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 真正的丈夫

口袋里传来震感, 勉强将虞宁思绪拉回。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弹出新消息：【想起来了吗？】

　　虞宁胸腔涨堵得难受，不知该怎么回。

　　1*******5：【你还养过一条狗, 记得吗？】

　　狗……

　　虞宁皱着眉，眼底蓄起雾蒙蒙的水汽。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看向四周, 视线定在桌上的一个收纳盒, 像被什么吸引了般, 她主动过去拿起来翻找, 翻出了一枚掌心大小的刻字木牌。

　　虞丸。

　　看清上方的字，虞宁的心又向下一沉。许多没什么印象的片段如碎了的玻璃片，深深地扎入她的脑海里。

　　她想到江显死后的某天清晨, 裴崇青带着一条狗来到卧室；想到自己为它取名为“虞丸”, 雕刻的木牌；想到每天清晨它都会乖乖趴在床边, 等着她醒来, 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起绕着院子散步。

　　她是什么时候忘记的？

　　似乎是从怪物入侵后被救下后的第三天。她走出卧室，没有看见虞丸的影子, 向丈夫询问下落的时候。

　　细碎的片段逐渐拼接完整，虞宁的呼吸愈发困难，像是头上被套了一层塑料袋, 眼前模糊不清，空气也稀薄至极。

　　书房的门在这时被人敲响，虞宁浑身一抖，目光远眺在房门处。她看见门把被人轻轻向下一拧动，但没能拧开。

　　“老婆。”

　　门后传来裴崇青磁性的机械声，“该吃，饭了。”

　　虞宁的手紧紧握住名牌, 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愈发的恐惧。她的声带和双脚像被注了铅似的异常沉重，发不出声音，挪不开半步，身体快要一点点地往下垂。

　　似乎是因为她不回应，门把又被翻转了一回。

　　虞宁抹开泪，强迫自己出声：“我知道了。”

　　她还有些发抖：“我、我现在还不饿，你先下去。”

　　这番话并不能将他调离。裴崇青稍顿，又问：“虞宁，在做，什么？”

　　配合这番话，他连续两次拧门把，似乎只要她不开门，就会想尽办法把门强行打开。

　　虞宁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着。她平复好心情，将名牌和手机都塞到自己的口袋里，赶忙过去把门打开。

　　门缝渐大，露出男人横向被疤痕分割，纵向由阴影切分的面庞。那像是不规则的拼图，连弯起唇角露出的笑容都有不对称的别扭。

　　虞宁还是没有习惯他的模样，尤其在那些记忆涌上来之后。她忍着不适，和他一道下楼。

　　走之前，裴崇青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又往书房里眺去，到餐厅坐在她面前，再度询问她在书房里做了什么。自从虞丸被他收回体内，他现在就没有任何监视器可以实时观测妻子。

　　虞宁拿着筷子，没什么食欲地戳了戳米饭，低头称自己在看书。

　　“我，也想，看。”裴崇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虞宁的，书。”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表现出极大的探索欲。

　　“我们，一起，看。”

　　“……”

　　虞宁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绞尽脑汁，声如蚊讷地婉拒：“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你在我身边，我会分心。”

　　“为什么？”

　　他停止进食，木质的筷子搭放在桌上。

　　“……我在准备考试。”

　　“考试？”裴崇青眯眼，知道这个词，在他刚接触人类知识的时候，虞宁便给他出过考试，验证他是否明白所学知识。

　　他不明白，眼底流出浓厚的不解：“虞宁，已经知道，很多，为什么，要考，试？”

　　虞宁也觉得这个理由蹩脚，但她想不出更好的了。她实在需要一些个人空间和他保持距离来思考那些事情。

　　那副手机说的虽然不一定是真的，可她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却不假。心痛，流泪，是人类为在乎的事物消失而产生的情绪表达，那种感觉于她而言……实在太真实。

　　她必须再去私下问问那副手机。

　　“虞宁，可以开着门，吗？”裴崇青退后半步，微笑道，“我不会打扰，你，我要，看着你。”

