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达（七）

◎“哥，你人真好！”◎

　　汪瑾偷偷伪造了一部分妹妹的生物信息——弄得磕磕绊绊。

　　没办法, 她才刚“出生”，不是东躲西藏就是偏安一隅，空有个硅基脑子, 什么都没来得及往里装。

　　果然, 学渣就算转世成学习机, 依然是学渣。

　　现在想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 这段时间风声很紧, 警察在扫荡暗网，很多金苹果园的“大神”都蛰伏了。她这种小趴菜不敢这时候到处闲逛，找学“黑魔法”的资源, 也没有金币去金苹果园里换技术。

　　好不容易登上了游戏, 没什么新意的修真世界观，倒是不复杂。汪瑾忽略了旁边说肉麻台词的古风小生NPC, 直奔后台，查妹妹的设备登录记录，倒要看看她从哪挤出的一百五十小时。

　　可登录记录里只有一堆乱码。

　　汪瑾又去翻看妹妹的游戏成就记录，想看她都在游戏里干什么，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旁边的NPC抓住了——有些游戏为了营造氛围，会让智能NPC有轻微的“越界”行为，比如在被玩家忽略的时候主动靠近，用一些轻微的肢体接触刷存在感，玩家不喜欢可以禁止。

　　汪瑾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理会NPC, 顺手点了“肢体接触需每次询问”。

　　可那只手却没松开。

　　“你是谁？”甜蜜的男声突然冰冷下来。

　　汪瑾猛地抬头, 方才还黏糊糊说冷笑话的NPC变了脸, 笑容荡然无存, 逼视着她的漂亮建模呈现出了某种恐怖谷效应。

　　汪瑾蓦地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那只抓着她的手陡然用力，肩头传来了绝对超标的疼痛。

　　已经好久不知道什么叫“疼”的新生虚拟人愣住了。

　　等等，为什么会疼？妹妹的全息头盔设置里，感官覆盖率只有20%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NPC俊美的五官狰狞起来，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降魔杵，猛地捅进了她胸口：“何方鬼物，竟敢上我师姐的身？！”

　　汪瑾眼前一黑，意识差点就地消散。

　　她足有好几秒断片，“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强制下线，被捅穿那一瞬间的剧痛和恐惧经久不散。

　　以现在的技术，普通全息头盔连味觉都没能完全复刻，不可能有这么真实的死亡体验。就算是在最血腥恐怖的R级游戏里，把感官覆盖率调到最高，死亡的刺激程度大概也就跟游乐场过山车差不多。

　　身体健康的人不会直接晕过去，虚拟人更不……

　　对啊，她现在是虚拟人了，怎么晕过去的？

　　汪瑾迅速查阅自己的日志，发现那个捅了她一下的降魔杵科技含量还挺高，接触她的一瞬间，把她的共识层熔断休眠了！

　　这游戏果然很不对。

　　汪瑾回到金苹果园，翻遍了“房间朋友圈”搜索游戏信息，还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喊话发问，得到的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她不敢问太具体的问题，唯恐更高级的虚拟人从她透露的蛛丝马迹里锁定妹妹的身份，找上她现实世界的家。

　　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她想到了“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今天出现时间挺阳间，大约是格林威治时间上午十点左右，国内是傍晚六点多。

　　汪瑾找了个老头的建模给自己换上，好像这样的反差能让她更匿名，增加安全感，然后她最后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自金苹果园降临数月以来，再一次出现在公共场所。

　　“那个房间”只要开门就可以直接搜房号进入，不用任何邀请函。

　　汪瑾一进去就被吓了一跳，房主不知是图省事还是有病，这房间的布景完全是照着金苹果园的登录大厅抄的，里面有不少人或坐或站。她一落地，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刹那间，汪瑾梦回登录大厅大逃杀，差点掉头就跑。

