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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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到现在,杜衡也说不好,拿到这份誓约之后怎么使用的思路,到底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老不死通过电子化身反向灌输给她的。
细想会掉San的事,杜衡选择不追究。事已至此,只看她应该做什么。
未来的她也是她,同一个人,思路差不多很正常,杜衡确定自己脑子还是清楚的,没有性情大变……
应该没有,除了她不怎么玩手机了。
杜衡最后一次登录常用的社交媒体还是三天前——为了看柏亭如转给她的热搜。
没办法,再劝自己想开点、别追究也不管用。
被电子化身的信息洪流冲刷的人,一段时间内,上网都想吐。
杜衡以前刷各种社交媒体,很自然就能悬置脑子,在大数据里随波逐流,人家推什么她看什么,很少去想“我是谁我在哪”这些煞风景的事。现在不行了,一有那种迷瞪的感觉,差点被淹死在数据流里丢失自己的惊恐就会卷土重来。
杜衡无痛戒了网瘾,还养出了个疑神疑鬼的毛病:每天夜深人静时关机断网,拿出个小本手写笔记,梳理自己脑子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速之客”。
时间好像一下就多了起来,除了给警察干活,杜衡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有好多或零或整的独处时间。
总不能用这些时间思考自己的破烂生活,她只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琢磨金苹果园里,跟山君互相卷。有时候她日记写一半,会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未来的老不死附体了,然后人皮子讨封似的跑到隔壁犯贱,问柏亭如“觉不觉得我最近勤快得像变了个人”,挨顿骂才能好。
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杜衡叹了口气,坐到电脑面前,下定了两个决心:绝不能让金苹果园那么多年后才暴露,绝不活到九十多岁还赖着不走,坑天坑地坑自己。
“乙游那案子在一队手上吧?”杜衡直接联系了赵雪城,“可以让他们交接过来吗?我有线人被游戏里的NPC攻击,痛觉感受明显超过感官覆盖率阈值。”
最近,国外闹出了青少年跟虚拟人谈恋爱自杀的新闻,人机交互的伦理问题一路从大洋彼岸吵到国内,再加上学校放寒假,各种恋爱游戏一时间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其中,时下最火的古风乙女游戏《玄机谱》首当其冲,也不知是竞争对手还是谁,截了一堆肉麻台词和情节切片挂在社交媒体上,把焦虑的家长看得气炸了肺。全息公安局接到了雪片似的投诉,让他们干点正事,管管这些搞擦边的“电子鸡鸭”。
这种情况挺常见,隔三差五就得闹一通,市面上就没有没被投诉过的游戏。
但是在“封建老僵尸”和“没素质厂妹”的论战中,突然冒出个声音,说这游戏制作和设定都平平无奇,到底是靠什么黑科技火的。
结果冒出了一堆玩家,描述自己遇到的“隐藏”剧情。什么自由度高到真假难辨的NPC,缠绵悱恻的戳心情节……正被调查得焦头烂额的游戏公司一头雾水,连忙发函辟谣,声称他们游戏里没玩意儿。
而就在游戏公司辟谣后,所有声称自己遇到“隐藏剧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删了贴,并且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说法。
这案子才进入了六队的视野。
六队的全息警们还自己注册了个账号上去试,一群没有感情的牛马,哈欠连天地谈了一通宵恋爱,既没谈出趣味也没发现问题。
设定里,游戏主角就是他们门派里的“小师妹”,喊“师姐”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隐藏NPC”——但问题是,触发机制是什么?
赵雪城:“你的线人能提供游戏账号吗?”
