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激将
名贵的跑车能开再快也没用,一样堵死在周五的晚高峰里。逼仄低矮的车厢内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毕韦烽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其实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轻松自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方向盘,连咽口水都怕动静太大。
刚才他开车经过那栋写字楼,车速不算快,余光里有熟悉的面孔一晃而过,他心脏骤然窜得飞快,想说自己是不是喝酒喝得已经出现幻觉了。
他和韩哲不一样,他是个不讲规则的,车子好似一条鲶鱼在车道之间钻来钻去,变道调头,再开回写字楼前,才发现没有认错人。只不过,谷音琪把一头棕红长发剪了,如今是齐耳黑短直发。
毕韦烽找话题想跟女孩聊:“怎么剪头发了?”
谷音琪答:“想剪就剪了呗。”
毕韦烽又问:“奶奶最近身体如何啊?”
“还可以。”谷音琪还是那个语气。
毕韦烽想了想,又说:“我看了最新的那期《大妹日记》,她现在跳舞跳得挺好。”
“嗯哼……”谷音琪不置可否。
毕韦烽没有气馁,再继续问:“你是来上花艺课的?”
谷音琪点头:“嗯哼……”
“上到哪一天?”毕韦烽事无巨细地问。
谷音琪惜字如金:“明天。”
毕韦烽试探道:“那明晚……一起吃顿饭?”
谷音琪侧过脸睨他,干净利落地拒绝:“不要。”
心脏像被刺扎了一下,毕韦烽回瞪她一眼:“谷音琪,你要不要这么狠?”
“又不是第一次拒绝你了。”谷音琪皱了皱鼻尖,说,“毕老板,你高抬贵手好不好,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毕韦烽哑声道:“朋友之间连吃顿饭也不行吗?你都没跟韩哲在一起了。”
“我跟你还算不上朋友吧?”谷音琪回过头看车外缓慢游移的车尾灯,话语也变得很慢,“要是被他知道了,他有可能心里会难受的。”
那根刺还在继续往心头肉里钻,毕韦烽忍着又酸又麻的痛,故作轻松地嗤笑一声,嘴硬道:“你想太多了,可别把韩哲当成那么深情的一个人,他在男女感情方面很薄情的……”
最近韩哲竟然和魏梦晴又有了联系,毕韦烽见过几次对方给韩哲打电话,韩哲出去接了,弄得神神秘秘的。毕韦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竟有点儿为谷音琪抱不平。
车厢内又安静了下来,半晌,毕韦烽才听到旁边传来一句:“哦,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被放进冰箱里的一杯白开水,无色无味,但一点点地失去了温度。
谷音琪微垂着脑袋,半张脸埋进花束中,淡声道:“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之后一路无言,无论毕韦烽再说什么,谷音琪只嗯嗯啊啊地回复他。下车时,谷音琪又丢下一句“不要再找我了”,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大步往前走。
毕韦烽心里挫败,长叹一口气后点了根烟,调头往自己的目的地开。这时赵宁来了电话,问他人到哪儿了,大家都到齐了,就差他一人。毕韦烽瞥了眼后视镜,但哪儿还能看得到人。
他问赵宁:“老韩人呢?”
赵宁答:“在我旁边呢。”
毕韦烽便说:“你把电话给他。”
“哦……”
很快韩哲接过电话:“找我?”
“嗯……那什么……”毕韦烽罕见地吞吞吐吐,到底没把偶遇谷音琪的事说出来,“没事没事,等会儿再说。”
赵宁很机灵,落座时坐在韩哲旁边,这样就留下一个空位给毕韦烽,也正好能隔开他俩。虽然这几个月俩兄弟没上演反目成仇的戏码。但赵宁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得出在相安无事的下方藏着暗涌。
毕韦烽来了,菜肴也陆续上桌,一时间碰杯声铿锵。赵宁发现,今晚的毕韦烽成了另一个韩哲,一直不出声,闷声灌酒吃菜。
酒过三巡,毕韦烽明显有了酒意,赵宁和其他几人互看一眼,想着要不要先给他叫代驾把他送回BOSS或家里。
再过了一会儿,韩哲接了个电话,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平平:“魏梦晴?好,稍等,这边有点儿吵,我出去外面接听。”
等韩哲走出包厢,一桌子人激动地讨论韩哲是不是和前女友复合了。毕韦烽更难受了,又灌了半杯洋酒。他觉得自己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谷音琪跟韩哲好过的人,凭什么韩哲就能开始新生活,谷音琪还要陷在泥泞里,连正常跟他去吃顿饭都不敢?
