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Chapter_91:貌合神离
1
“噢。”你说。
你打量着熊,于是你看见熊的耳朵微微往后别着,看起来不像它本尊那么泰然自若。
你也有点感叹。看呐,多么貌合神离的人和熊熊,约好了周末一起看电影,然后一个要出差,一个要去做外培教练?
“什么时候和神尾约的?”你问。
“昨天,”熊看了看你的眼色说,“……上周。”
上周,那就是神尾来玩那次。
“那么早就约了呀。”你说。
那怎么一直没跟你说过呢?
熊没说话。
熊在赌气。
很明显的。
因为从熊到家到现在,它也从来没有用这个挑衅的语气和你说过一句话。可见熊有多生气。
你抱着汤碗喝了一小口。
小小的房间里没有餐桌的位置,你和熊都窝在地上吃。
熊炖的番茄土豆圆白菜杂烩汤,你的碗里挤挤挨挨地装满了圆圆的土豆和番茄,都是熊给你盛的。
笨熊,你想。
你沉默地喝汤,你把番茄的皮咬开,吸里面热气腾腾的汁水。熊做的汤卖相不佳,口味却还不错。
你喝了一碗热热的汤,觉得自己从胃里暖到手指尖,连每个细胞都暖得熨熨帖帖。
然后你把碗往下一搁。
老实说这个场合不适合谈话,任何形式的谈话。
你一个大碗,熊一个大盆,俩人围着锅坐在地上呼哧哈哧地喝汤时很难有什么旖旎细腻的氛围。
你把碗搁下的零点一秒,你发现熊的耳朵一抖,立刻把自己埋进了汤盆里。
熊属于那种永远都会处变不惊的熊。就像每天都有一座金子做的小山落在它的熊窝里,它都不会去多看一眼。
但熊又在某些方面过于敏感,比如你微妙的不开心。
这其实是个不好的习惯——对熊来说。
每次当你稍微有点不愉快,熊都能很快察觉。熊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当你因此提出一些得寸进尺的要求,都能被全部满足。
愚蠢的小熊。
总是把自己摆在很被动的位置。
随随便便就要被人拿捏住了。
你把租来的影碟一张张翻开,在里面找翻翻找找。你扔掉了僵尸片,扔掉了武打片,挑出来几张从封面到内容全都画满了粉红泡泡的那种。和熊一起看电影,当然是要看这种。
其实你已经打定主意推掉明天的工作,但熊刚刚的语气有点冷冰冰的,让你有点微妙的不开心。
在你挑光碟的过程中,很明显地感受到背后的熊好几次欲言又止。
“我……我其实是说谎的。”熊超小声地说,“我可能是说错了。其实我周末并没有约。”
熊大概坚持了三分钟,终于还是忍不住和盘托出。
“我不太明白。”你说,“那么神尾邀请你的事?”
“没有这回事。”熊说,“是我编的。”
你把光碟放回地毯上,转过身去看熊。
“对不起,我不该骗您。”熊说。
熊坐在靠近墙壁的角落,它亲手挑选的淡棕色窗帘垂落在身旁,那个硕大的饭盆在此刻担当了一种格格不入的滑稽角色,盆里的汤喝到一半,熊有点无措地端着它,似乎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才好。
“米沙。”你说。
熊的耳朵一抖,立刻把饭盆往地上一放,自己往外错开一步,坐直了。
熊总是坐得很直,在等待被训的时候尤甚。
“米沙,先把汤喝完。”你说,“你做的汤很好喝,别浪费。”
你打定主意要做一个不在吃饭时间谈话的好主人。
可是熊吃得快极了,就像不赶紧吃完,那点勇气就会一下子跑光一样。
2
你拉着飞快吃完晚餐的熊重新在小屋的一角坐下。
“从第一件事开始。”你说,“为什么说谎?”
熊挨着墙壁坐在房间里最暗的角落里,像一个阴暗的三角饭团。
“对不起。”熊说,“我……”
“放松米沙,只是聊聊天。”
“我骗了您。”熊自暴自弃地说,“其实神尾没有邀请我,我周末并没有安排。”
所以,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安排,不是被剩下的那个吧。
熊埋着脑袋,手指在裤子上轻轻摩挲,有点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我知道,”你一针见血地说,“你想要引起我的关注。”
熊惊讶地抬头看了你一眼,像是没见过你这么自信的人,然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没说出否认的话。
“因为我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米沙有点生气,却不知道怎么和我说,只好用赌气的方式,来引起我的关注,是吗?”
