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这件事谁都没有错
呼吸停止,颈动脉搏动消失,双侧瞳孔散大固定,没有光反射。
面对这种不乐观的临床反应,即使是现代技术高超的医生也要抢救几个小时,并让患者家属做最坏的打算。
更别说科技水平只抵达蒸汽时代,战车都是用纸做的石器时代,自动除颤仪连个影子都没有。
而且,即使他们快马加鞭地制作,最快……也需要一天的时间。
“……四、月?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和你置气那么多次的,你是在恶作剧吗?我一直知道你有时候很坏心眼的……我已经识破你的伪装了哦,所以……不要再睡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羽京用手去按住她的胸口,试图堵住那些还在缓慢流淌着的血液。
这时,却被上方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这时候,按压会流出更多的血……别再动她了。”
千空一脸沉重地阻止了羽京的动作。
听见这话,羽京脸色一白。他愣愣地看着毫无反应的四月,看清了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上还沾着那些格外醒目的血液,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地盯着那些红色。
下一秒,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成一片光晕,只能看见眼前物体的色块。那些绿中混杂着红色的斑驳色块,让他的头感觉到一阵刺痛。
随后,羽京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面千空。
“你答应过不会出现任何一个牺牲者的。”
听起来像是质问的话,但羽京的神情却是茫然无措的。
他在抬起头的瞬间,眼眶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哭声低沉而压抑,其中包含的绝望比刚才那句质问,更戳人心窝。
“……”
千空注视着躺着的四月,给出了沉默的回应。
没得到答复,羽京站了起来。
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旁边的幻立马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等——冷静!小羽京!小千空一定会有办法的,是吧是吧?你一定是在想怎么救小四月吧?”
千空正低着头,紧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后,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是实在是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琥珀拿起匕首猛地站起来。
“冰月是吧?就用他的项上人头来给四月赔礼道歉吧!”
“啊啊啊琥珀你也不要意气用事啊!”幻慌忙拦住要跑出去的琥珀。
“现在我们已经停战了,别再增加其他的伤患了!你们倒是先听小千空要说什么啊,他看起来已经有办法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从刚才就一直在沉默的千空。
过了一会儿,千空幽幽地叹了口气。
“现在出去把冰月杀了也不能让四月一日复活。”
因为不管怎么看,她的这具身躯,都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特征了。
千空这样想着。
但眼前得出的结论,似乎并不被存放着四月一日信息的那一区域的大脑所认同。
毕竟,这可是那个四月一日啊,超级麻烦而且从来受不了一点委屈的四月一日啊。
身上有无数个疑点,可疑程度堪比造成如今现状的石化光线……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不会这么容易死去。
“以前和四月一日住在一起,在一次外出时,她的大腿受过刀伤……”
千空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是怎么受伤的。
“但神奇的是,她好像只需要睡一觉就能让伤口恢复如初。”
所有人倒吸一口气。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就像听到有人说自己目睹了外星人一样。
但一般这种发言,要是再加上另一个人的证言的话,就能把对其的看法从胡说八道转变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而另一个人,也就是羽京,他微微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之前她回来时,腰上和头顶受的伤,也是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好像是达成了什么心照不宣的共识。
或者直接开启了队友频道,一起若有所思地盯着话题中的主角。
虽然根本没说有什么方法,但只要千空开始思考,事情就能解决。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过来的,相信科学也相信千空的琥珀松了口气。
反应过来后,琥珀盯着面前沉默不语的两人,有点不满。
“你们这些人完全不能保护四月,为什么她一直在受伤啊!”
旁边的克罗姆也一脸认同,“是啊!明明她在我们村子时被大家养得很好!即使掉下悬崖也毫发无伤呢。”
羽京&千空:“什么?!她还掉下过悬崖??!”
刚才还沉默的两人瞬间跳了起来,看样子要不是情况紧急,恨不得拉着克罗姆坐下仔细谈谈。
幻:……
你们确定要在已经断气的小四月面前谈论这个吗?!倒是说出方法来,给我复活她啊!
“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救了,但——你们看。”
千空用手在四月一日那张安详仿佛只是在睡觉的脸上比划着。
“从洞窟搬到我们的大本营,大约已经过了有两个小时了吧?但她的脸色如常呢,这可是完全异常的情况……因为血液循环停止会导致皮肤缺氧变成灰白色……”
四月一日的脸和衣服下的手臂,都是很正常的肤色,也没有出现那些紫红色斑痕,和平日里并无差别。
看起来完全不符合常理……但她本身,早已被他归属于需要探索的科学未知领域了。
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吗?!我们又不瞎!
幻不想听这些废话,要是不打断千空的话,那对方一定会把各种原理都彻彻底底地讲清楚后,才会告知最终的方法。
所以他连忙打断,着急地开口问:“这时候就不要说这些原理依据了吧!直接告诉我们结论!”