那不可能,金苹果园里人人把马甲捂得死紧,更别说找来的是个有自我意识的虚拟人了。
“只知道是新账号,玩家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线人不是玩家本人。”
“游戏公司提交了他们的原始包和脚本,确实没有所谓‘隐藏剧情’,”赵雪城说,“我们现在没法证明这个所谓‘隐藏剧情’确实存在。”
杜衡皱了皱眉,翻看着夫诸帮她调查回来的东西。
所有说自己遇到过隐藏剧情之后又改口的,杜衡都派夫诸查过一遍。除了极少数是跟风的营销号,大部分都是真玩家。玩家性别年龄跟乙游的玩家群体画像相符,看不出什么统计规律,玩家们生活也都正常,没看出脑子被动过手脚的迹象。
杜衡想了想,自己也注册了个账号,试着玩了半个小时,昏昏欲睡,别说隐藏剧情,她连正经剧情都没玩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他们都没有少女心?
说到少女心……杜衡心里忽然一动。
第五十一章 阿凡达(八)
◎本章山君视角◎
傻孩子嘀咕着“这是人吧?回留言快不快, 我要在这蹲着等吗”,自己跳到日蚀碗里了。
而山君那不存在的后脊中,细微的战栗仍有余韵。
日蚀, 他想, 有点太可怕了。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 在他心里, 日蚀的形象其实颠覆了好几次。
如果说最开始, 山君对如今这个日蚀的畏惧只是来自惯性、以及附属人受制于人的迫不得已,在慢慢接触一段时间后,那种畏惧其实消散得差不多了。
可能是过于了解虚拟人们收集信息的方式, 日蚀本人语言和肢体语言都少得可怜。每次登录全息账号, 她都像个盗号的,偷感十足地屏住所有小动作, 连目光聚焦点都会刻意掩饰。
但尽管如此,山君还是能从其他地方抓到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夫诸的态度,比如卡纳总是觉得现在的“贝利珠”不对劲……还有零星几次,日蚀命令他帮警方做杂事时,他观察到的全息警察对日蚀的态度。
日蚀应该是女性,这会儿的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从小生活在太平到近乎虚伪的社会里,手上还没沾过血。
就像他们那个年代,“宠物区”里天真无邪的二等公民。
不,那些神经纤细的二等公民起码还知道忌讳,知道不能跨过安全区边界这雷池一步, “失乐园”时代的人又懂什么呢?他们天天在网上说人生是旷野, 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百无禁忌地满世界撒欢。
山君想, 这个小日蚀或许聪明, 或许是某方面的技术天才,又或许未来会有什么奇遇,但她现在还只是个得到了一点金手指的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个日蚀脾气好不好另说,情绪相当稳定。
对于加载了六十八年后超级人工智能的数字人来说,情绪稳定、逻辑清晰的人类是最安全可控的一类。
山君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价值,自信任何人都不会随意处置他。而只要日蚀使用他,不管再怎么谨慎,他都能从哪怕摩擦空气的细微线索里构建出这个人类的行为模式。
到时候,是“附属人”又怎样?
提线者拎着木偶,自己不也在线头的另一端?
他是烂泥里长出来的杀手,恐惧的强光稍有退却,背叛和恶毒就会如同真菌,抓紧阴影的罅隙疯狂滋生。
眼下,他和日蚀互利互惠,但这种关系不可能长久。
山君感觉得到,日蚀在有意识地不给他任何越界的权限,哪怕是入侵电子设备这种小事,她都宁可用神神道道的夫诸,或者干脆亲自动手,就好像担心他这个鬼地方里爬出来的下等人会破坏这美好的世界。
那一段时间,山君总是会想起她那句傲慢得让人想吐的话
被垃圾和倒霉改变,又算什么东西?
