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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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张芸在重症监护室里苦苦撑了一周。兄妹俩轮流守在那扇冰冷的玻璃门外, 熬红了眼,却没能等来她的一次苏醒。

  腊月二十九的凌晨,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医生冲进去, 又走出来, 最终摇了摇头。

  张芸走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只留下了一张长长的、数字令人窒息的抢救费用清单。

  ……

  大年三十,除夕夜。

  窗外烟花震耳欲聋,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 却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春晚,没有笑声,也没有往年剁饺子馅、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声响。

  屋里的灯光惨白。陈夏坐在小板凳上, 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水,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陈潮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堆满了未读的新年祝福, 他却一条也没点开,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了他疲惫的脸上。

  他眼底青黑, 胡茬冒出来也没刮, 身上衣服穿了好几天没换了,皱皱巴巴的。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肚子叫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陈夏微微一僵,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潮看了她一眼, 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

  “饿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我去弄点吃的。”

  陈夏没说话, 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陈潮走进厨房,拉开柜门,里面只剩下几桶红烧牛肉面。那是他们这几天在医院轮流守夜时的口粮, 现在闻到那个味儿都有点想吐。

  “啪。”

  柜门被重重关上。

  陈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转身对陈夏说:“年三十了,不能再吃泡面了。”

  他抓起玄关的自行车钥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个能撑起事儿的大人:“我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开门的超市,买两袋速冻饺子。咱们……咱们也得过年。”

  “等着,哥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屋子里最后一点人气也被带走了。

  陈夏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红色的光影透过窗帘,像鬼魅一样在墙上跳动。

  她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一叠厚厚的单据上。

  那是医院的催款单,还有交警队开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

  事故的保险赔偿还没最终敲定,可车上那批贵重货物已经全部报废,保额到底够不够覆盖,谁也说不准。

  再加上张芸在重症监护室这一周烧掉的巨额医药费……

  家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恐怕连一个零头都不剩。

  更别提,陈刚为了扩张生意,还欠着银行一大笔贷款。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口鼻,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可这,还不是最让她绝望的。

  陈夏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

  爸爸没了。

  妈妈也没了。

  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在这短短一周之内,彻底散了。

  未来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学还能继续上下去吗?

  钱和生活费,谁来出?

  陈潮吗?

  陈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脑海里闪过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她和陈潮之间,不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甚至,连法律上的关系都没有。

  她的户口没迁成,名字依然孤零零地留在梅溪村的户口本上。

  所以在两人父母离世的那一刻,她和他,其实已经成了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更别说,陈潮才刚上大一,也是正需要花钱的时候。

  自己尚且自顾不暇,还要背负家里的烂摊子。

  他怎么可能,又凭什么要带着她这个毫无关系的拖油瓶,一起往泥潭里陷?

  陈夏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甲死死扣进掌心,眼泪无声决堤。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陈夏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以为是陈潮忘了带钥匙,她慌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深吸了两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这才快步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陈潮。

  楼道昏黄的感应灯下,李浩裹了个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正哈着白气站在那儿。

  看到开门的是满脸泪痕的陈夏,李浩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副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哎……那个,小夏妹妹啊。”李浩往屋里探了探头,“潮哥呢?不在家?”

  “他……他去超市了。”陈夏低着头,不想让他看清自己红肿的眼睛,声音还有些哑,“说是去买速冻饺子。”

  “啧,大过年的吃什么速冻啊,那玩意儿那是人吃的吗。”

  李浩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直接把怀里抱着的那个保温饭盒塞进了陈夏手里。

  “拿着。刚出锅的,酸菜猪肉馅儿,我妈特意让我送过来的。”

  李浩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北方人不善言辞的粗糙和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妈说了,不管发生天大的事儿,年三十这顿饺子不能凑合。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夏捧着那个饭盒,感受着那股真实的温度,眼眶又是一热。

  “谢谢浩哥……替我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多大点事儿。”

  李浩摆摆手,看着陈夏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那点墨水实在不够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笨拙的大白话:“那个……叔和姨虽然走了,但这不还有潮哥和我们吗?”

