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死 怪物……果

药品刚打开时, 那股刺鼻的化学制品味便熏得虞宁鼻呛眼热。她不假思索地尽数倒进红酒杯里，以为空气能稍微清新些，不曾想味道还是那么浓, 甚至还令原本清盈的红酒变得浑浊暗沉。

　　看着酒杯里的化学反应，虞宁耳畔嗡嗡的, 有些想吐, 也怕他发现, 但现在已经容不得她后悔了。

　　她赶忙把酒杯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看到回来的男人，双手放在桌下绞动，想笑一下装装样子, 但唇角却上挑得很勉强。

　　裴崇青好似没有嗅觉, 到她身边布上新餐具时眉头也没皱一下, 脸上还带着笑意, 问她这次的牛排煎得如何。

　　虞宁随口敷衍, 七上八下的心稍稍落下了些，却很难在这种气味下装模作样地用餐。

　　她真傻, 怎么不再找找有没有气味稍淡的药？就算裴崇青没发现，她也快被熏晕了。

　　过了一会儿，确认裴崇青没有发现, 虞宁犹豫片刻，打算举起酒杯寻他碰一下，但话落到唇边，还是不敢说出口。

　　她自己抿了一口，拿下来时，就见裴崇青也举起了那杯红酒。

　　“虞宁……生，日快, 乐。”

　　他关了翻译器，再次郑重其事地向她祝福，说得磕巴又温吞，仿佛只会这一句话，连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用力。

　　虞宁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张合得犹豫的唇。嘶哑的声带其实并不好听，但见他说得如此认真，心里总归会动容。

　　假如他只是个模仿人的怪物，假如他没有祸害过他人性命，她或许是可以和他在这里搭伙过日子，无非是做不成夫妻而已。虞宁没办法说服自己喜爱一个丑陋的非人怪物，纵使过去他曾护过她数次，从未伤害过她。

　　耐心听完他的表达，虞宁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十……四，天。”裴崇青边说，边用手比划。大概是觉得脖颈上的翻译器太碍事，他抬手摘了下来，又对她笑着说：“虞宁……开，心。”

　　虞宁扯了下唇，顺着说：“开心。”

　　“所有……都，开，心？”

　　不用翻译器，他的措词能力好像又倒退了不少。虞宁想纠正他，又觉得教授他那些根本就没用，于是咽下声息，“嗯”了声。

　　裴崇青唇角的笑意更深，他放下酒杯过来牵起她的手，又用自己的声音向她说些话。

　　他说的无非就是一些从书上学来的情话，老套且简单粗白，称不上有多动人，何况结结巴巴的，实在让人耐心告罄。

　　虞宁看了会儿他便垂首睨向彼此牵扯的双手。大概是表现得太漫不经心，裴崇青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问她，是不是自己说得不对。

　　虞宁摇头：“没有，你说得很好。”话毕，她的目光不由投向桌上那盏酒杯。

　　“虞宁，教，我。”裴崇青目光如炬，言简意赅地要求，“再多，教我会，和你，说，话。”

　　虞宁微顿，收回思绪轻颔首：“嗯，教你。”

　　裴崇青弯唇，忽地过来亲吻她。起初是蜻蜓点水，而后就没再压住那股躁动，吻得又急又深。

　　虞宁被他吻得节节后退，险些跌倒，还是被他钳制在怀里才没软塌下来。她庆幸他没有喝完酒才来亲她，不然恐怕她也得死在这里……但他要是喝了那杯酒，她何故要被这样亲狎？

　　跌跌撞撞间，虞宁不知不觉被他按到桌旁。桌板被撞开的动静很响亮，但磕碰硬物的痛感并未传达到她身后，而是被裴崇青以掌垫住。

　　他精准地捕捉到她几近晕厥的状态，于是错开她的唇，以供她呼吸新鲜空气，又贪恋得不由吮吻她颈间的气味，如同做标记的犬类。

　　虞宁被弄得很痒，也很舒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喜欢一个怪物的亲近，她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尤其当手碰到高脚杯时。