熊低下头,这次一点声也没出了。
熊过了好久才点了下头。
你只好把对面准备藏到背后的手给拽出来,拉在手里,解救了熊饱经蹂躏的裤子边。
熊被你捏住左手,轻轻拽了一下,没拽回去,把右手藏到后背了。
你看见熊的裤边上一排五个透光的洞。
“可是米沙,你知道吗?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博取关注,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地和我说。”
你从包包里取出你随身带着练功的小锯子和锉刀,开始比划熊的指尖。
你感觉到熊又拽了拽自己的手,见你没有松手的意思,那几根手指不再动了,安安分分地窝在你的掌心里。
“我不该说谎。”熊说。
“嗯。”你说。
“我爱慕虚荣。”熊说。
“嗯。”
兽人的指甲没有切割机是切不下来的,但你是谁?再坚硬的钢铁,在你的小锉子之下也能锉成光面儿的。
在你搓完第三枚爪子尖儿以后,你听见熊说:“您不和我过周末……我不开心。突然特别不开心。”
美甲这种细致活儿对你来说还是信手拈来的,你处理完熊左手的五个指头尖儿,吹了吹,欣赏了一下自己出品的艺术品。
爪子尖儿磨圆一点,免得一会儿扎破衣服,一会儿扎破手心的。
“米沙,”你说,“我有时候不会事事想得很深,也不会什么都顾虑你的想法,米沙要像现在一样,把心里话说明白一点,才能少受很多委屈。”
就比如此时,明明忘记约定的是你,但是仿佛做错了事的却是熊。
熊点点头,左手一直很服帖地放在你掌心里,让你捏着玩。
“我的想法总是很不成熟。”熊说,“我只想和您一起过周末,却忘了您有工作安排。我总是天马行空……”
你摸了摸鼻子,觉得厚脸皮如你也听不下去了。一只颠倒黑白的熊。
“米沙是成熟的大熊。米沙,换一只手。”你不得不打断了熊。
“好的。”熊说。
掌心里的手离开了,另一只手却没有放进来。
而与此同时,你感觉到身边暖融融的触感。
你转过身,看见挤着你的熊。虽然失落得很明显,但依然要挤着你的熊。让你感觉周围暖融融的。
“米沙。”你无奈地说。
“光碟要先退回去吗?”熊问,“我很期待下次和您一起看电影。”
熊微微地挨着你,手轻轻地垂在一侧,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就好像这个衣角是什么新鲜的玩具一样。
可以了,裤子上已经一排洞了,放过衣服吧。
“退什么,说好陪你看电影的。”你说。
“我不是小熊。”熊摇摇头说,“我不需要时时刻刻的陪伴。我不是您的负担。我只是一时情绪冲动。您去工作吧。”
“才不是。”你立刻说,“米沙最重要。是我想念米沙 ,我想和米沙过周末。”
熊瞥了你一眼,可能觉得你的回答比较满意,继续往你旁边挤了挤,把另一只手塞进你手里了。
哎,米沙真好。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捏了捏熊的手,“跟我聊聊神尾的邀请吧。”
“我只是在说谎。”熊说。
熊显然是不会说谎的。在它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眼神躲闪得不行了。
你很快知道了来龙去脉。
熊养着一个俱乐部。
那个曾经在医院的门廊下草草组织起来的小型组织,现在已经有了固定的训练场地,和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兽人。
即使场地是完全免费的,别的琐碎开支也全部不谈,但每晚的电费都是一笔不小支出,更不谈各种基础物资和日常的损耗。
熊已经把零花钱全都贴补了进去,但资金还是有一些窟窿。
而恰恰好绿毛几场比赛接连夺冠,声名鹊起,连带着给熊也传播了很好的名声。于是神尾所在的俱乐部再次有意邀请熊加入,这次是以临时外聘教练的名义。神尾上次登门拜访,也是为了这件事。
外培教练只带集训,不缴纳社会保险金,身份自由,劳务薪水丰厚。
带一次高强度集训,比得上在外面打十年工。
这个事情不用多想,对于熊来说,绿毛最火的时候,就是它的筹码最多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和俱乐部签下外聘协议,是对熊发展十分有利的,熊自己也有想法,你当然就想做主帮它定下来。
“神尾给你合同了吗?”你问,“拿给我签了吧。”
“……我拒绝了。”熊说。
“为什么?!别告诉我你不喜欢。”
能在说谎的时候下意识说出来的选择,你才不信熊会不喜欢。
你一嗓子有点高,把熊都惊了一下。
但熊看着惊讶的你,最后只是说了句对不起。
这下你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熊对不起谁呢?至少不是对不起你。
你不知道怎么去说,生活里总有那么一瞬间,命运之窗会开启,抓住那个机会,会改变人生。抓不住,那个瞬间是永远不会再来第二次的。这次机会,已经是熊来到X市以来的所有机会里,最值得抓住的一个了。
“为什么呢?”你实在是不解。
“电子围栏解不开。而且,”熊最后说,“集训今天就要开始了。我有点为难。”
“因为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周末,是吗?”