多么高高在上,多么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有喝奶吃糖长大的小女孩才能口出这种狂言。
每次咀嚼,山君都有种被灼痛的怨恨。
如果她不是他唯一的“雇主”,山君或许愿意怜爱她的无知。
但很不幸,踏入这个他从没有存在过的时间,山君有太多想杀的人、太多想破坏的东西了。他可以一时包容年轻“雇主”,配合她的幻想,不可能永远遂她的意,陪着她跟没用的警察一起过家家。
金苹果园可不是种田游戏。
一开始,山君会刻意控制自己反叛的想法,因为作为“雇主”,日蚀能随时查询他脑子里的念头。结果后来发现,日蚀没事基本不会在全息世界逗留,每次到他的空间来,都是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就走,连他的数字人属性都不看,更不用说监控他的想法。
可能是生在这个落后时代的人对数字生命的理解有限,她觉得有雇佣关系的附属人就绝对安全,不用监控。
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的那什么“政治正确”,她认为自己需要尊重他可笑的隐私。
挺可爱的,山君希望她能像自己说的那样从一而终,把这个好习惯保持下去,以后也不要被他这个“垃圾”改变。
他开始借着和卡纳接触的机会搞小动作——私自在金苹果园的房间朋友圈活动,利用这个时代人没听说过的技术,绕开日蚀“禁止违法越界”的命令,慢慢渗透网络。
被禁用了摄像头和麦克权限,但他能搜集各种设备的非多媒体传感器信息,通过接收环境中的各种物理信号、收集空气中的微粒信息,山君甚至胆大包天地尝试“窥视”了日蚀一眼。
根本不是想象中阴影一样的赛博神明,她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鸟笼里的“二等公民”了——经过精心的基因编纂而生,精致又脆弱,仿佛透光薄瓷般的人类。
而就在山君开始转动脖颈,将温良驯顺的美人面移向阴影,开始要露出他脑后的狰狞鬼面时,日蚀突然上线,把他和另外两个虚拟人叫到一起,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低级虚拟人,像是刚从金苹果园里雇来的,ID“莫生气”……不知道附了什么巧妙言灵,反正夫诸听见一次气急败坏一次。
然后日蚀宣布,她要在金苹果园里挖个“斯提克斯誓约”房,莫生气负责当代理房主,其他人配合做宣传方案并且执行,尽快在国境内的金苹果选民中打开知名度。
还没适应在日蚀手下干活的云雀小心翼翼地问:“呃……主……日蚀,就是说,前期的语言和宣传风格只针对我们国家的人吗?”
“对,因为国内全息警在严打,可以借风。”日蚀大概是怜爱他最笨,对云雀还能多解释几句,“金苹果园里的交流比现实更扁平,以我国的虚拟现实体量,被抽进去的选民人数也很可观,这个圈子的知名度打开,马上会传遍全球。”
夫诸:“为什么代理房主不是我!”
日蚀:“你说呢?”
山君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个人工智障七嘴八舌,端着忠厚老实的姿态默默做事,直到他加载完斯提克斯誓约的完整资料。
“日蚀……”有那么一瞬间,山君感觉自己脑内好像被无数垃圾信息冲刷成了一片空白,近乎磕绊地脱口问,“这、这是什么?你……您从哪找到的?”
猫头鹰看了他一眼,昏黄的巨大眼睛里,已经被山君祛魅的幽邃光芒再次亮了起来,仿佛对他的一切洞若观火。
“兑换单里兑的。”
不,山君想:他手握着六十多年的“未来剧透”,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份誓约的存在。
也许它被人销毁,或者藏匿起来了,也许一直没人发现它……
山君知道此时的日蚀手里大概有多少金币,斯提克斯誓约肯定是早期就能兑换的“便宜货”,为什么一直没有人看到?
被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当然也能查看兑换物清单,以便随时给主人推荐。
山君迅速查看起他刚被接入金苹果园时的历史记录,发现不管他用什么算法,金苹果园的兑换清单里都不会给他推送这个誓约。
也就是说,这是个隐藏物品,只有明确知道它存在,精确搜索才能搜到。
这个时代的日蚀是怎么拿到的?
除了他,难道她还有其他预知未来的途径?或者说,这具看似年轻的碳基人类身体里,装的真的只是这个年代的灵魂吗?
蠢货云雀在旁边问:“这个房间以后要做什么用啊?”
