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接吻’是‘打架’
女孩们的睡衣派对,是一个很奇妙的词。
阿黛尔从来没参加过。
在身体状况正常时,她很少和同学来往,没多少朋友,在身体状况不好,连正常行走都很困难时,她更少和朋友交往。她就连正常的派对都没参加过,对五颜六色的缤纷霓虹灯、气味复杂的热闹人群、兴奋的欢呼声不感兴趣。
所幸神奇少女也没参加过。
她们都是新手,都在探索。
这场睡衣派对的主题是:该如何与罗宾约会。
“虽然不是真正的约会,”神奇少女说,“但是,输了怎么办?”
罗宾一看就很会约会!
虽然他根本没有露出全脸,但露出的一部分面庞很帅气,性格又很好,措辞谈吐还很活泼开朗优雅,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站在舞台中心、被万众瞩目的气质,像是一只羽翼漂亮的孔雀。
神奇少女想想都如临大敌。
如果是她和阿黛尔约会,扪心自问,她认为约会将是充满默契和快乐的,正如她在天堂岛的篝火晚会上和人切磋,输赢并不重要,欢声笑语才是篝火晚会最重要的回忆。
如果是她和其他人约会,或阿黛尔和其他人约会,性质就不太相同了。
神奇少女如此判断:“约会,是一场战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是她来到人类社会、对人类男性产生好奇的第一天,就敏锐发现的事。普通人类和普通人类之间看似很少有战斗,不像超级英雄一样天天对抗罪犯,但他们拥有特殊的战斗方式,相遇是一场战斗,约会是一场战斗,告白是一场战斗,夜生活是一场战斗,结婚更是一场战斗。
一旦在其中一个环节输掉,就可能会永远输下去,无法掌握主动权,只能被动地让对方来决定是继续、还是结束。
对一位战士而言,这是恐怖的。
阿黛尔:“……”
等等。
不,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恋爱观念吧……亲爱的,你对人类男性如此好奇,像把他们当成动物园里的奇珍异兽一样,认真而兴致勃勃地研究他们,原来是把他们当做对手,把‘恋爱’、‘结婚’当做战斗了吗……
算了,比‘真的只是把他们当成动物园里的奇珍异兽’要好一点。
想了想,阿黛尔询问:“你从小在天堂岛生活?”
“天堂岛上的战士很多吗?”
神奇少女自豪回答:“我每一位姐妹都是战士。”
怪不得。
神奇少女自豪的样子很可爱,像是一只仰起脸骄傲的猫,阿黛尔有些想笑,她抿了抿唇,侧脸显出一点酒窝。
在神奇少女看过来时,她连忙抿下唇角,睁着眼睛望回去。
神奇少女的脸上明显表现出犹豫,纠正自己的说法,“如果是你的话,可能就算是和其他人约会,也不是一场战斗?”
“在天堂岛,因为我的年龄比较小,在和其他人切磋时,她们有时会尽可能地只招架、让我尽情攻击,而不攻击我。”她回忆着,坦白,“我一开始很生气,认为这是在不尊重一名战士。但是戴安娜说,在与我战斗时、她们的身份并不是一名战士,在她们眼中、我的身份也并不是一名战士,而是姐妹,是孩子。”
“她们不是有意看不起我,所以放水,而是对喜欢的人情不自禁地想微笑,想看她展示自己的力量。”
“我当初想了很久,最终反应过来,觉得她们看我时,和我看我养的小鱼时是一样的。”
神奇少女是在一次退潮时发现那条小鱼的,当时它被困在礁石间的浅浅水涡中,有部分鳞片已经脱落,她养了半个月才把它养好。
面对其他动物时,她可以果断地攻击捕猎,可面对那条小鱼时,她不仅不捕猎,还费心喂食饲养。其他猎物和小鱼是不同的,它不只是动物,也是她的伙伴,只是并非人形,也不会说话,还很小一只,很可爱。
在其他的天堂岛战士看来,或许她也是如此,很小,很可爱。
也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神奇少女其实有些困惑:她和小鱼一样吗?用看小鱼的眼光看她,是姐妹们在轻敌吗?
