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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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愿效百年痴:枕前发尽千般愿

任何事都会有办法解决的。

  这是赵匡胤一向的人生态度。

  但即使是他,面对眼前这个境况,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刚一开始就不应该放纵自己去欺负你。

  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只是想要听听你的声音,你不会憎恶他的。

  难怪人家说纵小恶,成大奸。

  方才要是你不阻止他,他真不能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做到什么地步。

  虽然他感觉自己还没有混蛋到会无媒犯夜的地步,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

  刚刚他知道自己身体起了变化,但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地依旧把你往他怀里按,理所当然地让你去接触和感受他为你而拥有的汹涌情欲。

  当时确实脑海里没多想,脑海里全是唇齿间你的味道,但是他不应当连这种显而易见会冒犯到你的事情都没想到的。

  或许他就是故意的,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开脱,才恶意地遗忘当时的坏心思,说自己当时没想到。

  人是会说谎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的。

  市井中说薄幸男子总是甜言蜜语,装出一副可靠的样子,但那都是假恩情,诱骗得手便顷刻要变脸。

  他日复一日这样为你着想,千万思虑唯恐你受了凉挨了饿不高兴,你必定是因为他对你好才回应他的心意。

  可他得了你的应允,转头就……转头就这样轻薄不尊重,转头就这样肆意妄为。

  他怎么是这么恶劣又过分的一个人。

  他竟然还自许要当一个前所未有的好丈夫。

  赵匡胤头皮都在发麻。

  他实在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才好,因为他发心就是恶劣,就是想要你。

  最后还是先道歉了。

  赵匡胤讷讷地道歉,说绝不会再有这种过分的事。

  他自己都觉得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反复说来说去,实在是没诚意,但又一下子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微微低着头,恨不得真有根尾巴、有对毛耳朵能耷拉下来,让你知道他确实真心懊悔。

  好吧。

  你半信半疑地说。

  赵匡胤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想要捉你的手去试他的心跳,告诉你他说的都是真话。

  可你现在颇有点草木皆兵,他一动作,你立刻被吓了一下,脱口便是:“你别过来。你刚自己说的。”

  赵匡胤顺从地站在原地不动,一副自认活该被如此猜忌的模样,目光落在你脸上,专注得像是世上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小心翼翼的,底色是没完全消退的情欲,懊悔与某种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期盼互相掺杂。

  反复观察,确定他不会再展现之前那样的侵略性和攻击性之后,你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好了。

  你们二人的相处向来他是稳重的那一方。

  他如此熟悉人间的规则,因此平日常有一种游刃有余、坦荡大气的轻松感,仿佛在反复做一套他完全了解答案的考题。

  虽然知道不好,但是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人总容易一键托管大脑。

  因为知晓他不仅靠谱,还是个好人,相信他总不会有什么坏后果的。

  可到了他方寸缭乱的这一刻,你便也习惯性地跟着他不知所措,把本就黏糊的气氛更加搅得晦暗不明。

  最后你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小声地问:“赵大哥,你是喝醉了吗?”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说:“没有。”

  他低声说了实话:“……抱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想这样做的。”

  再说谎就不要活了算了。

  你哦哦了两声,这下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你的嘴唇还肿着,麻麻的、烫烫的,唇角有一处可能被他磕破了,尝起来有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你悄悄伸舌尖去来回舔了几下。

  这个动作落在赵匡胤眼里,他眸色又暗了几分,赶忙把视线偏开,去看窗外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青桐树。

  他对自己的恶劣性子真是绝望了,不明白好好的还没成婚,怎么脑子里全是这样的东西,真是一点也不敢叫你知道。

  “太晚了。”赵匡胤盯着那棵青桐,语气有些急:“……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啊?”你愣了一下,心直口快地说,“你能直接出去吗?撞见人怎么办?”

  说的是他衣服单薄,反应又那么明显。

  你们二人一时间忽然都静下来。

  屋子里全是风声。

  赵匡胤闭了闭眼睛,窘迫地解释:“会消下去的。”

  怕被你厌烦的恐惧压上来,大体上已经算是平息下去了。

  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消下去吗!

