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2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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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菩萨?恶鬼?

  薛芳心中已经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但这火花想要燃烧成熊熊烈火,不知还要付出多少的心血。

  经过过去的那场欺骗之后,薛芳已经不敢再似年轻时一样一头栽进去,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还想多观察一阵子刘凌,以免又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刘凌毕竟是小孩子,恢复的很快,张太妃的医术也很精湛,仅凭着冷宫里种的几种草药,就让刘凌的伤口愈合了。

  虽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张太妃肯定这个疤痕会慢慢消失无痕。

  倒是宋娘子抱着刘凌的脑袋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在她看来,这孩子不但有些癔症,还破了相,人生已经毁了大半了。

  刘凌「破相」的消息当然传到了袁贵妃那,这让袁贵妃对刘凌的轻视之心更甚。皇后那边似乎也得到了消息,但除了让人给含冰殿送来了一盒燕窝以外,再没有任何动作。

  经过「摔头」之后,含冰殿里的刘凌也好像一夜长大,整个人稳重许多,每天不需要宋娘子叫起就早早起床,提着布包就去冷宫深处上学,中午也在薛太妃那吃了,直到傍晚才回来。

  为了这个,对薛太妃又敬又怕的宋娘子将燕窝、大半的米面和布帛都送去了薛太妃那,就怕刘凌在那里吃不饱穿不暖。

  毕竟冷宫里人人都知道薛太妃份位虽高,可薛家已经无人,一直照拂薛太妃的是她的母族家中,可后宫里没有她母族出身的女孩,能照顾的也有限。

  这一日,刘凌又在绿卿阁里学习,薛太妃教了半晌,发现他又对着窗外发呆,不由得掐住他的脸皮,没好气地问:「你又在看什么?从上次摔破头开始就老走神,你是真把脑袋摔坏了吗?」

  刘凌老是习惯性往外看,自然是希望能看到再次「下凡」的仙人,但时间一久,他也就慢慢知道仙人来的恐怕没有那么频繁。

  此时他被薛太妃这么一揪,猛然间想起上次仙人们说的话,看到薛太妃的脸,联想起仙人们的话,再想到冷宫那么多的「太妃」,竟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

  「薛太妃,什么是断袖之癖?」

  哐当!

  听到刘凌的话,身后泡着茶的称心吓得摔了自己手中的茶盏。

  而身为提问者的刘凌,只觉得还在揪着自己脸的手指一下子变得虚弱无力起来,从脸颊软绵绵的滑开。

  紧接着,薛太妃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向刘凌

  「你……你怎么……谁告诉你……」

  这在宫中,是无人敢提起的旧事啊!

  「薛太妃,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刘凌有些懊恼地放下笔站起身,极力解释:「我无意间听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断袖,很是好奇,所以才问……」

  「……无意?」

  薛太妃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是,你这个年纪,只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是谁……谁这么大胆……」

  莫不是故意透露给他知道,让他来试探她?

  薛太妃惊疑不定地看了刘凌一眼,只见他满脸好奇和迷茫,还有几分不安,心中估摸着他应该所言不虚,不由得抚了抚胸,静默了片刻,才叹出一口气来。

  「是我想岔了,光想着你五岁才开始开蒙,应该先多教你习字,却忘了你天生与我一般过目不忘,习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是天家的骨血,最该学的不是字,而是史……」

  「史?薛太妃,您是要告诉我以前发生的事情吗?那些谁也不愿告诉我的事?」刘凌兴奋地眼睛里直冒光。「我每次一问宋娘子我父皇的事情,她都说那不是我该知道的……」

  「她不过是袁妖精挑出来养废你的庸人,能知道什么!」薛太妃冷哼一声,显然对宋娘子很看不上眼。

  「你想知道旧事,但我说的并不算准,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薛太妃说完这句话,扬起下巴示意刘凌跟上自己,率先向着门外而去。

  称心和几个宫女有些不安的看向薛太妃,却见她不以为然地抬起了手,这才没有劝阻。

  「看袁妖精的样子,恐怕不会让你上学了,你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跟着我上课,所以我要先告诉告诫你一些事情。」

  「是。」

  「这静安宫中,除了拾翠殿外,还有明义殿,绫绮殿,珠镜殿,紫栏殿,清思殿,飞霜殿,以及不少偏阁。这里每殿都有自己的主人,还有不少住在偏殿里的妃嫔。除了珠镜殿的张太妃和我交好,其他几殿的主人并不见得和我感情深厚。你在拾翠殿里乱跑没关系,其他地方没我引着,不要瞎逛。」