她从来没用看小鱼的目光看其他姐妹,就算来到人类社会,她也没用看小鱼的目光看其他人类。
但现在,此刻,她反应过来:这并非是轻敌。天堂岛的姐妹从未把她当做敌人,她也没有把阿黛尔当做敌人。
天堂岛的姐妹们也不是用看小鱼的眼神看她,而是用‘被可爱到的眼神’看她,只是以往她只用‘可爱到的眼神’看过小鱼,误以为那只是看小鱼的眼神。
“刚刚,我才反应过来那不只是‘看小鱼的眼神’。”神奇少女解释着,不是很好意思地说,健康的、如小麦的浅色面颊上,晕染着红晕,“所以我想要纠正,约会对你而言并不是一场战斗。”
约会是一场战斗的话,阿黛尔岂不是敌人?
她不想把阿黛尔当敌人,也不想其他人把阿黛尔当敌人。
正如小鱼和她成为伙伴,她想和阿黛尔成为伙伴。但她们现在已经是伙伴了,无法再次成为伙伴。
“你的意思是,”阿黛尔想了想,又想了想,白色的齿尖从唇边露出,“我很可爱?”
神奇少女所说的小鱼故事,其实归根结底下来可以用一句话总结:我曾经养过一条小鱼,我觉得它很可爱,我也觉得你很可爱。
通过声波,阿黛尔能感受到藏在神奇少女胸腔的心脏正在跳动,跳动的速度正在加快,一下一下地,震动着声波,像是在她的掌心里跃动。
她其实也有被可爱到。
“你没有误会我觉得你像是柔弱的小鱼?”神奇少女问,为阿黛尔没有像自己误会姐妹们一样、误会自己而松了一口气,心情栏的「开心」词条几乎在闪闪发光,她露出一个笑,又有些迟疑地看了看电视,“那我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
睡衣谈话是在神奇少女的房间举行的,她们都坐在神奇少女的床上,阿黛尔新买的衣物都需要清洗一遍,因此她穿的是神奇少女的睡衣,两款型号一致、样式不同的睡衣穿在她们身上,被她们的气质带出风格,一个似乎精致柔弱风,一个似乎是元气健气风。
在洗漱过后,她们同样的沐浴露、洗发水气味,随着她们肩膀挨着肩膀的动作混合在一起。
床铺上摆着一些东西,是神奇少女今天买的,大部分是一些摇滚乐的唱片,小部分则是碟片,有恋爱因素的碟片。她显然认真研究过,甚至专门在每部碟片包装上标注了不知是指什么的时间和爱心。
这其实是为了对付海少侠准备的。
神奇少女能看出来海少侠对阿黛尔有好感,也能推测出他们大概很快就会约会,在约会几次,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后,会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
不过现在观点更新,她认为阿黛尔不再需要战斗,这些爱情碟片就没什么用了。
阿黛尔拿起一部,翻着看了看封面,发现是一部法国的经典浪漫电影,“不,哪怕不是为了约会,我们也可以看这些呀?”
