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因为转学与迪诺到访引来，不少人对于棕发男孩与背后「加百罗涅」势力进行了猜测，想要攀层关系或与本身就同加百罗涅家族有交往的家族目光如同捕捞的渔网朝他汇聚起来，具体的表现便是

　　在短短一两天的时间中，棕发男孩就遭遇了不下四张聚会的邀请或者私人搭讪。

　　就好像大家突然就注意到身边这个平平无奇的预备役闪着金光，少男少女的眼神尚且不会完美的掩饰，那些好奇还带着些许热切的眼神聚集过来，让棕发男孩反而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大概是因为很少见到有家族首领在不是开放日的时间来学校……”红发的室友低声劝慰了一句。“不用在意这些。”

　　沢田纲吉这才领会到先前金发首领所说的：「我当年在学校好像还挺受欢迎」这句话的含金量，不过好在其他人真正感兴趣的目标其实也不是他。

　　推脱几次，更别说他马上要离开了。

　　“好吧，Costa先生，那可真是遗憾，也许下次。”高年级念出假名，耸耸肩和同伴们笑嘻嘻转身离去。

　　虚假的热情就像是放入西西里阳光下的冰块，很快便消融殆尽了。

　　古里炎真帮忙推动行李，这里两边的杂草茂盛非常，又回到了有小腿高，完全不像是前段时间有人才清理过的模样，大大小小碎石块在路面和草丛里，他拉动滑轮，金属的杠杆上传来碾压过去凹凸不平的颠簸感。

　　每次走过这段路，学生们都得抱怨学校的交通设施。多么糟糕又老掉牙的运输，这种地方也有停车点吗？

　　要说传统和隐蔽那可真是确实，除非是杀人抛尸和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谁会来这块地方？孩子们你推我搡，低声嗤笑着。

　　这破学校，我得把这事告诉我爸爸！

　　红发男生低着头，盯着脚下，按以往自己应当是小心翼翼努力观察道路，以免发挥那属于废柴西蒙的特性，每次出行冷不丁就会在这里摔跤而多些伤口，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脑袋习惯性的耷拉着，视线游离不定。

　　阳光从周边散落过来，照着沿着黑色的铁轨油光锃亮。

　　思维沿着望不到尽头的铁路无限延伸。

　　偶尔边上白色布料随着动作的摆动如蝴蝶般摇晃进入低垂的视野。

　　他们这一路只有离开学校那段偶尔说两句，随着太阳的升高，热气扭曲，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就和路边怏病的芦苇样打不起什么精神。

　　走多久了，还有多长时间到站台，这段路有点距离的对吧？而且天气很热，走得也应该比往常更慢些。

　　芦苇长得茂盛，如果要眺望得踮起脚，拨开偶尔挡在前面的杂草。

　　毕竟现在不是大多数学生应该离校的时间。

　　然后，然后呢，等他们这样一路走到站台，后面他……古里炎真抿紧嘴唇。

　　我应该说点什么才是。

　　他的脚步不自觉的放慢了起来，走路的余光不自觉的停驻到对方那节白色衣袖上，静止中追寻动态，古里炎真伸出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就已经扯住了那片白色，衣物的拉扯让纲吉回头，红发的少年反而被吓了一跳，他的脚步后撤一步。

　　于是，那种讨厌的，和某种定律般的倒霉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一个自工业时代就躺在这里的顽石，像埋伏了百年的战士耀武扬威横跨在后撤的脚步。

　　头重脚轻，平衡打破，红发西蒙身躯不受控制的朝前。

　　朝下的视野是明晃晃的一大片碎石残渣，尖锐的角面随时可以把他的脸划出口子。

　　就像是以往一样，他本能的应该伸出胳膊想要挡住要害。

　　但朝下那刻思维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卡顿了一下。

　　西蒙闭上眼睛，身体僵直。就在等待着头破血流那刻，有人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反向的重力硬生生拉扯回来，事件重演，不厌其烦。

　　两个身躯撞在一起「砰」地发出道沉闷的声响。

　　“……”炎真捂着额头，盯着地面。

　　两人各自小小的后退了一步。

　　他被边上的男孩轻轻拽到了一边，沢田纲吉皱着眉扫过地上几块尖锐的碎石，随后赶紧将目光转移到同伴的脸上。

　　“你头没事吧，让我看看？”虽然是疑问句，但这种事情对于他们两人之间来说太常见了。

　　古里炎真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被带着抬起，他的手被轻轻拨到一边，不属于他自己的体温覆盖到了脸上。