　　“我不想。”虞宁硬着头皮拒绝，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你看着我，我根本学不好。”

　　气氛变得有些僵持，在注意到妻子双眸里的泪光时，裴崇青虽困惑不解，但还是率先停下追问，不再做过多要求。如果她不情愿，他只好再把那条狗的魂灵放出来。

　　饭后，虞宁火速上二楼书房，将门反锁好。

　　裴崇青比想象中要敷衍得多，但她心跳还是好快。

　　虞宁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等要把手机摸出来时，才发现口袋空空的，只有一枚木制名牌。

　　她愣了下，不死心，将口袋抽出来。但不论她掏哪个口袋，也找不到手机。

　　是消失了……在躲裴崇青吗？

　　想到这点，虞宁当即把手里攥着的木牌塞到某一口袋里，拿出书架上的几本书堆放在面前，假模假式地做出要学习的样子。

　　她不敢回头看，可她记得自己明明锁好门了。

　　虞宁盯着很久没有再打开过的成人高考教材，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放。这些她以前学过的知识点，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一块流走了。

　　也不怪她的，谁让她穿到这种回不去的鬼地方？

　　虞宁越想越难过。

　　在她对着教材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办时，口袋里意外地传来了熟悉的震感。

　　虞宁稍顿，视线随手一起落到裙摆右边的口袋，明显看到自己的腿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她伸手进去，摸出来，赫然是那个刚才消失的手机。

　　1*******5：【你还不傻，知道躲着点。】

　　虞宁抿唇，虽然被这样调侃很不爽，但她也确实在有意躲藏，所以手机都不敢拿到桌上，就这样捧在膝上，像桌下偷偷玩手机开小差的坏学生。

　　虞宁：【你是有雷达吗？觉得他在外面？】

　　发完一条，她抬起头，透过自己刚拿出来的小圆镜，看向紧闭的大门，又补充一句：【我的门是关的，这里只有我。】

　　1*******5几乎是秒回：【这里是没有他，但他把一只你看不见的眼睛放在你身边了。】

　　看见这行字，虞宁幻想了下一颗人形眼球，不由脊背发凉。

　　她哆嗦着敲下一行字：【你别吓我了，我没那么好骗，少用这种戏弄人的方式增加自己所谓的可信度，我是不会信的。】

　　故意藏一会儿不出来，还说是在躲看不见的眼睛，自导自演的痕迹不要太明显。她才不是傻子，说什么都信。

　　虞宁扁着唇想道，脖子还是不由低得更低。

　　原以为15会狡辩，结果ta却发来：【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

　　虞宁脸上发热，感觉自己被调戏了，还是被一只手机。她不满地用指甲戳了戳屏幕，咚咚咚的，很大声。

　　1*******5：【我没有骗你，你没必要这样戳我。】

　　1*******5：【啊……好痒……你的手指戳得我要出来了。】

　　看到第二行字，虞宁吓得手一滑，没拿稳，直接让手机掉到腿上。只可惜双腿没兜住这手机，咕咚一声，这手机还是落在地板。

　　虞宁大脑嗡嗡的，听到这声音才想到要推开椅子找手机。可她跪在地上，怎么也找不到。

　　到底去哪里了？明明这东西随时都能出现……

　　虞宁找半天，腰酸得都快挺不起来了。她屈膝坐在小腿上，直起身用手揉了揉后腰，目光抬到桌面边沿，却看见那副熟悉的灰银色苹果手机。

　　1*******5：【找累了吧？】

　　虞宁重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有捧手机，就这样在桌上戳弄，嘴唇下撇着，有些委屈：【你是故意的吗？】

　　【嗯。】

　　15回答得很干脆。

　　虞宁：【你是人吗？】

　　【我不是骂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对我善意提醒。当然，我还是不太信你所谓的“善意提醒”。】

　　【你一个既能凭空出现，又能凭空消失的手机，还不如我的丈夫往那一站更有说服力。他虽然满身疤痕，不好看，但至少有鼻子有眼……而你呢？你只是一个手机，所以你对我说的事，我不会信的。】