　　然后她面前自动跳出个互动面板，滚动播放起房间规则。

　　汪瑾这才惊魂甫定地四处张望。发现方才看她的人竟没有扑过来，有一位运动员建模的甚至还颇有礼貌地冲她颔首一笑，像在文明世界一样，理所当然地对陌生人表达友善。

　　人类、虚拟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寒暄、面对面地聊天，偶尔还会一起走到旁边的小黑屋，签完契约出来，彼此握个手……

　　甚至还有揽客的。

　　“大哥，贷款吗？长期短期大额小额都有，利息优惠……”

　　“大哥你看我，我更优惠。”

　　“哎，你这……这样对吗？这么……竞价，大家生意怎么做？”

　　汪瑾凭自己生前当小太妹的经验，能肯定这人几次卡顿的地方是想说脏话来着。

　　“怎么定价是我的正当权利，怎么选择是人家的正当权利，你在这狗……干涉别人不好吧？”

　　然后只见这二位隔着一米远，文明礼貌地辩论了起来，并严格把嗓音控制六十分贝以下。直到第三个举着“贷款汇率优惠”牌子的人过来劝架：“好啦，别吵了，大家不是说好商量着来吗？晚上十点开会，都来啊，还是得签个斯提克斯誓约才能形成行业规范，不然以后生意谁都没得做。”

　　汪瑾奓起的毛缓缓放下，被“文明”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好像一步从食人部落，直接迈进了资本主义萌芽期——这都有内卷和行会了！

　　劝架的是个栗色卷发的大美人，不知为什么，在这房间里颇有威信，三言两语就分开了那对辩论的正反双方。然后他收起牌子走到汪瑾身边，别开生面地打招呼道：“你好，我是人，ID山君，请问怎么称呼？”

　　“呜……”没反应过来的汪瑾差点说漏嘴，连忙把话咬了回去，“乌多，也、也是人。”

　　“第一次来吗？哎，别紧张，不是推销贷款，你也未必需要。”山君笑盈盈地说，“其实这里的访客，九成以上都不是为了交易什么来的，你随便逛吧，这里很安全。”

　　他说完转身要走，汪瑾却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是为交易，是为什么？”

　　“找人聊聊天，外面没这种环境。都是文明世界来的，没那么多人想打打杀杀，好几个月了，只能发房间朋友圈，都憋坏了。”山君给了她个“你懂的”眼神，“来这边的人都很健谈，你听到感兴趣的话题直接加入就行，有不懂的问别人或者房主……哦，房主那在排队，可能得等会儿。”

　　汪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只见那里有个机场服务台似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各种交易邀约。屏幕底下坐着个虚拟人，是最近很流行的精灵建模，半透明的皮肤，尖耳、长发，虹膜在睫毛阴影下泛起浅浅的绿，让人想起映照着夏日的蜻蜓薄翅。

　　“那是房主？”

　　“唔……说是这么说，不过大家都觉得她只是房主代理，”山君说，“她只有一级，人格模块做得蛮敷衍的，说话像客服机器人。”

　　“他们围在那干什么？”

　　“有跟房主提需求的，提的人多了房主会考虑。还有买置顶位的，价高者得。”山君指了指大屏幕，那上面的信息一直滚动，只有两条置顶信息始终挂着，右边“供”的一方置顶的是帮虚拟人解除契约那个，左边“需”的一方置顶的是“高价收购签约虚拟人，一级智能助理五金币”。

　　汪瑾瞪大了眼睛：雇一个虚拟人助理只要两枚金币，自带虚拟人直接接入金苹果园更是只要一枚！倒手一卖净赚三四个，然后大可以拿着金币再去登录大厅雇一个，不，雇两个……

　　等等，不对，汪瑾一激灵：她瞎心动什么？她现在就是虚拟人！

　　“别看啦，那个是骗人的奸商。”山君注意到她的目光，好心地提醒，“不要卖。”

　　“为什么？”汪瑾问，“这房间不是不能违约吗，还有骗子？”