　　炎真微微抬了抬眼睫，从这个角度他能够很清楚的看见对方下腰小心查看的神情。

　　棕发男孩的眼瞳聚焦在额头上块的位置，当带着点凉意的手心触摸到他眉骨上方时，炎真感觉到那块皮肤正突突直跳着，迅速升温。

　　他猜想那里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肿块，纲吉转动视野正想说些什么，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

　　顿时，像是被烫到一样，红发少年的眼睫慌乱地扇动了几下，垂下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声。

　　“抱歉我弄疼你了！”纲吉立刻松开手。

　　“没有，不是！”炎真赶紧解释道，他移开视线，“不是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真的？纲吉的表情有些狐疑，“那我要是按疼你了你要说哦……”

　　古里炎真闷声应答。

　　纲吉君的体温比正常人要稍微低一些。

　　并不是说会联想到那些无生命物体或者冰块寒霜之类的，它们依旧温暖，只有你和对方挨得极近，当夏日充足，阳光照耀肌肤相贴的时候，在同样灼烧的那种热度下，吸收不同对比而产生的温差才会让人有稍微打一个激灵的那种寒意。

　　在察觉到对方体温偏凉的时候，古里炎真还以为对方是不是生了病发低烧，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印象，觉得体温和心跳联系是在一起的，猜想过对方的心跳是否也比常人更加缓慢，由而忧心对方是否存在体质衰弱。

　　黑|手|党学校课程里面不乏大量的运动锻炼，后来被解释是只是个人身体特征。

　　就像是有的天生体温就高，不怕冷一样？好吧，男孩干巴巴的说道，如果这能解释为什么我的体育这么废材，从而挽回一点颜面也不是不行。

　　唯一一次能够明显的十分清晰的感受是那个大雾弥漫，人们无法分清时间的雨夜。

　　狭小的空间，潮湿的水流，贴紧在一起。就好像是两株被暴雨冲刷，东倒西歪，纠缠生长一体的植物。

　　一路狂奔后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

　　那些身体中，血液里的热量透过湿透紧贴的衣物，就这样毫无阻隔的传递过来，烫得几乎惊人，他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流在匣子里徘徊。

　　心跳和温度变得如此同频，炎真疑心这温度是否让衣服的水汽也随之蒸发。

　　古里炎真之前没想过……应该说没想到自己能够遇见和自己这样相似的人。

　　同学眼中拙劣愚笨到左脚绊右脚，老师不理解的成绩，听不明白的课程，被划破的裤脚……

　　然后是动作可笑的平地摔，疼得龇牙咧嘴，心想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呢……

　　这些原本被厌弃，令人沮丧、社会属性不耻的糟糕特征，在陪伴你度过了十四个秋冬后的某一日，抬起头发现了另一个自己

　　如站在复刻的镜子面前一样，彼此对视。当绊倒在地，于是熟练地从口袋里面掏出药水，创可贴，还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打结了的绷带（它们在口袋里面总是和耳机线一样）。

　　当然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两个完全一样的人。

　　在一天课程结束差不多是要清理衣物的时刻。

　　他的同胞有时会弯腰蹲在他的边上，双手拖着脸颊，盯着那些破损布料的缝合。

　　棕发男孩发现补救不好的时候就会偷偷先塞进床底下，等第二日上学出门再找办法，实在是不行了才会拿出来给奈奈妈妈。

　　“你的针线真厉害，我每次都走线都很歪。”

　　古里炎真抿着嘴，让自己集中注意，努力不要将裤脚缝合在一起，希望线走的能像是对方说夸奖的那样列车铁轨般齐整。

　　而纲吉处理伤口的动作比自己轻柔且细致的多。

　　总是小心翼翼的，甚至能够感受到里面包含一种安抚的意味，简直和对待小孩一样。

　　他知道纲吉君家中有两个弟弟，纲吉君偶尔也会抱怨有人真的十分调皮，“啊，我记得炎真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吧。”

　　“是的……”他低声说道，“不过没有那么小的孩子。”