熊点点头。
所以你认为的一个随口的约定,可以轻飘飘因为工作而取消又可以随口再继续的约定,熊为它放弃了一个旁人难以想象的机会。
一阵突如其来的难过袭击了你,你使劲儿抱了抱熊。
熊被你抱得懵懵的,但也把下巴隔在你头顶上,蹭了蹭。
熊因为基础信用分很低的缘故,电子围栏范围只有五公里,而神尾的俱乐部在六十公里以外。
兽人单独离开电子围栏会被扣除信用分,以熊这样岌岌可危的基础分来说,稍微被扣一下就很要命。
熊问过了神尾能不能更换集训地址到旧电厂,熊也询问了一些朋友,尝试了一些解开电子围栏限制的方式,它是做过了一些尝试以后,才最终决定放弃的。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你心痛地说。
电费账单为什么不让你付呢?电子围栏让你开车接送一下很难吗?
“这是微不足道的事,”熊低低的声音在你头顶上响起,“没有必要麻烦您。”
熊遇到了麻烦,甚至想到去找外人帮忙,却完全没有想到要向你寻求帮助。
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自己像只暴跳如雷的刺猬,不被信任、不被依赖,难道是你还做得不够好吗?你已经在努力变得更强大了,难道还不够吗?
“米沙,你独立得让我伤心。”你轻声说,“你就是这样信任我的吗?”
“……对不起。”熊小声说,“我做得不好。是我太过愚蠢。”
你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大洋彼岸的朋友同你说过的话——“安全感”。
换做是你,如果你放在熊的处境里,你真的能够做得比它更好吗?
熊的绝大部分安全感来自它自己。强大的力量、尖锐的五爪、丰富的战斗阅历,当它要让渡一部分安全感到另一个人手中时,这无疑是困难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但它已经在做了。
见你一直不说话。熊紧张且小心地蹭了你一下,然后垂下头,用它清澈又悲悯的眼看着你。
它怎么会伤害你的心呢?
当一只熊突然来蹭你的时候,你应当放下所有的手头工作,去专注地陪伴它。
是你的错。
它已经在努力了。
它只是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不够让你满意,怕件件事情都找你求助,让你把它看低。
小屋的床上是熊的被窝,箱子里囤着熊最喜欢的橘子和蜂蜜,架子上是熊收到的最珍视的礼物,熊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切东西都密密布置在这个小屋里。连同它自己,毛茸茸地、密密实实地填满了你的小屋。你还想要熊怎样的信任呢?
熊知道自己被伤害了吗?
你无端想起帕什卡叔叔。每次你和帕什卡叔叔吵架的时候,叔叔总是这样看着你,你知道它从不会真正和你生气。
越强大的物种往往越温柔,而狡猾的人类最擅长利用这种温柔。
“笨熊。”你难过地说。
“没什么的,”熊说,“不过是一个未必能成的机会。战吼和满耳打算开一个废品回收站,也想叫我去帮忙。您同意的话我就去。”
你听得眼前一黑。
“我不能让米沙捡垃圾。”你说。
“是收垃圾。”熊纠正道。
听着还不如捡垃圾,捡垃圾至少是无本万利的呢。
“那米沙每天回来岂不是都臭臭的,”你说,“臭臭的我还怎么抱呢?”
熊的心很软的,你哼哼唧唧了两下,熊就觉得是自己的不对了。
“我应该再考虑考虑。”熊说。
“没错。”你说。
“我这就去找神尾。”你感觉嗓子酸酸的,“塞也要把你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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