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金锁 她想回家…
虞宁愣了一下。先前只知他想要回身体, 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
和她离开这个鬼地方,继续做夫妻?开什么玩笑……
虞宁不想答应他,可不得不说, 当他提出这种要求,倒是为那句承诺不吃她的话增添了几分信服力。
她久久没有回应, 十五又弹出诸多消息:【你还在犹豫什么?舍不得他吗?比起他, 你不觉得我更好吗?】
【我害怕。】虞宁坦言道, 捧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如果我做不到, 他把我杀了怎么办?】
只要拿一把刀将他心脏剜出来,说是很简单,可料理过牛羊肉的人都知道, 光是剖开那些肉就需要不少力气。皮下有肉, 有骨, 光是刺进去就是件极为困难的事, 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面对成年人类男性都处于下风,何况是刺杀一个庞大的怪物?
【他不会。】十五说道, 感到困惑:【他喜欢你,怎么会杀了你?】
【吃人和融合可不一样,前者是为了饱腹, 后者不过是想与你融为一体而已。如果你排斥他,不愿意的话,他融不进你身体里。】
虞宁耳畔嗡嗡的,看着这些文字,竟有些理解他说的意思。她扯唇苦笑了下,看见掌心的手机不翼而飞,心头一紧, 赶忙躺下来,将被褥盖头。
这些天她已经找到规律,每天夜里三点,裴崇青都会下楼花上两三个小时修复自己的样貌。他的真身一开始没有形状,不过是一团散发着腥臭的浓液,她所见到的形象,其实是他从人类身上扒下的皮囊。
这样一个怪物,本该没有肉1身,或许是吃的人多了,理清了人体构造,竟也开始从内部滋生出属于自己的五脏六腑。
裴崇青刚开始不会说话,不完全因为他没有系统地学过,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声带。他现在偶尔能蹦出一两个音节,吐出清晰的话,意味着他又吸纳了不少人,摸清了这部分的构造。
她该杀了他,该把他的心脏剜下来才是,为了能回去,也为了那些冤死的人。
让他多留一天都是灾难,至于想要顶替他的十五……等她回到正常世界,总有办法再处理,不是吗?
虞宁闭眼,深吸气,尽可能地无视盘缠在身上的触手。她被弄得快要叫出声,因而死咬着嘴唇。
嗅到那股浓郁的腥臭,虞宁以为他要结束了,紧绷的身子正要放松下来,一阵阴恻恻的声音却从耳后传来
“虞宁,你醒着,吗?”
听到这话,虞宁的心脏骤然一动。她不知裴崇青是怎么看出来的,不敢吭声也不敢睁眼,就这样继续闭眼装睡。
过了片刻,裴崇青低声轻喃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他的手轻轻摩挲过她的臂膀,重新将她抱在怀里,大概是打消疑虑了。
虞宁一晚都没睡着,就这样僵硬地躺在他怀里直到天亮。
一到七点铃声响起,她才如释重负,像往常一般醒来。面对他带着笑意的问候,也勉强扯出一抹笑,予以回应。
因为一晚上没变换过姿势,她侧躺的那边臂膀酸得不行,都有些抬不起来。虞宁稍微揉了揉,忽然摸到一些粘稠的浓液。她愣了下,低头一看,发床上被褥里也到处都是。
明明先前根本就没有。
虞宁想吐,但她还是装作不知,将那些拆下来扔进垃圾袋里藏好,重新铺上新床。
每晚裴崇青都要与她同床共枕,每晚都要做出这种事情,她感觉自己快疯掉了,偏偏又不好拒绝,拆穿他的行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裴崇青似乎也装不下去了。他不仅在床榻上留下粘液,在吃饭时,也不再斯文地使用勺筷……身形比过去更庞大,更高挑,倒是骇人的疤痕稍微减淡了些。
在水培菜园里时,虞宁收到了十五的传讯。他问她,是已经接纳裴崇青了吗?