　　几乎是下意识，虞宁将酒杯举起，抵在了又要来吻她的裴崇青身前。

　　红酒里的药味还是很重，甚至因为倒入太久的缘故，底下还有些沉积物。

　　虞宁抿唇，顶着男人投来的注目礼，有些头皮发麻。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去拿自己那一杯，继续将戏演下去。

　　“……喝点吧。”虞宁说道，主动把最近的那杯凑到他唇边。

　　她抬眸，与他视线交汇，心虚得腿都开始打颤。

　　下一秒，裴崇青的掌心忽地包住她的手背。虞宁心惊胆战地看向他，只见他牵来她的手，带着笑地去饮那杯高举来的红酒。

　　有那么一瞬间，虞宁想将酒杯抽回来，可她仅犹豫一下，便随了他的动作，眼睁睁看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空酒杯太碍事，裴崇青喝完便越身放到桌上。听着酒杯“噔”地叩放的声响，虞宁的心莫名下坠了一寸。

　　外溢的红酒润红了裴崇青的双唇，且从唇边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他像是没有察觉般，不仅不去擦拭，还轻笑一声对她说，很好喝。

　　虞宁不爱喝酒，因为生父酗酒会家暴。哪怕家里藏了不少好酒，也鲜少让裴崇青去碰。裴崇青在这方面克制也听话，说不碰就不碰，除了特殊日子会拿出来品饮，他基本滴酒不沾。

　　其她看得出裴崇青喜欢品尝那些新鲜玩意，尤其是这种颜色鲜艳的，很少拿出来饮用的酒。

　　因为喜欢，因为很少喝到，所以才会这么好骗。

　　计划出乎意料地成功，虞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胸口有些发闷。这种感觉就好像在用垃圾食品喂养流浪猫，明知对猫没有任何营养价值，还可能被嫌弃，当猫真的主动吃下，还吃得急躁，意犹未尽，她就不自觉产生亏欠。

　　可裴崇青哪里是路边可怜的流浪猫？猫野一点，顶多用爪子把人挠伤，他相貌丑陋，身形又庞大，连人都能吃下去。

　　虞宁深吸气，每每想到他的真身和做出的那些残忍行径，她心底那点犹豫不舍就顿时烟消云散。

　　躲了他又要来索吻的行为，虞宁胆战心惊地打量他，保持着距离。从他喝下那杯臭熏熏的红酒后，她便一直数着秒数，看他什么时候毒性发作。

　　可裴崇青仿佛像个没事人，不仅抱她抱得不愿撒手，还意图再与她亲热私语。

　　如果不是能闻到他身上浓厚的化学药味，虞宁都还以为刚见他喝下红酒是自己的错觉。

　　“虞宁……”

　　裴崇青俯身倚着她，酒气与药味混杂的气息一阵又一阵地濡湿她的耳廓，开始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胡话。

　　虞宁没力气了，也不想承受这种压力。在他意识不清明，要连带她一起压倒时，她咬牙将他推倒。

　　身上的巨石顷刻间滚落，虞宁如愿挣出束缚，整个人也瘫软在地。

　　她看向身旁不知是昏睡还是毒死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想站起来，但不论如何撑手借力起身，腿也是软的，使不上劲。

　　虞宁让自己稍缓片刻，并试图把十五喊出来，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匕首就藏在她身上，不用商量也知道，现在就该拿出来给裴崇青补刀剖心，以免产生后患之忧。

　　在心底呼喊了几声，虞宁也没等来十五传讯的动静，正古怪着，她的脚踝忽地被什么给捉住。

　　虞宁毛骨悚然地抖了下，只见卧倒在地的裴崇青伸手去握她的脚踝。

　　他撑臂抬眸，银白的眼瞳直直凝睇她，竟还有十足清醒的意识和蛮劲。虞宁的脚踝被握得生疼，心脏也跳得厉害。

　　他居然还活着！没被毒死，只是晕过去？

　　虞宁大脑一片空白，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熟料裴崇青微微撑起身，用手臂蹭着地毯跪爬到她眼前。他实在生得高大，仅如此跪伏，便将落在她身上的灯遮蔽了大半。