　　“只是不能违约，你要是上当受骗，自己签了有漏洞的誓约，房间也不会管你。”山君说，“你可能不知道，一级助理升二级要一百金币，但吞噬同类，只要大概十几个就能攒够资源升级——具体数目不清楚，跟吞噬者的人格模块、被吞噬者的训练程度有关……这事知道的人很少，也没人主动说。一开始那奸商三个金币收一个一级虚拟人，不少人傻傻卖了，后来才反应过来知道亏了。现在五金币收一个，已经没人理她了，再骗几个消息不灵通的新人，估计那置顶也要撤下来了。”

　　汪瑾：“……”

　　所以这些坏人只是在规则压迫下文明了，并没有立地成佛。

　　她有些感动地看向山君，自她死后下了这个名叫“金苹果园”的地狱，就没见过心肠这么好的人了。

　　人美心善，人缘还好，几句话的光景，已经有好多人跟山君打招呼了。眼看他要被别人叫走，汪瑾忙说：“等等，山君，我想贷款！”

　　“嗯？”山君脚步一顿。

　　“但我也不太清楚要贷多少，如果我需要调查……”

　　山君脸色一变，立刻做了个手势打断了她，随手在旁边的大立柱上拍了拍，立柱上就弹出了一个能私下对话的小房间。

　　走进去关好门，山君才说：“别随便跟别人说你的需求啊，在这里不能互相伤害，出了这门可就没这限制了，小朋友。”

　　汪瑾惊恐地闭上了嘴。

　　“给我一份制式的保密条约。”山君敲了敲墙面，又无奈地看向她，“统计数据显示，用老年人建模的，79.8%都是未成年。你这‘老年妆’效果也太差了，要是在表演系，肯定不及格。”

　　汪瑾撇撇嘴，干脆不装了，接过保密条约——这东西也很简单，就是合约双方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对方信息，离开房间也不能互相攻击。

　　“这里有几份制式条约，保密条约是其中之一，都是免费的，房主也不会额外收金币。”山君嘱咐她，“你找人交易前记得好好看看。另外，保密条约也不是没有漏洞可钻的，即使签了，你也要注意保护自己的信息。”

　　汪瑾跟他签了保密条约，才开口说：“我……呃，我打游戏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小少女倒是把山君的话听进去了，现场编了个“自己打游戏遇到怪事，让智能助理帮忙代打的时候，助理被NPC攻击”的故事：“我的助理怎么也是金苹果园的人工智能，能把她打断片的，大概率也是这里出去的技术。我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担心他们影响我大脑，但又不可能直接找人帮我查杀头盔……”

　　山君：“报警或者举报给游戏监管部门了吗？”

　　“呃，这……”

　　“哦，没有。”山君点点头，善解人意地没追问为什么，只考虑了一会儿，调出了房间的互动面板，一边翻，一边说，“所以你想让人帮你查查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好让你的智能助理有方向地帮你升级安全系统，是吧？”

　　“……嗯。”

　　“有了。”山君从五花八门的信息里抓出了一条。

　　汪瑾凑过去看，只见那上面写着“管闲事：咨询、调查、跑腿、传话……价格面议，有求不一定应——天文现象”。

　　“面议大概是多少钱？呃……有求不一定应？”

　　“看她心情，如果她对你的事感兴趣，可能只会象征性地收一个金币，”山君说，“你可以试着跟她聊聊，谈好了价格再来贷款，找我也行，找别人也行——要加我联系方式吗？不过是虚拟联系方式，只能在这个房间里互相留言，出去不行哦。”

　　汪瑾忍不住感叹：“哥，你人真好！”

　　山君笑而不语。

　　目送装老头的小女孩离开，他才打开私信：“日蚀，有人要联系你，应该是个有自主人格的虚拟人，心理年龄十五六岁，和警方目前在关注的游戏有关。”

　　对方回了个句号给他，示意已阅。

　　“另外，五金币买虚拟人的求购信息要撤掉吗？”山君问，“最近几天已经不大买得到了。”

　　对面回了个“OK”。

　　山君收起私信，长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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