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国界医生X莫德里奇49:新华社专访

普利策奖颁发以来，你第一次把记者请进了家门。

　　匆匆赶到克罗地亚的新华社记者周雨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外表看来平平无奇的小别墅，打量着眼前有着黑色头发、灰蓝色眼眸和小麦色皮肤，明显是中欧混血的女性。

　　近来声名鹊起的“战地天使”。

　　眼前的同性身量高挑，眸光锐利，作为女性略显刚毅的面部线条，隐隐透出一种凌厉的锋芒。

　　可当你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锐意和凌厉又似乎都不见了踪影。

　　你笑起来的时候，自透露出一种值得信赖的气质，让周雨晴在恍然间幻视了一位值得亲近的邻家姐姐。

　　可她随即想起了你的资料——你今年二十八岁，比她要小了足足五岁。

　　真是奇怪，她为什么会觉得你像一位可以依靠和信赖的邻家姐姐呢？

　　不等周雨晴消除心头的疑惑，你和先前引她进门时一样温和的声音已经响起，“请坐吧，周记者。”

　　“家中简陋，你想要采访的话，只能在客厅了。”

　　你是从对方的胸牌上知道周雨晴的名字的。

　　并且和先前一样，你用的同样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没有想到这位有一半中国血统，却长期在国外生活的无国界医生依然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周雨晴心中闪过惊讶的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微笑着对你点了点头，在你的引导下在沙发上坐下。

　　然后，你扬声，切换成了克罗地亚语，“卢卡，去泡杯热茶来。”

　　紧接着，周雨晴看到那个自你决定了接受采访，就很殷勤地给她拿拖鞋、收拾家里杂物的小个子克罗地亚青年。

　　注意到了记者的目光，你笑着为自己的同胞介绍，“这位是卢卡·莫德里奇，我的男朋友，现在是萨格勒布迪纳摩的球员。”

　　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你和卢卡的年龄差距，但周雨晴面上毫无异色。

　　见她礼貌地跟卢卡打招呼，你又笑着补上了一句，“你离开的时候可以带一件卢卡的签名球衣走，以后会很值钱的。”

　　你疑似皮了一下，展露出了一丝与形象不符的俏皮，也让周雨晴自觉与这位举世瞩目的无国界医生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出乎周雨晴的预料，甚至出乎你的预料，端着两杯红茶回来的卢卡听懂了那句“以后会很值钱的”。

　　“既白——！”他有点为了你的赞许感到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小声唤你的名字。

　　卢卡不小心流露出的幼稚举动，惹得两个年纪足以做他姐姐的女性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地会心一笑。

　　“我的签名现在就很值钱！”卢卡察觉到自己被嘲笑了，果断切换成了克罗地亚语，暗暗磨牙。

　　为了证明自己“现在就很值钱”，卢卡“噔噔蹬”地跑上楼，抱了一件国际扎普雷西奇的球衣下来，当场签好名，硬塞给周雨晴，而且一定要让对方带走。

　　采访前的小插曲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周雨晴架好了摄像设备。

　　然后，采访正式开始了。

　　周雨晴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微笑望向了镜头，瞬间切换成了感染力极强的播音腔，“在战火纷飞的冲突地区，在贫穷落后的第三世界国家，总有一群白衣天使，跨越国界与种族的隔阂，守护着生命最后的尊严。方既白，这位拥有中国血脉、精通多国语言的无国界医生组织资深成员，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不愧是新华社记者，这段导语光是听着就让你浑身汗毛倒竖，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随即，周雨晴把目光转向了你，“相信大家已经从今年的普利策奖获奖照片中认识了这位伟大的同胞。既白，感谢你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现在请跟镜头前的观众打个招呼吧。”

　　你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尝试着向并不存在的观众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方既白，是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成员。”

　　然后就没了。你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多么伟大的事，也不觉得自己的经历有什么可以说道的。

　　还好，作为新华社外派记者的周雨晴擅长应对多种多样的采访对象，并引导他们说出需要的话。

　　听完了你干巴巴的自我介绍，周雨晴面上的笑容却无丝毫的改变。

　　“或许许多观众都对你不够了解，既白，请问方便说一说你的经历吗？我听说你十岁前曾经在中国生活，请问是这样吗？我还听闻你十八岁就获得了英国帝国理工大学医学院的硕士学位，请问你是为什么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机会呢？”

　　在周雨晴的耐心引导下，你终于有了点思路。

　　“是的，我是中国和克罗地亚的混血儿。我在中国出生和长大，直到十岁时被爷爷带到了克罗地亚。中国是我的祖国，十岁前在中国生活的经历，也对我产生了深重的影响……”你陷入了回忆，缓缓讲述了自己的生平——当然以这一世的为主。

　　随着你的讲述，周雨晴仿佛看到了一个聪慧坚韧，最关键是心怀大爱的女孩，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了自己认定的那条道路。