她还没看过爱情电影呢,更别说是和朋友一起看。
在气氛轻松愉快的时候看电影,会让电影朦胧上一层轻飘飘的欢乐滤镜,哪怕这部电影的基调是酸涩暗恋风,卧室里也仍然萦绕着一种惬意的暖洋洋感。
电影中,女主常常从同学们的肩膀、书架间隙、人群、咖啡店的玻璃偷看男主,每次瞥见男主的侧脸,她总是克制性地回过脸,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在一个下雨天,她鼓起勇气,拿着伞去向没带伞的男主搭讪。
神奇少女一直在用认真、仔细、堪称端详的目光看男主,像是在把野生动物从捕兽夹中解救下来、放回自然后,救助者认真观察被救助动物的状态,判断它是否有捕猎能力、是否能生存下来。在女主即将搭讪的一个空镜,她说:“她输了。”
显而易见,这场‘相遇’的战斗中,那名人类男性赢了。
阿黛尔的酒窝又悄然浮现,她抿下笑意,尝试着解释:“其实大多数人不把恋爱看成一场战斗。”
虽然用‘战斗’来比喻,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很贴切,比如往往会有输家,比如失败的一方会付出代价。
“很多人更偏向于把恋爱看成享受。”
像看电影,吃大餐,去游乐园玩之类的享受。
起码阿黛尔的同龄人中有很多是如此想的,她是在认真观察后得出这个结论的,不确定是否正确:许多人总是在恋爱,有时会分手、又很快再次恋爱,恋爱对象并不重要,是A还是B其实没什么所谓,重要的是在恋爱时体验到的愉快或苦涩。
阿黛尔对恋爱没兴趣,正是因为她无法享受。
一想到和平时打球打到大汗淋漓,会毫无顾忌地甩头甩去汗珠,喝水也大口大口地吞咽,时不时会呛一下喷出水的同龄男性共进晚餐,牵手,接吻……
别说享受,她甚至无法接受。
不过她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海少侠。
海少侠真的太香了,像片好的三文鱼,不用蘸任何料汁就是最美味的状态,脸颊红起来的时候简直是在展示自己微热的口感……如果游戏认为一名合格的超级英雄需要一个恋爱对象,阿黛尔会选海少侠。她有点好奇海少侠尝起来会如何。
“享受?”神奇少女惊讶,她看了看不知不觉又露出一点齿尖、舔了舔唇瓣的阿黛尔,迟疑片刻,隐隐觉得虽然自己的恋爱观念好像不是很正常、但阿黛尔的恋爱观念也不太正常,“像享受美食一样享受恋情?”
“嗯。”阿黛尔敛唇,结合例子解释,“就像电影中,女主在享受,无论是观察到男主小动作时的开心,还是看到男主和其他人来往时的低落,都像是食物,一部分是甜腻的蛋糕,一部分是苦涩的巧克力。”
神奇少女若有所思。
她蓝色眼睛在缓慢眨动,尝试着思考阿黛尔的观念,进行确认:“那、”
假如恋情是美食,阿黛尔肯定是样式精致、口感甜蜜却又清爽,可爱到令人不忍心破坏的美食,神奇少女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给食物拍照。
“加斯想吃你?”
这个倒不是。是阿黛尔想吃海少侠,不过她答应了不吃他。
阿黛尔纠正:“大概是我想吃他。”
神奇少女看了看阿黛尔,和她绿色的眼睛对视,简单回忆海少侠每次距离阿黛尔过近时手足无措的紧张、涨红的脸庞和常常一瞬不瞬的注视,思考几秒,这次坚持自己的判断:“加斯想吃你。”
屏幕上的恋情进展迅速,谈话间,便真的到了可以讨论‘吃’的环节,女主和男主从舞池漫步到角落,在阳台的窗幔下,两张年轻的羞涩脸庞慢慢近到几乎笑容相触,眼里只有彼此。
他们开始接吻。
一开始生疏,青涩,充满试探,而后渐入佳境,急切,密不可分。
两张脸庞染上同一色调的红色,女方绾成花苞的深红色头发渐渐散乱,有几缕发丝垂过侧颈,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在短促的呼吸间,裙子被风吹起,犹如活了过来,在月光下泛着波光粼粼。
不只是‘人类男性’,‘接吻’也是神奇少女常识里缺失的一块,在天堂岛的生活中,她所接触的吻是温柔的、克制的、安抚的,最常出现的形式是落于额角的晚安吻,而非唇齿交融的亲吻。
绿色的裙摆过于闪烁,这一次,神奇少女不止认真观察人类男性,她将更多的注意力匀向女主,看到女主红色的脸颊、湿意的唇、被绿色丝带环绕的脖颈,听到女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海浪在澎湃。