  他拍了拍胸脯,虽然动作有些滑稽,眼神却格外认真:“以后要是缺啥少啥,或者有人欺负你们,你就下楼喊一声。浩哥虽然读书不行,但这把力气还是有的。”

  陈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

  “行了,快进去吧,别把饺子冻凉了。”李浩没敢多待,怕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再把小姑娘惹哭了更难收场。他把衣领一竖,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陈夏关上门,抱着那个热乎乎的饭盒回到了客厅。

  不一会儿,楼道里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陈潮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肩膀缩着,手插在兜里,像是被风雪一路追着跑回来,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化的雪水。

  “……没买到。”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颓然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跑了两条街,超市都关门了。”

  陈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满是愧疚:“都怪哥。脑子乱哄哄的,没想起来早点去买。”

  他说着,用力抹了把脸,正想说凑合吃泡面吧,一抬头,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陈夏正端着两盘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香味瞬间填满了这个冰冷的房间。

  “……这哪来的?”他愣愣问。

  “浩哥刚刚送来的。”陈夏把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摆好醋碟,“我听见你进屋的动静,就把饺子分了分,正好趁热吃。”

  陈潮盯着那两盘饺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根一直硬撑着的脊背,终于像是卸了力一样,微微塌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出事,李浩几乎天天帮他分担物流站的活儿,昨天还问过要不要去他家吃年夜饭。

  他没答应。

  不是不领情,只是怕看到别人家阖家团圆的热闹,会让自己更无法撑下去。

  没想到,对方还是记挂着他们兄妹俩,把饺子送到了门口。

  “行。”

  陈潮站起身,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在她对面坐下。

  他夹了一个饺子,轻轻放进陈夏的碗里,嗓音低哑却很稳:“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

  陈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活下去?

  光有力气,怎么够好好活下去呢?

  堆积如山的医疗费、还没着落的学费、巨额的贷款,还有……她和他之间那条随着父母离世已经断裂的纽带。

  只要这层窗户纸一捅破,现实就会像外面的冰雪一样,把这点仅存的温情吹个粉碎。

  陈夏垂下眼帘,盯着碗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饺子,最终还是把那些残酷的字眼,连着苦涩的唾液一起咽了下去。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这些鲜血淋漓的现实摆上台面。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只要他不提,只要他不赶她走。

  那就能拖一天,是一天。

  “嗯。”

  她轻声应着,夹起饺子塞进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压下了眼底的潮气。

  这个年过得浑浑噩噩,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初五刚过,兄妹俩就捧着父母的骨灰盒去了墓园。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任何的仪式,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盘旋着升上灰白的天空。

  从墓园回来,物流站里依旧冷清。

  陈潮连一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把那身肃穆的黑衣换了下来,套上了陈刚生前常穿的深蓝色工装棉服,戴好防风手套。

  “我去送货。”

  他拿起三轮车的钥匙,语气平静得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仿佛方才送走父母的人不是他:“仓库积压的件太多了,再不送要赔违约金。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陈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副仿佛要一个人扛起整个世界的背影,这几天积压在心底的绝望与恐惧,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还有必要吗?”她叫住了他。

  陈潮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我说作业。”陈夏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因为克制不住的情绪而微微发抖,“还有必要写吗?”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外套:“我不上了,我跟你一起去送货。”

  “胡闹!”陈潮眉头狠狠拧紧,直接扯下她手里的外套,语气陡然严厉起来,“高二下学期多关键你不知道?不上学你能干什么?”

  “我不上学还能帮你干活!还能省钱!”陈夏彻底崩溃,眼泪夺眶而出,“哥,你别骗自己了行不行?家里的底早就透了!保险赔的那点钱,刚够把医院抢救的窟窿填上!那车货的赔偿呢?银行的贷款呢?还有咱俩的学费……拿什么交?”

  她一条条地数着那些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债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狠狠砸在地上。

  “我们没钱了。不仅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这种情况,你让我怎么安心坐在家里写作业?我写得进去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陈潮看着她。少女的眼里满是水光,那是对未来的恐惧,也是对他的心疼。她想用牺牲自己前途的方式,来分担他肩上那座大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强迫她冷静下来。

  “看着我。”

  陈潮低下头,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陈夏哽咽着反问,声音里满是绝望,“难道你要退学?要一直留在这儿送快递?那你的国家队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谁说我要退学?”

  陈潮迎着她的视线,开始编织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能否实现、但必须让她信服的蓝图:“疾风物流这块招牌还在,线路也在。只要站子不倒,这就是只下蛋的母鸡。”

  他替她把耳边散乱的发丝拢好,语气放缓,刻意带上了一点运筹帷幄的从容:“我已经计划好了,寒假这段时间我先顶着,把积压的货清了。等开学了,就雇两个靠谱员工来运营,我在北城也能遥控指挥,无非就是少赚点,分点利润给别人。”

  “……真的?”陈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神里生出一丝希冀,却仍旧满是迟疑,“……真的能行吗?”

  “当然能行。”

  陈潮扯出一个看起来无比笃定的笑,悄然藏起眼底的疲惫与心虚:“你哥我是谁?这点事儿还能难倒我?这物流站本来就是成熟的,只要运转起来,还清债务只是时间问题,供你上个大学更是绰绰有余。”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罕见地温柔下来:“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念你的书,考你的京大。”

  “剩下的,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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