“知道了……虽然四月一日的身体已经陷入死亡,但她本人不是也有很多次陷入漫长的沉睡中吗?我怀疑她的身体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样,说不定有未被科学所验证的能力——也就是超能力之类。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边,观察她的身体直到她醒来为止。”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这听起来完全就像是无能为力之后的妥协一样。
但现在也只能采用这个方法……因为不管怎么看,忽略掉那些碍眼的血迹,她真的就像睡着了一样——虽然也没有呼吸。
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吭声。
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压着从刚才就一直在抽搐的胸口,随后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突然压低了声音。
“那我们最好对外宣称小四月只是陷入了昏迷……要是她真的醒了,很难解释的。”
不止是难解释,在外人眼里完全就像是难以接受四月的死亡。而硬要说她会醒来一样,说不定会被大家当成疯子一样。
所有人看着安详躺着的四月,想法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
羽京和琥珀留下来照顾,其他人去告知大家四月一日的情况。
千空是率先离开的,他实在是受不了看见她那张安静的脸,好像就会长眠于此一样。
还是生龙活虎时——即使是在闯祸,也比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要好。
而且,在矿洞里分开后,四月一日就没再理他了。
大概是生气了吧,难道幻那家伙说的都是真的?她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和幻用电话拉拢司帝国的人时,叫她的名字也故意不理人,就只知道天天待在那个羽京的身边……
烦躁……不明原因的烦躁。
再看见她躺着时,这种烦躁就像噪点一样,一直响在耳边,让他不得不减少了去看望对方的次数。
那个笨蛋!等她醒了他一定会好好收拾她的!
“四月还好吗?”
千空在心里记挂着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的笨蛋。
听见司的询问,慢了半拍才回答。
“那个笨蛋好得不得了呢。”
她的气色红润,从表面看没有什么异常,除了没有呼吸这点,就像陷入了偶尔会出现的长睡阶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看来她还是在昏迷中……”
司很快就明了言下之意,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冰月说等文明社会建成就会去自首。”
千空:“?你信?”
司:“……不信。”
听到回答,千空一脸无语地看着司。
注意到对方因挖到妹妹而瞬间柔和的眉眼,望过来时却又变得坚韧起来。
“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的理念好像有不合理的地方,多亏了他才发现。”
“听你这话就像是要背着大家,一个人一意孤行去干什么事一样。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喜欢逞英雄诶……可不要做什么傻事啊?”
“嗯……妹妹在的话……不会的。”
虽然司这样说,但千空还是皱着眉看着他和复活后的妹妹团聚。
大概是因为自己运气一直不好,老是会遇上一些突如其来的坏事……
所以,当心底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时,100亿%是会发生的。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感应坏事的雷达,每天都在响的话,完全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最先抵达。
——最终只能麻木地接受,然后为其找寻着解决方法。
从他复活后,就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我都说过不要做傻事了……明明都是当哥哥的人了。怎么?你要跟隔壁的四月一日一起殉情吗?想不到你是这么痴情的男人啊……”
又是同样的石窟,同样留着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伤患。
明明那个恨不得去杀了冰月给四月一日报仇的羽京,都冷静下来守着那个笨蛋。
而这个刚刚复活妹妹的人,却要为她报仇吗?
虽说那个冰月只要失去长枪,战斗力便蓦地下降,但他们果然还是小看了对方的阴险程度——对方在有帮手无条件帮忙的情况下,备着数把长枪劫持了司的妹妹,这样的确会让面前的人难以抵抗。
所以说,为什么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他们就应该像冰月一样在熟知自己弱点的情况下,提前做好准备啊!
“咳咳……这样的话……不是挺好的嘛。”
“……”
“千空,我最佩服你的是……有着装满科学的头脑和…即使面对任何事都镇定自若的处事作风……但、这样贫嘴会失去很多东西的……”
就是因为想太多,实际上的行为也已经全部奉献给了科学,理性压倒性地占据高地。
所以才对自己的内心毫无察觉吧……司这样想着。
他看着眼神在近几天已经趋于麻木的千空,继续说道。
“抱歉造成了这样的局面……咳、咳我只是不想让伤害我妹妹的人得逞而已,不管是未来还是四月。”
“呵呵呵……四月一日什么时候是你的妹妹了?”
千空扭过头笑了一声。他发现洞外浅紫色的天空上,出现了一大团晕染着橘红色像棉花糖一样的火烧云。
还没有给四月一日吃棉花糖呢,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
千空看着那个云,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明明脑海里想的是甜甜的味道,但回味到嘴巴里时,却品出了苦涩的咸味,喉咙忽地感觉到一阵钝痛。
“……司,这不是你的错。所有人都只是想让自己重要的人活下来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那你也别一副是……自己的错的模样啊。”
两人都安静了下来,司看着一直望向外面的千空。
“你知道吗…四月一日在发现我杀了你后……追杀了我三天三夜?”