  你有些惊讶,但没有说什么。

  你那懵懂又惊诧的神色自然逃不过赵匡胤的眼睛,他想解释两句说平常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快的,而且其实现在还是有感觉。

  但是这种话怎么开得了口,他只能颇为不甘地闭上嘴。

  你送他到门口。

  附近安静极了。

  门外的长廊黑黢黢的,昏沉的月色勉勉强强勾出廊柱和栏杆的轮廓。

  长廊地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夜露上来了。

  “我走了。”他又说一遍。

  你点点头。

  但两个人都没动。

  穿堂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地晃。

  你看见他头发有些乱了。两个人这样缠绵,是要把头发弄乱的。

  有一缕落在鬓边,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你顺便就伸手去替他理了一下。

  理完你发现有点不对劲,似乎有点太像夫妻临别时的温存了,赶忙把手往身后放。

  “那我进去了。”你说。

  “嗯。”赵匡胤点头,见你退到房里,把门掩上,还是在门口又发了一会儿呆,才转身离开。

  你终于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静静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打开门。

  长廊空荡荡的,你走到外面去看月亮。

  月亮不说话。

  月亮只是平等地俯视着人间。

  你又推门回了房间。

  赵匡胤刚刚站在你门前不走,其实是想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他一直想问来着,来瀛州的路上就盘算着要哄你给个确切时间好筹备,父亲母亲那边也至少要提前通知一下。

  结果见了面把这事给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一点也没问。

  而且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再问,倒像是他急着要负责才提的。

  真是冤枉啊。

  怪他别的他都认,他想同你成亲的心可不是这一日两日才有的。

  只是一向事务繁多两地分隔,他连和你独处的机会都没捞到几次,这才拖了许久都从没提过。

  还是早日成亲最好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

  赵匡胤觉得十分烦恼。

  他走了几步,忽而察觉到迎面而来的夜风与之前的有所不同,额外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味。

  像是要下雨。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发现乌云遮月,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风也一阵紧过一阵。

  赵匡胤立刻想到你的窗户开口正好与风势顺应,可以供雨丝斜打进来。

  夏日炎热,为了贪窗户吹进来的凉风,你的床榻离窗户很近。

  若是雨落下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恐怕要被淋湿了。

  赵匡胤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往回走的步子比离开你的步子要快得多。

  他走到你门前,抬手叩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压低声音唤你。

  门内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你的长发散在肩上,眼神带着刚醒的迷蒙,果然是已经睡下了。

  “赵大哥?”你揉揉眼睛,“你怎么又回来了?”

  “要下雨了。”他解释说,“你窗户没关。”

  说话间,暴雨已经降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被敲得嗡嗡作响,声音连成一片。

  赵匡胤快走几步进了屋子,探身把窗户关上,用手摸索着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对你说:“好了,你继续睡吧。”

  你困意很浓,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问:“你要回去了吗?”

  赵匡胤道:“嗯。”

  你说,可是外面很大的雨,淋湿了要生病的。

  赵匡胤说,我在廊前等雨停了再走。

  你说,那要被人看到了。

  赵匡胤一想也是,便说,那我还是冒雨回去吧,我身体好,一场雨而已,不至于。

  你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在屋子里等吧。

  赵匡胤:“嗯?你不是困吗?”

  你的声音已经飘忽起来,你往床榻的方向走去,一头栽倒,滚到枕被之间。

  你说:“对啊,我睡我的。”

  你还真是相信他。

  赵匡胤一时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他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值得这样的信任。

  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不要坐那把椅子……是坏的。他们白天搞坏了……”

  赵匡胤走过去试了试,发现果然是坏的,一时皱起眉头,有些在意你的后半句话,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会有“他们”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又想,方才接吻的时候,在你嘴里尝到了一点浅淡的酒气,你平素是不喝酒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灌你酒。

  他自己年纪小资历浅,被人灌酒是常有的事情,并不觉得如何,可放到你身上他顿时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一下子眉头深深皱起来了。

  他很有些担心,但是又心疼你等了他大半个晚上,等来被他一顿肆意欺负,不忍心为了自己安心把你唤起来一顿问。

  你的声音缥缈:“要不你直接在床上躺一躺吧……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完呢……”

  赵匡胤轻咳一声,说,不好吧。

  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大约含义是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现在说这个。