虞宁看不懂他在说什么,直到看见他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你忽视他的行为,意味着你已经接纳他是怪物,没感觉到吗?你的身体里都已经有他的血肉了,就在大腿上。】
【真讨厌啊……我都还没做到。】
虞宁低头,掀起裙摆,在大腿内侧看到了一个乌黑的印记。
很像胎记,可她之前根本就没有胎记,所以是……他的粘液。
虞宁胃里一阵翻涌,干呕到眼冒星光,十五叹道:【别犹豫了,趁早吧,你也不想与他交融吧?】
不用他说,虞宁也拿起过厨房的刀具,对着那些化解的冻肉幻想比划过。她不敢出手,还是没那个胆量。纵使知道他是怪物,而非人类,纵使知道他吃过人,吃了虞丸,她也不过是在心里怨恨着,却从未有过行动。
十五催促她,倒是对她很是怜惜,还保证自己夺了身子,绝不会做出吓唬她的行为。
他说的这些不过是空口支票,像那些诡计多端的坏男人。但虞宁知道,他没撒谎。不论是这些天的相处,还是那本日记记录的内容,都向她验证了一个条件——怪物会幻形诱惑人心,但不会懂得如何花言巧语,编造假话,无非是顾左右而言他。
她缓过来,向他道谢。十五沉默片刻,忽然发来一个害羞的颜文字,向她告白。
虞宁已经不止一次受过他的告白。她没放在心上,也不再感到害臊,再次谨慎地问他,心脏的位置和普通刀具是否真的可以刺入。
十五:【我与他同为一体,他察觉不到我的存在。所以你可以放在身上,以便随时拿出。】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虞宁,我好想亲你啊。】
他这次说得很委婉了,上次还直说夺了身子就想跟她做。
虞宁不太想,但为了能回去,便只能答应。
她在身上藏了把可折叠的瑞士匕首,锋利但不会划伤她,而且也隐秘。
纵使知道十五有隐藏的功能,揣着一把刀具面向裴崇青,虞宁心底也怯虚得不行。
她不明白,她好恨啊。只是怕他,不想引起正面冲突,怎么就成了愿意接纳他?这个怪物,丑陋不堪的怪物,欺骗她还将她的朋友,她的狗一一杀害吃掉,她怎么会接纳?
如果可以,她倒想用一把老鼠药直接将他药倒。对……用药,他吃了药,再去下手剖开,会不会容易得多?
虞宁被这种想法吓到了。她再去看自己大腿侧的黑色印记,回想他真身的面貌,那点心软又顿时荡然无存。
裴崇青近日不知在忙什么,没有出过远门,没有一直缠着她打搅她,也就夜里与她同睡一床。
虞宁不愿去猜想他的动向,只当他是在意疤痕,又在修补自己的皮囊。她觉得有些可笑,分明已经打算摒弃那副皮囊与她融合,也时不时地主动淌出粘液,要她习惯,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十五与他一体,她大可以问他,但她不想再去主动了解他们的想法了。多了解一分,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提高融合的接纳度。
虞宁谨而慎之,只问下药有没有作用。
十五:【有倒是有,前提是他没有抗体。】
【你想毒死他吗?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但会损坏到我的身体啊。】
不等她回应,十五忽然又同意了:【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这么做你可以剜下他的心,怎么着都行。】
事到如今,虞宁仍会为他们二者的表达水平感到割裂感。不过就算说话方式像人,也终究是个怪物。
虞宁去杂货间翻找毒药,没找到老鼠药,倒是找到了一瓶农药。她没敢开瓶,隔着瓶子都能闻到那股化学药剂的味道。
她有些忐忑。裴崇青闻到这种味道,真的愿意喝下去吗?她不可能把药倒进菜里,否则换做自己误食可就坏了。
下药也是件难搞的事。虞宁纠结许久,打算先拿一个小瓶子装好。
现在身上又藏匕首,又□□1药,从封闭式的菜园房间里出来,虞宁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似的,走路都沉重不已,慢慢吞吞的。
二楼没见到裴崇青,她步子稍微轻盈了些,可来到一楼,望见原本应该亮堂的餐厅此刻昏暗不已,只点了几个蜡烛打光,虞宁不由愣在原地。
这是下咒的仪式吗?