五分钟后韩哲回来了,还没坐下,就见面红耳赤的毕韦烽蓦地站起身。赵宁心想,坏了坏了,肯定要出事。
果不其然,毕韦烽冲着韩哲问:“你……你是不是和魏梦晴重新在一起了?”他起身起得猛,酒杯被撞翻,酒液在桌布上洇开一片铁锈红。
韩哲双眸拉得狭长,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毕韦烽:“你醉了。”
“对对对,疯子你醉了。”夹在两人中间的赵宁也站起身,想把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吃饭吃得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疯?”
毕韦烽拨开赵宁的手,又问了韩哲一次:“你是不是和魏梦晴又在一块儿了?”
这次没等韩哲回应,毕韦烽继续说:“是的话,我就要认真追谷音琪了。”
场面瞬间鸦雀无声,房间内的服务生赶紧离开了包厢,还把门紧紧关起来。
很明显的,韩哲的神情完全不一样了。他的眼神变得狠戾,嘴角紧抿,拳头攥紧,浑身散着荆棘般的浑浊凶气。
“疯子你别闹,有话好好说……”赵宁察觉出韩哲的变化,又一次挤进两人中间,跟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起身帮忙劝。
毕韦烽自然不听劝,他没醉,还清醒着呢。他对着韩哲说:“我是在好好说啊,要是没顾及兄弟感情,我早就上了。”
赵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韩哲一把推开,他打了个踉跄,再看过去时,韩哲已经朝毕韦烽撞了过去!所有人都蒙了,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哪曾见过这样的韩哲?连孩童时期的打闹都几乎没有过!
毕韦烽被推倒在地,背脊至后脑勺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半,下意识出声:“嘶……”
二十多年的老友骑坐在他上方,一张脸逆在光里,毕韦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觉得他化身成厉鬼,将他的毛衣领子扯得松垮。眼见韩哲举起拳头,毕韦烽本能举起手臂挡在脸前,可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赵宁扑了过来,死死扯住韩哲的手臂,低吼道:“韩哲你冷静点儿!”
其他人反应过来了,也冲过来把两人再次分开。
“你们……你们都中蛊了是吧?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打架,是小学生吗?!”赵宁把韩哲拉到沙发边,而毕韦烽还躺在地上,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不停。
韩哲松了颗扣子,食指指向毕韦烽,哑声警告道:“毕韦烽,你那些小动作都给我收好了,别再去招惹她。”
毕韦烽缓了片刻,坐起身回瞪他:“要说小动作,之前你可不比我少。”
韩哲稍微冷静一些,走到衣架旁扯起自己的西装外套,冷声道:“你知道就好,你可以趁早退赛了,因为我没有放弃过她。”
他不再看地上的男人,跟其他人道了歉:“抱歉,扫你们兴了,单子我去结。”
韩哲边说边往门方向走,毕韦烽踉跄起身,朝他喊了一句:“那如果她最后选择了我呢?你会祝福我吗?毕竟她现在单身,大家公平竞争。”
这下连赵宁都听不下去了,他一巴掌打到毕韦烽肩背上,吼他:“你疯了吧!”
韩哲停住脚步,回过头,嘴角扯起不屑的笑:“说什么废话?当然不会祝福你。”
包厢门“砰”地一声关上,一行人面面相觑。赵宁气得要命,又朝毕韦烽身上锤了不痛不痒的几拳:“你给我说清楚,那女人到底是谁?犯得着你俩为了她抢来抢去?”
毕韦烽承了那几拳,狠狠挠了几下后脑勺才开口:“我开玩笑的,就是想激一激这副老骨头,谁能想到他这么认真?”