她忽然想起一点片段
在记忆中,有一个吻是不同的,那是一个篝火晚会,她趁大人不注意喝了很多的酒,在晚会刚开始时就睡着,直到尾声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很多人都转场去比武,海边只剩下几簇火光和零星的人。
海浪声澎湃,那几簇火光没有点亮的昏暗中,有低低耳语般的声音想起,她模糊地看到有两道似乎认识的人影相拥在一起,距离近到交织成一道身影。她还没看清楚她们在干什么、没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她们脸颊相贴,就被神奇女侠捂着眼睛转回了脸。
神奇女侠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笑着说她年少时也偷偷喝过酒,但足足睡了三四天才醒,被姐妹们促狭地打趣很久。
于是神奇少女的注意力被转移,兴致勃勃地问神奇女侠喝了多少酒才睡三四天。
教育是具有滞后性的。
当时,神奇少女没有反应过来。
初到人类社会,第一次看到人类男性和接吻片段时,她也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现在,在一片绿色和海浪般的呼吸声中,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场篝火晚会上,有两位姐妹在接吻。
……女孩子和女孩子也可以接吻吗?
神奇少女有些困惑地看向阿黛尔,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团成一团,半卧在自己的怀中。和白天看电影时一样,她应该对屏幕中的电影并不感兴趣,也没有太在意接吻片段,没什么反应,绿色的眼睛反而因困意而朦胧了些,瞳孔不清晰。
她的唇是抿着的,唇线并非紧张或羞涩时的绷紧、而是放松状态的弧线,那点时而会探出的齿尖此时没有露出,唇珠是柔软的绯色,因为之前的舔唇动作有一点点深色。
忽然,她的唇线启开一点,没有达到笑的程度,一张一合,隐隐露出白色的齿和红色的口腔。
“……唐娜?”
“唐娜?”阿黛尔问,“怎么了?”
她看了看屏幕,看到上面播放着的接吻片段,再看了看刚刚在出神,回神后、脸颊就红起来一块的神奇少女,唇角不由得向上舒展,“如果你要说‘接吻’是‘打架’,我不仅不会反驳,还会赞同你。”
她发现神奇少女好像没有彻底回神,虽然在她说话时认真地盯着她看,但过了几秒,才慢半拍地接话:“‘接吻’是‘打架’?”
这本来应该是神奇少女的观点,却由阿黛尔来阐述,“嗯,你看,虽然只是影视剧中的夸张表现,但两个人中有一个人很明显被打败了。”
漫出去、荡回来的声波中,她感知到神奇少女的心跳在加快,几乎像是海少侠面对她时,有些急促。
屏幕上,两位主角结束深吻,女主被男主揽在怀中,看起来在漫长的吻中失去了点力气,正如阿黛尔所说,‘明显被打败了’。
“约会中最与‘打架’接近的大概就是‘接吻’?”阿黛尔又补充前提,“看起来是这样。”
她只看过。
影视剧中,有女主突然亲吻男主、而后露出胜利笑容的片段,也有男主亲吻女主、露出得意洋洋笑容的片段。现实里,她见过同学在和男友接吻后,轻描淡写地对其他人说‘看,橄榄球队的嘛,就是这样’,但胜利姿态明显的样子。
“但我没有试过接吻,所以……”
所以,阿黛尔不确定真正接吻时像不像打架。
神奇少女:“我也没有试过接吻。”
屏幕上,两位主角正式开始恋爱,开始光明正大地亲吻,女方踮起脚尖揽住男方的肩膀,进行深吻。
他们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相当熟稔,明白如何和对方接吻。
看着看着,神奇少女就再次想起火光摇曳中重叠在一起的人影和绿色裙摆,鬼使神差的,她问:“你想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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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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