  就在薛太妃说话间,从花丛里突然跳出一个女人,头上身上插满秋菊,满脸痴笑地凑了过来,对着薛太妃就伸出了手去。

  「皇后娘娘,您怎么来御花园了?您看看臣妾摘的菊花漂不漂亮?臣妾送您几朵,您把那药也给臣妾们一点可以吗?」

  她的手枯干如爪,一把伸向薛太妃的脸面,薛太妃也不是吃素的,伸手挡住她的手,就把她往旁边用力一推。

  这一推,疯女人就直接被推倒了花丛里,顿时嚎啕大哭。

  「皇后娘娘你好狠的心啊!您明明有药让陛下能临幸我们,怎么能就一个人霸占呢?呜呜呜呜……我们和男人争已经够苦了,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吗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跟在薛太妃后面的刘凌听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再见那疯女人又哭又嚎又踢腿,简直像是鬼神附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一个没留神,就让娘娘跑出来了……」几个小宦官闻声赶了过来,一把架住地上的疯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向薛太妃,就把她拖了走,老远的还能听到她的哭喊。

  「陛下啊……陛下!怀柳君,你不能这样做!陛下是所有人的!啊!」

  这样的癫狂让刘凌半天回不过神来,薛太妃有些感伤地摇了摇头,这才回头安抚他:「你不必害怕,她们虽然疯了,但很难跑出去。」

  「我不怕的,薛太妃,我住的附近也有……」

  这种疯子。

  「都是可怜人罢了,想不开啊。」

  薛太妃又叹了口气。

  「她刚才说的皇后……」

  刘凌有些在意她的话。

  「她是桑昭仪,先帝还在东宫为太子时的奉仪,后来先帝登基,她晋升为昭仪,一生都未晋位。她刚才说的皇后娘娘,指的是你的皇祖母,故去的太后娘娘……」

  薛太妃的声音渐渐弱到微不可闻。

  「不是又一个可怜人罢了。」

  刘凌似懂非懂,跟着薛太妃一路穿过干涸的小湖、凋零的乱七八糟的菊园,看尽了何谓「萧瑟」之后,来了一座殿前。

  刘凌抬起头,他如今已经能识得许多字了,见殿门牌匾上书着「明义殿」三个字,立刻惊讶地扭头望向薛太妃。

  「这是……是……」

  是从没出来过的赵太妃的居所!

  「居然是薛太妃来了……」门口在打瞌睡的中年宦官见来了人,惊得一激灵,吓得连忙拔腿进了殿中。

  薛太妃也不管他们想什么,拉着刘凌的小手直入正殿,径直踏入了院子,口中朗声喊道:「赵清仪,我带个孩子来见你,你在不在?」

  「我记得我说过,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一声有些低沉的声音从正殿的宫室之中传来,随之走出一位穿着黑色衣裙的中年女子。

  只见这女子头发花白相间,年龄似乎比薛太妃要大,容貌也比她更显老态,只是浑身气度,半点不弱薛太妃半分。

  看得出,这位太妃年轻的时候十分清丽,但如今眉眼已经微微有些下垂,最显眼的便是手腕间套着的那串佛珠。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的书卷气,真是素衣旧裙都掩不住。

  「去磕头,论辈分,她也是你的祖母。」

  薛太妃二话不说,扯着刘凌就让他去下跪。

  刘凌也很听话,三两步走上前,朝着赵太妃结结实实就磕了几个头,口中恭恭敬敬地称道:「给赵太妃问好。」

  「薛芳,你这是何意?」

  赵太妃也不避让,受了礼后皱眉问着殿前的薛太妃。

  「赵清仪,他是刘未之子。因为袁妖精的原因,从小生在含冰殿中,受尽冷遇。」

  薛太妃一边说,一边看着赵太妃的表情,见她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便知道她明白了。

  「你们进来说话吧。」

  果不其然,赵太妃也不客套,侧了侧身就让她们进殿。

  刘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跟着薛太妃进了明义殿的宫室。

  这里比薛太妃住的地方好得多,不但又大又宽敞,甚至还点着熏香,满屋子都是书,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一座佛龛。

  除此之外,这里伺候的宫人也比薛太妃的多,竟有五六人。这在冷宫中简直是稀奇事情。

  薛太妃见刘凌进来以后愣儿吧唧的,伸手指了指赵太妃,温声道

  「你不是问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位是高祖时太史令家的嫡脉之女,以女史之身得到重用而封为德妃的赵太妃。平帝时期的《禁中起居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负责记录的。我带你来见她,是因为她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