　　等到你的讲述结束，记者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我想大家认识既白，都是通过哈伊尔·叶夫斯塔福耶夫的摄影作品，那张荣获普利策奖的照片。既白愿意向我们讲述一下那张照片之后的故事吗？”

　　你想了想，随口说了两句，“那天晚上俄军军官找过来，说恐怖分子挟持了人质，要求无国界医生提供治疗。刚好我有空，也会说俄罗斯语，所以我就去了。”

　　你说得太过简略了，周雨晴的面部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虽然说的是克罗地亚语，“我可以补充一点吗？既白受伤后三天后我就到了印古什。那晚的事我虽然不是亲历，也基本都有了解。”

　　是卢卡。

　　周雨晴说当然可以，你则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卢卡腾出了位置。

　　似乎是提前组织过语言，卢卡说得很流利，“车臣恐怖分子劫持人质六个小时之后要求无国界医生进入，为他们提供治疗。特别行动组的彼得罗夫少校找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向他们寻求帮助。当时是深夜，既白知道消息后自告奋勇作为代表，和她一起进入的还有两位俄罗斯官方的谈判专家。”

　　“在被恐怖分子搜身以进入超市之前，既白给家人留了信。进入超市后……”

　　随着卢卡的叙述，你的记忆被带回了那惊魂一晚。

　　卢卡说得很详细，甚至提到了许多你已经几乎淡忘的细节。

　　你从来都不晓得，卢卡竟然对那晚发生的事有着这么深的了解，他甚至像是早就做好了讲述的准备。

　　等到卢卡的叙述结束，你要求记者暂停录制，然后拿手肘捅了卢卡一下，“真是的，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能说。”

　　这是真的不知道。毕竟你知道卢卡是很低调内敛的性格，他不喜欢张扬，更习惯于默默做自己的事。

　　但看卢卡刚刚叙述的模样，明显是在帮你邀功了。

　　卢卡偏头望着你，一脸认真，“既白做了很伟大的事，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

　　“假如没有这次普利策奖，等到我的声音能被人听到，也会把既白做的事告诉全世界的。”

　　你明白了小男朋友的想法，沉默了片刻，然后告诉周雨晴，可以继续采访了。

　　你与卢卡沟通结束后，录制继续开始了，记者也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既白，刚刚你的男朋友提到你在进入超市前给家人留了信，我想要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感到害怕吗？还是感觉到浑身充满了力量呢？”

　　你的思绪仿佛被这个问题，带回了半年之前，那个自以为会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晚的夜晚。

　　“我当然害怕。”你说，“军车离莫兹多克大街越近，我就越恐惧。被恐怖分子拿枪指着的时候，被子弹击中的时候，我才意识自己原来还有那么多想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想见而没有见到的人。”

　　“当死亡临近，人的求生欲望总会被放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我甚至一度后悔过自告奋勇参与了这次行动。”

　　“幸好我没有退路。”

　　周雨晴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她没想到的答案，也是一个不那么英雄的答案。

　　她本以为你会说一些诸如“不害怕”“无怨无悔”一类的大道理的。

　　你看出了记者的意外，展颜而笑，这让你又有点像刚开始令周雨晴幻视的邻家姐姐了。

　　“我当然会恐惧。”你说。

　　“我也是凡人，我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伟大，当然也不会比其他人更勇敢。”

　　这个问题之后，周雨晴又跟你聊了很多。

　　你们聊到了你在帝国理工大学的求学生活，聊到了你的中国背景对你的影响以及在工作中起到的作用，聊到了你在克罗地亚战争中经历过的危险，聊到了卢旺达，聊到了还未结束的第二次车臣战争。

　　你特别提到了吴伟明、特尔莎、安布尔，还有许许多多和你一样默默奉献，只是缺乏机会被世界看到的机会的同仁们。

　　你还展示了特尔莎和霍普的近照。你说看到这个曾经病弱得像猫儿似的小女孩长成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学生，是你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采访临结束前，周雨晴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采访的尾声，作为举世皆知的英雄，既白是否有什么通过你的经历传达给大家的呢？”

　　你沉吟了片刻。

　　随后，在这场采访中一直表现得有点拘谨的你抬起头，毫无畏缩之意地直视着镜头，仿佛要通过它看到可能观看这场专访的每一个观众。

　　你的目光缓缓扫过，透露某种真挚而动人的意味。

　　你沉吟着开口，“我想说……人道主义并非遥不可及，它就在我们每个人身边。”

　　“人道主义可以是一次捐赠，是对相关新闻的一次关注，甚至只是在面对分歧时，多一份基于生命尊重的理解。”

　　“如果每个人都保有对和平的热爱、对生命的尊重……我不敢想象这样的世界会有多美好。”

　　最末，你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微笑。

　　“另外，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但如果我算英雄……我想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成为英雄。”

　　“我真诚地期待一个人人都是英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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