　　看着他逆光下晦暗不明的面庞，虞宁心底不免生起惧怕。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裴崇青却只是对她笑了笑，霎时间又跌到她怀里。

　　男人沉重的头颅撞得虞宁锁骨疼，她倒吸口气，见他好似失去意识，几近涣散的神魂才稍稍回笼。

　　安静的餐厅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虞宁被吓得心脏突动，忙把手机找出来，划开接听键。

　　“他昏过去了，快！”十五催促道，语气透着十足的亢奋。

　　虞宁把裴崇青撂倒，踉踉跄跄地撑着桌板起来。看他胸脯还起伏着呼吸，她不敢置信地低喃：“只是晕过去了，还没有毒死……”

　　虽然她仅倒了一小瓶，但那点分量放在普通成年男人身上，已经足够致命，哪曾想他居然只是晕过去。

　　怪物……果然是怪物。

　　“虞宁，别傻站着了，快！”十五又来催她。

　　虞宁回过神来，摸出自己藏好的匕首，望着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步履踌躇不定。

　　她许久没有搭腔，也没有动作，十五看出她的犹豫，轻叹一息，问她是不是还对他还抱有感情。

　　虞宁不知该怎么回答。感情？或许是有，将近两年的相处，怎么会没有感情？可她也恨他，厌他。恨他草菅人命，厌他丑陋的皮囊和惺惺作假的姿态。都说怪物会惑人，不会撒谎，可他却常常装成人的样子，与她一道同仇敌忾。

　　药没毒死他，她再下手，就已经算是亲手去杀人。如果他喝了药当场暴毙现原形，她再去解剖，或许心里就不会有太多负担。

　　虞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怕。她所考虑的，居然是这些事情……可她真的很难对着一个尚有人形的男人下手。

　　她真是软弱，分明想走，分明想替江显虞丸，以及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报仇，可她却迟迟不敢下手。

　　“你走吧。”

　　天人交战间，十五忽然对她说道：“我还在你身上，可以保护你找到回去的路。”

　　他就知道虞宁下不了手，如果不是灵力不足，有束缚，他都想直接替她剜了裴崇青的心。

　　直接一走了之也不是不行，等之后再找个人夺舍过去就是了，只可惜那副漂亮皮囊和那半颗心。

　　十五知道虞宁是个软弱的女人，本来他也没抱太大希望。能下药把裴崇青撂倒，估计是她能做的最超过的事了。

　　虞宁已经提前收拾好行囊了，也对这栋楼的每一扇门、每一条出路了如指掌。

　　有过之前的外出挖坟的经验，她出门也没那么惧怕了，但看着外面昏暗的夜幕，虞宁披着外衣，还是不由瑟瑟发抖。

　　十五这时会在她兜里说些软话哄她。但他还是可惜，说要是夺回身子，这会儿都能抱着她离开。

　　他总爱说一些听着温柔，实则占人便宜的荤话。虞宁很是受不了，但现在有人陪她说说话，总比一个人要强。

　　离开楼房的院子，踏在松软的土地上，虞宁既为未知的未来惴惴不安，又不免为重获自由而庆幸。

　　十五说现在还在裴崇青的领域里，所以尚且还安全，等出去了，说不定就会遇到各路异形怪物。虞宁奔跑了一阵，到他所说的领域界限前，又不由停下步子。

　　“别怕，我会护好你。”十五柔声承诺，“只要你不把我留在你身上的印记洗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遮掩气息，以免让他再找到你。”

　　“遇上其他怪物也不用担心，我还是很能打的，只不过需要你配合……”

　　十五所说的印记，是先前她一直佩戴玉石，在胸口上烙印下来的。她看不见，想与他切断联系，要么就得剜下胸前那层皮，要么就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虞宁现在没那个本事，也自知自己暂时还要依靠他。他没有肉身，但会将灵力加注在她身上，操控她的身体去抵挡怪物的侵扰。

　　虽然这些事准备得匆忙，但也计划得也算全面妥当。虞宁稳定思绪，对他说道谢，下意识去攥胸前的东西。摸出是那枚裴崇青亲手打造赠予的金锁，她眼波动荡，随后摘了下来便随手扔到脚边，径直向前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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