　　古里炎真心不在焉，他的家族中每个人都比他要成熟。

　　而纲吉似乎也是。

　　他们看起来这么相像，可当贴近镜面仔细观察，又完全不同。对方不像是自己这么阴郁，更友善，也更爱笑，更不擅长拒绝，说话比自己有趣，嘴上即便抱怨着课文作业。

　　但是古里炎真却又清楚的知道他也没那么讨厌，只是对那些复杂的东西不解和困扰。

　　因为炎真曾经也是，直到那些课业越来越多，压在他身上，让他心生厌憎。

　　甚至可以肯定的说，古里炎真沉闷的想，他认为纲吉君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孩子。

　　只是周围的人并没有发现，也不想了解。当他们走在一起，外人看见他们的相似，盯着那些特征摇头，或讥讽或调侃的说道，哦，你们是亲兄弟？

　　哈哈刚刚那个摔倒认真的吗？

　　西蒙家族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成员……诸如此类——除了……除了密鲁菲欧雷。

　　密鲁菲奥雷。他提起这个名字，就对这人心生厌恶警惕。

　　白发的少年像是一条毒蛇游荡着插入两人之中，和鬼魂一样徘徊在他朋友的身边。

　　这条毒蛇披着友善的外皮，嘴巴吐出甜蜜轻浮得令人作呕的谎言。

　　如果真的相信那些话语无疑是掉入了魔鬼的陷阱。

　　古里炎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起了兴趣，他并不好奇，他只是毫不怀疑白兰杰索的险恶。

　　那种人，获得他人的信任后，将其当做玩具，直到玩腻后一脚踢开。

　　纲吉君，我认为白兰杰索并不是什么好人。

　　纲吉君，你要小心对方。

　　你和他在一起吗，我陪你吧。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烦。”白兰杰索盯着西蒙，他的表情近乎带着一种故事书里面才出现的恶毒。

　　很快，他又变得轻蔑且近乎得意，这种得意就和他心血来潮的兴趣一样。

　　在人们眼中，古里炎真面前显现的有些毫无理由，傲慢无比。“不是你们这样的过家家，我和纲吉君之间——我们的关系，这种绝无仅有的联系，你当然不明白了。”

　　就好像西蒙，不，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密鲁菲奥雷眼中闪烁着某种异常兴奋与沉迷。

　　他说完，炎真只是把脸埋的更低，阴影覆盖下的表情更加阴郁。

　　但是古里炎真的表情总是阴郁的。什么嘛，这让白兰杰索感到无趣。

　　棕发男孩和他一样，除非必要事情几乎不和别人打太多交道，他们总是在一起。

　　古里炎真知道对方在原来的学校还有其他朋友，他们聊天的时候，纲吉也经常会谈起陌生的人名，像是

　　「擅长打棒球的阿武」，「打扮不良但是意外看文艺电影的隼人」……

　　那些属于东亚的、由罗马音简化成亲昵的称呼，棕发男孩晚上会专门花时间回复信息，与家里打电话。

　　这是很正常的，在合理不过的事情了。

　　可炎真仍旧不可避免的感到几分失落，当看见白兰杰索，在对方露出那种得意，散漫笑容的时候，他又想：你又知道什么。

　　他将白兰杰索和他说过的话还回去，那些莫名其妙，轻浮的又神经质的东西。（平常那么多话，为什么不把对方留下来！）

　　现在，leave。对方要回去了，大洋遥远的另一岸。是家庭教师，家长的要求，他有什么立场，任何力量理由去干涉，改变这个决定？

　　他想不出理由，只有一种无力。古里炎真不常同人告别，来西西里时同家族的兄弟姐妹们也未曾多语，铃木、大山……家族的成员都很独立。

　　性格与习惯让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特别的事情。甚至连点像样的话都吐不出来，脑子里面只有一堆问题。