赵宁又蒙了,好一会儿才骂道:“你可真疯,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
毕韦烽一屁股坐回原位,把洋酒瓶转到自己面前,将空杯子满上,黑着脸一声不吭。赵宁和其他人也坐下了,赵宁收了火气,半信半疑地问:“你是真的开玩笑啊?是的话晚点儿就跟老韩讲一声,别因这种事在心里长了疙瘩。”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这人就是疯,没半句真话的。”毕韦烽仰头,一杯苦酒入喉。
辛辣的酒液包裹住那些似真似假的话语,连同胸腔的那团酸涩,一并吞进肚子里。他就是《狼来了》那个小孩,说太多谎话,连自己都要信了。
韩哲喝了酒,叫的代驾很快就来了。车子驶到一半,他突然更改了目的地。洋酒在胃里翻滚,烦躁也是,他需要吃点儿暖和的压下它。
还是那家香香馄饨,他拨开塑料帘走进店里,老板娘立刻惊呼一声:“哎哟,你怎么也来了?”
韩哲愣住了,“也”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继续说:“上次你带来吃馄饨面那个小姑娘啊,刚才也来了……”
老板娘的话还没说完,韩哲已经转身跑了出去,或左或右地张望,像一枚坏掉的指南针。以前交往过的女友都家境不错,这种街边小餐馆她们不喜欢。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只带过谷音琪来他的“秘密基地”。
老板娘赶紧追出来说:“小姑娘走好久啦!”她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小声问,“你们分手啦?”
韩哲呼吸有些急,好一会儿才回老板娘:“嗯,分手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表示惋惜,给他下了碗馄饨面,再带了颗狮子头,说:“喏,今晚我请客。”
韩哲道了谢,低头一口口吃起来。
他小动作确实很多,他知道谷音琪换的新手机号码和新的微信号,他知道谷音琪剪头发了,知道她来沪市了,连她在哪一家工作室上花艺课他都知道。但毕韦烽不知道,他得花多少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她上课的写字楼楼下徘徊。
他能有一百种办法去闯进她的生活,可他不愿意。因为谷音琪正努力遵守和他的约定,积极且热烈地不停往前走,所以他也不能食言。
只是这种事真的好难受,知道彼此在同一个城市,不能联系对方就算了,更难受的是像他这样无意中与她擦肩而过。
韩哲想,之前呢?在不认识彼此之前,他们有没有擦肩而过?她晚上会去御景附近的那个观海长廊散步吗?
他们有没有在同一个卖艺人面前驻足、停留,听同一首歌曲,然后先后给对方扫二维码打赏?有没有一前一后地进了御景楼下的那家左邻便利店,她在他之前取走了架上最后一个滑蛋三明治?
……
SD卡里面的那段录音韩哲反复听了许多遍,每一次都是愤怒的。一来他和魏梦晴还算是朋友,他有义务提醒朋友不要落入圈套。但让他更愤怒的是那男人对谷音琪阴阳怪气的不尊重。
接着就是强烈的焦虑——他确实没跟谷音琪提起过前女友和她住同一楼层这件事,他觉得这样的三角关系可能会让谷音琪陷入难堪,所以选择了隐瞒。最终,谷音琪是在那男人口中知道了他的事,她当时是什么心情?难过吗?愤怒吗?
而谷音琪最后在沪市的那段时间,她又是用什么心情陪在他身边?
……
店里本还有别的客人,韩哲吃至一半时走了些客人,老板娘这时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束不小的花束,她说:“这个是刚才小姑娘给我的,说是她上课的时候做的。她说她明天就要走,这些花带不走,放宾馆也是浪费,就送我了。”
老板娘把花束递给他,问:“你要不要呀?”
没有考虑太久,韩哲点头说“要”。
回家后,韩哲取出了之前谷音琪留在他家的玻璃花瓶和花剪,把花草剪枝至适合花瓶高度再插瓶。又是一年洋牡丹盛开的季节,花束中有三四朵紫黑色的洋牡丹,已经养开了,花瓣一层层绽放,韩哲还记得谷音琪教过他的方法,取了吸管加固花头。
睡觉前,韩哲习惯性地打开了视频网站,在历史记录里点开一个视频。那是《大妹日记》的第十期,谷音琪带着奶奶去超市买东西。他重复播放这一期的原因,只是因为谷音琪的声音在视频里出现了许多次,比其他期多出许多。
视频里,老太太想买饼干,挑了一款问孙女:“阿琪,你喜欢这个口味吗?”
画面外便传来那人的声音,轻松慵懒地说,我喜欢啊。
韩哲闭上眼,就着这一句话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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