  赵匡胤十分窘迫。

  你道,不要算了。

  赵匡胤连忙说,要的。

  他身上没有衣物可以再给他脱了,也正好省得纠结要不要脱去最外面的衣物再上你的床。

  明天给你全洗一遍就是了。

  你洗衣服的习惯不太好,不喜欢手搓,拿捣衣棒打一打,意思意思就算了,这样衣物总是不留香。

  这种家务他以前不方便帮你做,但现在可以帮你做了。

  赵匡胤觉得心满意足。

  外面的雨声密匝匝的。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偶尔有一阵大风正面撞过来,窗扇便会轻轻一颤,整个窗框都闷响一声,像是有谁在外面推了一下。

  但是屋子里是静谧的,他能听见你的呼吸声,你睡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凉下来了,原本的被子又薄,没多久,你就觉得冷,自觉往赵匡胤身上靠。

  赵匡胤受宠若惊。

  你靠过来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没睁开。

  后背贴上他的胸膛,脑袋蹭了蹭他的肩窝,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安顿下来,呼吸绵长而均匀。

  你是热的。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你身上传来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不敢动,甚至不敢让肌肉放松。他怕稍微一动,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或者把你惊醒,让你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怀里。

  显然他不是因为“成年男子”这个身份获得你的信任的。

  甚至这个身份在你那里可能要倒扣分。

  他不想这样。

  他想让你就这样靠着,想让你在睡梦中也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身边有一个人可以依赖。

  赵匡胤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睛看你。

  昏暗的夜色中,你睡得很沉。睫毛密密地覆着,一缕头发散落在脸颊上,随着你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但又怕惊醒你,只好忍着。

  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他用极慢极慢的速度,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掠过你的发丝,将那缕头发轻轻地拢到耳后。

  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你的耳廓,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你没醒。

  他的胆子大了一点。

  手臂慢慢地环上来,从你的腰间绕过,掌心贴在你腹前。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

  大约是因为感觉到了全方位包裹而来的温暖,你不假思索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赵匡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幸福感淹没。

  他把脸往你的头发上埋,鼻尖萦绕着你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他的呼吸和你的呼吸渐渐变得同频,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

  成了亲,做了夫妻,这样的日子就能天天有吧。

  每天都可以抱着你睡。

  他刚想了这一句,忽然意识到不对。

  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役,十年内能结束都属于极其顺利的情况。他的壮年大概率要全部花费在上面,可能还不一定够。

  作为一个武人,在生命最好的时节碰到这样一场宏大又有意义的战役,在许多老将看来,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过是在内斗的征伐中空耗去全部青春年华。

  赵匡胤认同他是十分幸运的,有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事业给他做。

  可是他此刻忽而想到——就算你同他结为夫妻,可长久的征战之中,一个月能见一次、一次呆上两日便算多了。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地腻在一起,再减去睡眠的时间,见一次不过厮守六个时辰最多,一年也不过是七十二个时辰,六天。

  不过成亲了肯定要比现在好一些,上司也更愿意放人一些,他可以一有时间就往你这里钻。这样肯定是要被人笑的,不过他不在乎,面子这种东西本来就轻如鸿毛。

  可是即便再加上上司额外宽允的时间,同你共处的时间也不会长到哪里去。更何况行军打仗的时候,哪能真每个月都有得见面。

  不管怎样去计算与你厮守的时间,都得不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答案。

  一时赵匡胤只觉得前途茫茫,不由自主地叹气。

  他极慢极轻地收紧了手臂。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心肝。”赵匡胤低声唤。

  他第一次把这个称呼喊出口,本以为会很难为情。可说出来之后,竟觉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是为你造的。

  他的心肝。

  他此生全部的情与爱。

  你没再动了。

  他怅然地把脸贴在你的长发上,心里想着要找个时间去道士那里拜一拜,等有机会返乡了,还要去故乡的道观中好好地供奉一番。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样诚心地去拜本地的神仙,神仙一定会保佑他的。

  到时候他就要求神仙让你与他一生一世只有彼此,朝朝暮暮常常相见;还要求神仙保佑你一直都好好的,吃饱穿暖,每天都开心。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离别的时间近在眼前。赵匡胤只好在心里先求神仙让这雨下得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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