  『原来是让我带孩子来了……』

  赵太妃悄悄翻了个白眼。

  「你说那劳什子东西干什么,十句里九句都是假的,我也不想再提。」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

  薛太妃了然地笑了笑,拍了拍刘凌的肩膀。

  「你过目不忘,刚才怎么来的记住了吗?」

  刘凌点了点头。

  「嗯。」

  「那你在这里问完赵太妃该问的问题,就自己回去,知道吗?」

  「薛太妃,您不和我一起……」

  「你说他过目不忘?和你一样?」

  赵太妃悚然地望向刘凌。

  「他才几岁?」

  「五岁出头,虚岁已经七岁了。」

  薛太妃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若静安宫里有人能明白我在想什么,只有你了。」

  「薛芳,你这是又想豪赌一次?莫忘了上一次,你害的我们……」

  「赵清仪,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输的吗?!」

  薛太妃语调微微提高,打断了赵太妃的话。

  「你觉得我们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在这里枯熬,就算是活下来了?」

  赵太妃被问的一怔,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这样吧,你若不愿意,等会就让这孩子回去,我不勉强你。刘凌,你去给赵太妃跪下,她要收你,你就行个拜师礼,那是他们史官家的规矩。」

  薛太妃干脆利落地丢下这句话,抬脚就走。

  刘凌莫名其妙地又跪了下来,抬眼和满脸错愕的赵太妃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交流才好。

  明义殿里的宫人们早在薛太妃走的时候就悄悄的撤了出去,此时点着熏香的明义殿里幽香阵阵,自有一番和含冰殿、绿卿阁不一般的安详。

  但对于刘凌这个小孩子来说,这个燃着香的宫室,此刻静谧无声到像是什么囚笼一般,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刘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觉得这位从头到尾都没有笑容的太妃,就像是庙里的菩萨,整个人都是庄严肃穆的,一点都不敢放松。

  正在他感受到无边的压力袭来时,却见这位如菩萨般严肃的太妃,烦躁地做了一个丝毫没有风度的动作

  ——她使劲跺了跺脚,脸上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真是活见鬼,又给薛芳牵着鼻子走了!」

  「哈?」

  刘凌一下子没从这种巨大的反差中回过神来。

  「虽然你是皇子,但在我这里,也别想我对你怎么低声下气……」

  赵太妃摸着佛珠,马上又恢复了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喂,矮冬瓜,你可以对我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这问题我满意了,你就能留在我这里读书。」

  赵太妃居高临下地摆着臭脸,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刘凌说道。

  「矮,矮冬瓜……?」

  「你的问题是这个?」

  「当然不是!」

  刘凌连忙大叫,双手直摆。

  「不是不是!」

  「那你想问我什么?」

  『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叫我怎么问啊!』

  刘凌心中泪流满面。

  赵太妃一动不动地逼视着小小的刘凌。

  刘凌被这种压力逼迫的差点想要随便问些什么,比如说一开始让薛太妃色变的「断袖之癖」之类……

  但他一想到一天到晚说着「风度风度」的薛太妃都能闻之色变,他要一开口就是这句,估计要被赵太妃打出去……

  想到这里,刘凌垂目想了想,抬起头来,问了赵太妃一个完全想像不到的问题。

  「赵太妃,请问什么样的皇帝,可以称之为『昭帝』呢?」

  赵太妃眨了眨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闻周达曰昭……」

  说完后,她有些叹为观止地看向地上的刘凌:「你小小年纪,能不能活到长大还不一定,就想着谥号了吗?」

  「咦?」

  啥?啥?

  「不过,矮冬瓜……」赵太妃有些恶劣地蹲下身子,捏了捏刘凌的脸,甚至用手指点了点他额头的疤

  「就你现在这个面黄肌瘦的长相,恐怕是用不上『昭』呢。」

  「……?!?!」

  薛太妃,您究竟把我丢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呜呜呜呜,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狼外婆吗?

  什么长相,我还是个孩子啊!以后难道不能变吗?

  「磕头吧。」

  「呃?什么?」

  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的刘凌傻愣愣地睁大眼。

  「我说,磕头吧。磕我五个头,我就将你收到门下……」

  赵太妃扯出一个能吓坏小孩子的笑容。

  「我这里,有许多好听的故事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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