　　虞宁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将自己的顾虑剖析编辑出来。她虽然通过ta想起了很多难过的回忆，也流了不少泪，但她还是很难相信那些是真实发生的。

　　谁知道那个木牌和写有“江显”名字的遗物，是不是这副手机凭空捏造出来的？

　　她之所以愿意和ta沟通，也不过是因为ta的说话方式像一个有逻辑且活生生的人。

　　在这之前她遇到的怪物，包括那个引诱她开门的花型怪物，都是言行举止极其诡异的存在。事到如今再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实在难以理解当时到底是怎么受引诱的。

　　不过，虞宁也不确定自己的记忆会不会骗自己。如果那些是被拆穿了才让她马后炮地认为漏洞百出，那么她现在稍微信服、愿意沟通的手机，岂不是正在为她编造了一个完美而不自知的谎言？

　　毕竟人只有旁观时、事后抽身时才脑子清醒。

　　消息发出去以后，手机静默地躺在那里很久，虞宁见它既然没有消失，便放松下来趴在桌上。

　　她一整天都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这会儿一趴桌，眼皮子都快打架了。

　　虞宁睡意惺忪，刚要合上双眼，手机震了两下。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来看。

　　1*******5：【好吧，你真的很倔强，不过话先说在前头。】

　　1*******5：【不管你信不信，比起你那个无能的丈夫，肯定是我更有用。】

　　1*******5：【我可是能把你带离这个鬼地方的。】

　　虞宁其实是不信的，可是看见第三条短信，她的眼睛还是不由睁大。

　　【真的？】

　　她坐直身子，发去这俩字。

　　15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让她找一面镜子。虞宁犹豫，不明白ta的做法，心存顾虑。

　　1*******5：【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样子吗？】

　　虞宁下意识看向自己摆在桌上的小圆镜。

　　1*******5：【这么小的没用。】

　　【你放心吧，虽然我的存在确实很诡异，但我不会害你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是没什么说服力，但虞宁起身去找镜子了。

　　她在书房里兜兜转转，最终站在一扇门前。

　　此刻虞丸躺在桌上刚醒过神，见虞宁在浴室门口驻足，当即迷迷瞪瞪地甩了甩头，幽幽地飞过去。

　　它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也不挑个好地方，比如虞宁的身上。

　　虞丸刚想飞过去趴在虞宁肩膀上，不曾想下一秒自己便啪叽地掉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它的双眼忽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遮住，魂识也跟着抽离。

　　因为上次的事，除了解决生理问题，虞宁实在不喜欢待在洗手间。

　　可书房这种地方，想找一面大镜子，也只有这里了。

　　虞宁把门开着，并且打开灯，就站在门框边边看向里面的镜子，拒绝再走进去，即便15要她再往里去去，她也一再拒绝。

　　15似乎是有些无奈，还问她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PTSD了。

　　虞宁抿唇，没有回复，只觉得ta的存在越来越让人好奇。怪物会聪明到用“PTSD”这种词吗？

　　【放下手机，看镜子。】15说。

　　虞宁捏着手机，手自然垂落在身前，目光径直地投向镜子。

　　【10秒钟，我会显形。】

　　【10，9，8，7，6……】

　　【5，4，3，2……】

　　【1.】

　　手机在一下下地震动弹窗数字，每震动一下，虞宁的心跳也跟着默数。

　　她很害怕自己看见不该看的，或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但想到裴崇青就在家里，她也就没那么担心。

　　这种心理其实很奇怪，很不讲理……她明明也怕他，为他的样貌和诸多行径而刻意远离。

　　下一秒。

　　在看见镜子里显形的人影时，虞宁心底里的不安瞬间荡然无存，眼光变得呆滞而不敢置信。

　　15显现出来的模样，是还未有那么多疤痕，没有毁容的裴崇青。他光着膀子弯腰对她笑，还伸手贴在镜子上向她招手，写下一行字。

　　——你应该能想到吧？总不会连自己真正的丈夫是谁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晚安宝宝们，希望大家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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