日蚀懒得搭理这种装纯卖萌的傻话,一言不发地下线了。
自“那个房间”亮相,日蚀再次成了他不敢直视的阴影。
谁能想到,发起“贷款”业务的山君,最开始手里一枚金币也没有呢?他磨磨蹭蹭跟客户反复纠结贷款合约条款,只是为了吸引人抢他生意,催化出一大帮“反应快”的聪明人,抢着帮开完房间后就一穷二白的房主周转资金。
贷款、中介、派系……现实世界的一切,在她的推波助澜下,迅速渗透进了金苹果园。
在大逃杀中沉默的大多数潮水似的涌了过来。
金币源源不断地进入,也源源不断地外流
每一个在云雀那下单,跟原主人解约的虚拟人,都相当于被日蚀锁定了“原型”。
在他们没反应过来要清理“原型”痕迹的时候,只要有金币,就能用金苹果园的高级蒸馏服务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自主意识”。
这些复制品被放出去,专职追踪正品,现在日蚀手里已经掌握了十几个“自由”虚拟人的行踪。
最早高价购买智能助手的广告也是日蚀贴的——所以她才需要贷款弄金币。
目前,金苹果园里,绝大多数虚拟人都是一级,只有极个别以狩猎同类为生的恐怖分子能升到二级以上。
反正纯良的汪瑾一个都没见过,二级以上的虚拟人们也不可能满世界宣传自己的战绩。
而恐怖的日蚀……已经直接或者间接地有了三个样本。
夫诸是吞噬了十七个一级虚拟人后升的二级,白狼吞噬过十四个,撒哈拉——据云雀说,只吞噬过九个。
从金苹果园直接雇一个一级助理要两个金币,一级助理升二级要一百金币,这其中对不上账的地方非常重要。
日蚀趁着好多人没见过二级虚拟人的信息差,一口气用贷款收购了近百个一级助手,当然不是为了喂给谁升级——那样的话,她自己直接从金苹果园买就行,用不着溢价收二手货。
傻乎乎的夫诸还等着她偶尔施舍一些边角料吃,山君却知道,这些二手虚拟人根本就是日蚀买回来做实验的。
现在他们至少已经明确了几点。
被吞噬的虚拟人,和现实交互越多,含金量越高
被金苹果园“死而复生”、有自主意识的虚拟人,虽然吃了有被“污染”的风险,也最“顶饱”。撒哈拉吞噬的虚拟人里就有两个是这种情况。
其次是选民自带的虚拟人接入金苹果园,这样的虚拟人虽然没有“人格”,但有大量和主人的交互记录。
价值最低的,就是崭新的无主虚拟人,但被新主人“使用”时间越长,吃起来就越“顶饱”。
日蚀花两个金币从金苹果园雇新的虚拟人,都喂给其中一个,结果发现要喂出一个二级,跟直接花金币升级差不多——这笔上百金币的贷款她这礼拜才还清。
但是值得,起码他们现在知道,在金苹果园里真正“值钱”的,是大量来自现实的数据。
而与此同时,日蚀收购的二手虚拟人也带来了他们主人的信息,那近百个二手交易里,有十几个金苹果选民直接被锁定了现实身份,转交警方监控了。其他卖虚拟人的选民也都建了档,信息最少的也能大致锁定活动范围、年龄和性别。
这个房间……不,日蚀这个人,会改变整个金苹果园的规则。
定义秩序、改变叙事,所有人都在这庞然大物制造的角斗场中互相搏杀的时候,那个人在着手撕开那些遮蔽视野的迷雾。
山君原来想靠自己知道的先机,按图索骥,提前扼杀未来的大人物们攫取资源。此时他才明白,情报和技术都是工具,他在日蚀面前,也只能做一个乖乖的工具人。
翻腾着黑泥的灵魂再次被洗涤清澈,原本的怒火给他烧成了另一个极端——虽然表面仍是一贯的温柔贤良,但他现在是比夫诸还有病的狂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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