　　对方回去之后还会回来吗？

　　什么时候回来？要多长时间？

　　自己在他的朋友中会被记得吗？

　　离开后会不会很快忘记了他？

　　写信？邮件？怎么做，会厌烦我吗？为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如果没有考核……

　　要是我刚刚摔一跤就好了，要是受伤了纲吉君一定会和他回去……这个念头刚刚涌起便让他沉重的想要喘息。

　　spero che（我希望）……

　　voglio（我想要）……

　　红发男孩耷拉着肩膀，制服布料被西西里的烈日烤得滚烫，海岛上涌来的湿气还没来得及浸润皮肤就被蒸发殆尽，只留下黏腻的燥热。

　　昨天这里下过阵雨，吸入肺的空气都有一股咸腥和草木挥发的气味，地上那些碎石在强光下白得晃眼，像撒了一地的粗盐块。

　　古里炎真产生一种摄入过量的盐分而呕吐欲的幻觉。

　　暴雨。如果这里下暴雨……红发少年捏着提杆，指甲有些用力的凹陷。

　　不要阵雨，要大雨，一直下。

　　他希望这雨最好能够到脚腕、到小腿那么高，把道路全部淹了，不用上课也不用出门，铁路、飞机也会瘫痪，他们重新回到学校里面，关上宿舍的窗户，在昏暗的窗帘里面听着外面大雨和洗衣机的轰鸣……

　　他的思维在短短瞬间朝外飘散，直到对方的手再次从他的额头上离开。

　　“皮下血管破裂，鼓了一个小肿块，用冰块冷敷的话应该过几天就能消掉了。”

　　纲吉收回手，他还观察了一下其他地方，指着脸上另一处的胶布，“这块应该没有撞到吧，剐蹭造成的伤口的话比较容易留疤。”

　　消炎药的话……他记得炎真的快用光了来着，他昨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结果找到了行李箱内层居然还有夏马尔给的新药膏。

　　好吧，他完全忘记了，只记得迪诺给的巧克力了。

　　“我把新的放在你的桌子上面了，漫画书旁边，你今天晚上回去不要忘记涂了，啊对了，洗澡的时候小心别沾水。”

　　沢田纲吉记得手肘那块地方也还没好全。

　　他自己每次洗澡的时候就会忘记一些不容易观察地方的伤口，看炎真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也忘记了。

　　纲吉捏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感觉到里面带着点酸痛，不过往好处想一想，至少这次没有撞到锁骨位置了。

　　如果按照少女漫画男女主角的夸张程度得把牙齿都撞掉吧。

　　对于女主，额，对于青春期的所有人都很残忍吧。

　　沢田纲吉叹了一口气，他被远处带过来的那些温暖海风的热气烘干了一些脸上的汗水，在这里照的阳光感觉比他过去几年里面照得都要多得多。

　　他们靠近铁路，似乎隐约听到一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金属直导的震鸣。

　　“好像前面就是车站了，炎真我们……”

　　他还没有说完，一只手扯住，不是衣袖是手腕。纲吉扭过头，这次没有摔倒。

　　“纲吉……”古里炎真低着头，他的声音好像沉没在水里面发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们站得足够近，它大概就会成为细碎的自言自语从边上溜走。

　　“我是你在这最好的朋友吗？”

　　……

　　我在说什么。

　　古里炎真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落到了谷底。

　　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他明明，他本来可以随便说些什么的，随便什么那些简单的，普通的问候语

　　居然这么快就到了，一路顺风，今天天气还不错，途中注意安全……什么都好，为什么要说这种看起来莫名其妙的，没过脑子的愚蠢东西，显得我好像……

　　呼吸从这里的空气中积攒了过量的盐分，声音缺水变得干涸。

　　“没什么我们继续往前面走吧。”他急切的说道，重新握紧了行李箱的栏杆，低着头越过棕发男孩，手挥开前面几个生长得过高而长长垂下来的金色芦苇，前面的位置看见了目标地，洗旧褪色成牛仔蓝的小方块，行李箱在地面上划出噪音。

　　沢田纲吉跟着对方走了上去。

　　他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古里炎真不明白车为什么还没有来，是他们来的太早了吗？

　　确实如此，因为路途颠簸，隔着小岛。

　　车站的台柱漆色掉落出暴晒干裂的痕迹。

　　纲吉走到了他的边上，棕发男孩伸出手，他有些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直到他发现对方只是从自己手中接过了行李箱，然后坐到了凳子上。

　　炎真面朝着外面，有半个身子展露在没有被停棚遮挡的外侧，他的头朝着外面，视野里面是一片凝固的鲜红色。

　　气流在这中央的地带终于被层层杂草阻挡，空气沉闷的停滞，没有一点风。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动了一下，微微转动了视野，却僵在了原地。

　　棕发男孩双手搭在行李箱的提杆上，上半身的重心落在上面。

　　那双显现透明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正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就在他想要转回视线装作没有看见的时候，棕发男孩歪了歪头，拍了拍边上的座位。

　　“那边不晒吗，还是过来吧。炎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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