千空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突然说这件事?呵呵呵……像是那家伙会干出来的事情……”
因为……
司看着眼前落寞的背影想着。
他的妹妹在还没有被诊断出脑死亡之前,想要漂亮项链却因为没钱而不说话。
只是望着橱柜里的精美项链,露出渴望又遗憾的眼神……
那个眼神,就在刚才……千空也露出了那样的神情。
千空,你的潜意识里又是在遗憾什么呢?除了救不了她而产生的遗憾……还有什么呢?
是到现在也没能明白自己的心意,而四月也陷入了昏迷……还是遗憾四月为了保护别人牺牲自己,在对方心里最重要的不是自己……
太浓郁了,那样苦涩又猛烈的情绪,即使不说话,也能被人察觉到啊……
人啊,总是只有在会失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
“所以……咳咳……她到底还能不能醒来?千空,说实话……”
司的眼中只能看见千空挺直的背影,听见他用比刚才更加嘶哑的声音回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一直都处于我的知识范围外,是个麻烦又任性得要死的家伙……”
借着外头夕阳的余晖,眼前一闪而过一滴泛着金光的水滴,忽地掉落在地上。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大概是错觉吧。
不管怎样,还是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吧……
“我们一会儿再聊……你先去看看四月吧…不是说……”
“……嗯。”
两个伤患都危在旦夕,司还能说话的,但另一个好像已经快消失了。
说这种话并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
因为四月一日的身体在逐渐恶化,这种恶化是悄无声息的,而且症状让人琢磨不透。
从脚开始发生的变化,一切血肉荡然无存,就如字面意思一样。
简单来说,人类完整的躯干是血肉包裹着骨架,里面包含的筋膜、神经、体液等等填充物不用多说,一直在维持着肉体的活力。
然而人一旦死亡,这些填充物就会蓦地停下,随后身体开始腐烂凋落。
但这也是有顺序的,紫色尸斑、腐败绿斑、皮肤脱落……等等变化,并不是一下就化成一具白骨。
然而以四月一日如今的状况而言,她的身体是真的在逐渐腐烂——然而却是以跨越中间步骤,一脚踏入终点的那种不可置信的速度,直接抵达了化骨的程度。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
她得和司一样,放在冰柜里面存放。直到他找到可以让这两个人一起石化又复活的方法。
明明好不容易才相聚,又在下一秒天隔两地……
他的运气是真的很差啊……
千空仰着头靠在洞外的墙壁上,默默听着房间里的人在和四月一日告别。
“呜呜呜呜呜为什么你也要冻起来,不是说是昏迷吗!司呜呜呜四月呜呜呜……”
南趴在四月的床上哭泣着。
幻:“啊啊啊不要压着小四月啊!而且为什么句子里还要加上小司司!”
杠:“四月会没事的!她明明像睡着了一样!”
大树:“是的!她一定能复活的!”
虽然大家嘴上这样说着,但脸上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琉璃看着站满整个石窟一直在叽叽喳喳的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和旁边的琥珀对视一眼,把这些人都带了出去。
只留下了散发着低气压,沉着一张脸的羽京。
琉璃叹了口气:“得先把她送进冰柜里……所以,做最后的告别吧。”
她说完就带着一群人走了。
等到周围已经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时,羽京慢慢走到四月的床边。
羽京什么也没说,虽然内心想了很多,但还是一句也没说。
他想等四月醒来的时候,再一一告诉她。
毕竟已经经历过一次希望破灭了,再来一次的话,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羽京叹了口气,沉默着出了门,无视掉门口的千空。
想回去给即将陷入沉睡的四月,带一些东西回来。
千空注视着沉默不语的羽京远去,没有了其他声音的掩盖,耳边的鼓点声蓦地加大。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安静得可怕。
这让他想起初次遇见四月一日时,对方也是静悄悄地站在他的面前,然后突然就把他举了起来。
平时一个没看住就能惹事,虽然很爱发呆,但根本就区分不了是单纯在发呆,还是在想接下来干坏事的点子
对方每天那横冲直撞的动静和大大咧咧完全不顾后果的闯祸,倒是弥补了不能听见她说话的遗憾。
大概是怕做坏事的时候自己偷笑出声吧,毕竟她一旦安静下来,就一定是在静悄悄地惹事。
真怀念啊……
要是她突然跳起来,举起的石板上写着这一切都是恶作剧就好了。
呵呵呵……就连他自己都开始做起白日梦了吗?想这些也是毫无意义的,还不如再去检查一下她的身体。
是最后的……告别吗?
等千空在洞口好不容易平复住心情,转身往洞窟里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洞窟里面空无一物,躺在床上的四月一日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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