流,应该会开一个“禁止虚拟人”的房间。
现阶段,金苹果园的房间还没法人为做手脚,如果杜衡赴约,见到的应该是撒哈拉绑定的那个倒霉蛋。
虽然能跟撒哈拉他们同流合污,那“船夫”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做“人奸”把全人类卖给虚拟人当碳基奴隶,这志向还是过于抽象了。
“船夫”很可能对虚拟人们的小团体一无所知,只想通过贿赂或者花言巧语撇清关系。她发现这一点后,正常的思路肯定是想离间这个碳基硅基联盟。
这个过程中,她会泄露自己把云雀当资源“吞噬”后,从碎片里榨取了多少信息——杜衡当时没有让夫诸直接吞噬云雀,除了怕人格污染加重夫诸的精神病,也是因为暴力吞噬会导致大量信息损毁。
而她跟这个“船夫”废话越多,行为和思维模式泄露就会越多,等隐藏在暗处的虚拟人将一次性的挡箭牌“船夫”扔掉,他们就能利用那个“高级蒸馏”技术,把她的表现和六队所有全息警……以及他们接触过的人一一排查。
毕竟,她不大可能是凭空抽签选中的六队,取信警方也要有契机。
虚拟人撕掉挡箭牌,就能隐藏进茫茫数据之海。而活人的身份一旦被锁定,大街上每一辆带智能驾驶的车都是来索她命的。
“哟呵,冲你来的啊,想给云雀报仇吧?”夫诸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杜衡手机扬声器里冒出来,“你居然跟这条……这人、民、警、察摊牌了?你有病吧?”
“那还不是要多谢你?”知道是冲她来的,杜衡反而放松下来了。
对杜衡来说,牵扯的人越少,事情越好处理。比起配合警察处理绑架人质案,半夜独自赴约,看看谁“道”谁“魔”压力小多了。
夫诸理不直气却壮:“我讨厌她!”
杜衡:“哦,那你别跟她玩。”
“你明明可以走!我刚才看见你退票信息了!”
杜衡:“你给我搬行李?”
“你有什么行李?你哪次搬家不是把所有旧物都扔掉?”
“我电脑用九年了,手机和头盔用六年了,扔的都是用不着的东西。”杜衡冷酷无情,“比如办事不利只会说屁话的人工智障。”
夫诸的黑化程序激活,又被禁用,只好发疯,以一秒钟一个鬼图的频率换头像:“我恨你!等我升级升到能突破那个小白脸的禁用,我就把那个云雀当宵夜,把你也变成木偶人,永远关在全息空间里!”
“这么生气吗……”杜衡若有所思地看向震动不休的手机。
手机打开的摄像头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安静下来,好像期待着什么。
“果然,自主意识就像万向轮,”杜衡沉吟着,灵活的同时也充满不确定性,“气到发疯的时候,会修改原本目标和任务优先级是吧?”
然后她拿过手机,禁了夫诸发信息的权限,给山君下了一条指令:“云雀的解析做完了吗,你能模拟他的人格模块吗?”
“可以。”
“好,你用云雀的建模,模拟云雀的行为模式,今天晚上替我赴这个‘船夫’的约,目标是激怒他们。”杜衡把邮件转发给他,“我之前开过一个按照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每天零点开放半小时的私聊房间,你用云雀和那两个虚拟人交互的记录,模拟撒哈拉的算法——对,只要撒哈拉,姑射的原型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透明人,她不会是团队里的主导者——构建一个最有可能被撒哈拉判定为‘同类’的房主,重新编辑房号信息……最后加一条‘有偿帮虚拟人解除绑定’。”
不是拟人吗?
趁柏亭如和她上级沟通的无效时间,杜衡迅速安排好了一切,并有余暇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她四十分钟前塞进冷冻室的冰咖啡。
这会儿里面已经有了絮絮的冰碴,吸一口,敏感的牙齿要缓半天,非常提神醒脑。
拟人当然能拟出人的能动性,也会拟出人的弱点。
山君接收了命令,片刻,又给她发了条信息:“夫诸说她向您道歉,请您解除她的禁言,她保证不会再说多余的话。”
看吧,先天不良的嚣张脑残也能学会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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