虞宁不由往惊悚的方面去想,她下意识向后退,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见裴崇青穿着西装革履,托着一盒蛋糕从厨房里出来。
昏暗的暖光渡在他脸上,令他惨白的肤色有了那么点血色。他将平时散落的长发系好偏放在肩边,整个人都精致得体许多,只是笑起来时,唇角仍有疤痕。
“虞宁,生……日……快乐。”
他一步步踱到她面前,磕磕绊绊地说道,声音抑扬顿挫,并非是从翻译器里传来,而是他滚动的喉核。
虞宁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话,但还是头一回听懂他说的话。她怔忪地望着他,再去看他手里捧的那盘蛋糕。裱花大小不一,写的字也乱七八糟,勉强只能看出“宁”和“乐”这两字。
“虞”这个字,他是写了的,只是写成了一坨坨,看不出什么字形,因为不会拼音,她还教过“虞”是同音“鱼”,所以他还在旁边勾画了一个鱼的简笔画。
虞宁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在心起涟漪的瞬间,她第一时间想的是裴崇青到底吃了多少人,才学会的说话。
她许久未搭腔,脸上也并无笑意,裴崇青的心沉了下来,想问她是不是不喜欢,但牵动的声腔却发出了一个哑然的空音。
裴崇青沉默一息,只好按下翻译器的开关,“虞宁,不喜欢,吗?”
听到声音,虞宁如梦初醒,摇头道:“没有不喜欢。”
她低下头:“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么多。”
她都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裴崇青从前没有时间观念,更无庆生的意识,他生来处于混沌中,不知来历,也没有亲缘,但虞宁给了他一个生日,是以初遇那天算起。
现在他找来蜡烛垫布布桌,做一桌的菜和蛋糕,不过是模仿虞宁那天为他所做的事。他猜她会喜欢,但她的表现并没有他预料中那般兴高采烈。
虞宁近日的情绪一直处于低迷状态。容易受到惊吓,时不时就会哭,身体是紧绷的,双眼也无神乌青。
他做这些,一是为了庆祝,二也是为了让她稍微开心些,但为什么他做了同样的事,她还是不开心?
是他做得不好,还是她根本不喜欢?
人类会撒谎,做出的行动与言语并不一致,虞宁说没有不喜欢,吃饭时却温吞,只啃那些生菜叶,而且没给过一次自然的笑,总是笑得极为勉强。
裴崇青看得出来,也能察觉到近日的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无从追究,也不愿去相信与自己现在的样貌相关。
虞宁毕竟是愿意亲近他的。
蛋糕上的烛火被呼出的气轻轻吹灭,虞宁睁开眼,裴崇青当即将准备好的礼盒打开,推向她手边。
礼盒丝绒布上躺着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子,虞宁微愣,不敢置信地拿起来瞧看。
这金子是实心的,放在手中不仅沉甸甸,满身的鎏金还格外醒目耀眼。就是做得太粗糙,两边的纹样不仅不对称,还七扭八歪的,勉强能看出是锁包的形状。
见她捧着金锁久久无法挪开视线,裴崇青心满意足地勾唇,又问:“虞宁,喜欢?”
虞宁看向他,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着将金锁放回去。
她还没放好,裴崇青便起身过来拿起那枚锁,比到她脖颈上:“虞宁,戴。”
他敦促着,炽热的目光灼得她脖颈发凉。虞宁本来不想戴的,可当他靠近,想到身上的刀子和农药,就不自觉僵在那里。
裴崇青绕到身后,替她挂好锁扣。沉甸甸的金锁坠在胸前,虞宁不觉得欢喜,反而呼吸有些发闷。
“这是你自己打的?”
问出这话,虞宁都感到荒唐,偏偏裴崇青却笑着点头说是。
虞宁竟不知他还会融金子打锁,还以为他只会在外面捡死人的东西给她。她垂下眼,看到自己无名指的那枚透着细闪的钻戒,也实在觉得刺眼,勒得慌,好想摘下来。
满桌佳肴,琳琅满目,一切都是他布置的。他怎么就突然学会说话,学会做这些事?明明不是人,还穿得人模人样的,给她打金锁,给她庆生,讨她欢心。
虞宁倒宁愿他像一开始那样野蛮粗俗,茹毛饮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连产生舍弃他,从这里逃开的念想都感到一丝负罪。
是迷惑她吧,一定是。
虞宁低下头扯唇,轻轻攥了下那枚金锁,继而将手边的餐具推到地上。听到声响,她装作讶异的模样,继而仰头看向他,温声说道:“你去厨房帮我拿新刀叉,好不好?”
裴崇青被她的笑容晃了眼,不由定定地凝瞩几秒,而后才去往厨房。
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虞宁摸出口袋里的一小瓶药,略带颤抖地倒入红酒杯里。
装得再像人又怎样,不还是吃人的怪物。
她想回家……想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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