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 “虞宁，有

虞宁许久没有出过门, 不知自己居然住在这种密林里。

　　不过比起那些萧瑟阴森的废楼，她倒觉得这种环境还算能接受，毕竟从前还是住过深山老林的农村。

　　十五像个探测仪, 会实时向她报备附近可能存在的危险。虞宁既害怕，又无比感激, 她想尽可能地远离裴崇青, 但也不会逞能, 把自己的身体拖到体能耗尽才歇息。

　　走了大概有三四个小时, 她便寻了个树洞躲进去。

　　晚上的气温毕竟还是冷的，躲在这里是为藏匿踪迹，也是为御寒。她带的东西不多, 就一个重装行囊, 食粮都只够吃五天的。由于已经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 不好拆解, 所以虞宁连睡袋也没拿, 就在外面抱来一些干草堆给自己铺床。

　　刚躺下，十五忽地轻叹：“好怀念。”

　　“怀念？”虞宁不解：“怀念什么？”

　　十五笑道：“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在外冒险, 不是吗？”

　　虞宁沉默了下，竟不知他也会有那段流浪的记忆。那时明明危机四伏，还在为生路摸爬滚打, 他却将其称作“冒险”，这种措词未免轻飘飘得太过残忍了些。

　　不过也是，祂毕竟是从裴崇青体内分出的人格，有这种超乎常人的思维逻辑再正常不过。

　　决心与他合作的那段时间，听他花言巧语，虞宁偶尔是会放松警惕，将他当做人一样去沟通, 可他纵使有着极高的说话水准和措词，有时也还是会无意间透露出非人的怪异思维。

　　虞宁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残忍，有一部分是受他影响。

　　她不想跟他交谈，不过也没按死他的话筒，勒令他不许说话。十五的话很密，彻底离开裴崇青的领域以后，一张嘴就一直嘚嘚个没完没了，一会儿聊之后的计划，一会儿又怀念过往，中间时不时夹杂一些表白和调侃。

　　他可真烦人，如果不是一个人在外寻路会害怕，再加上他有点用处，她才不想跟他合作呢。

　　虞宁深吸气，找了耳塞准备侧身卧过去，装作没听见，下一秒，她却听到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他好像醒了……好快啊。”

　　餐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由于玻璃杯材质薄弱，没一会儿便炸了杯，向外溢出。

　　滚烫的蜡水顺着桌面滴落在手背，快要凝结成固蜡时，裴崇青才睁开双眼，清醒过来。

　　他张开双唇，一团浑浊的黑气慢慢升腾，随后是猩红到发黑的浓液从他耳鼻喉里喷涌而出。裴崇青双膝撑地半跪着，无法遏制地吐出一口又一口黑液，他庞大的身形抖如筛糠，还未完好的肌肤随着震颤又开始开线、皲裂。

　　不知过了多久，裴崇青才慢慢调和好内力，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

　　他没有深究自己究竟为何会突然中毒昏迷，不见虞宁，他先是狂躁不安，而后又生出一丝庆幸，庆幸她没有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他站起身，以掌拍打头颅，让残留在颅内的毒素尽数清出，继而拖着沉重的身子，找到洗手间将自己的模样打理好。

　　等镜子里折磨得不像人形的自己恢复如初，裴崇青才开始去想，那些毒素究竟从何而来。

　　但他仅想了一瞬，便被另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占据——虞宁不在家中，他动用所有魂识去寻找，都仅仅在地域边界处探索到最后一抹微弱的气息。

　　裴崇青心头一紧，几乎是顷刻间便赶到虞宁气息留存的最后一个地方。

　　在那里，他并没有看见虞宁的身影，反而在地上捡到了那枚被丢落的金锁。

　　裴崇青将其攥在手心，抬眸漫无目的地地去寻找她的身影。

　　一个可能性在他颅内生成，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已经想好要如何将掳走她的怪物折磨致死。

　　“我、我跑不动了……”

　　虞宁扶树喘气，太久没运动，贸然跑了一路，她整个人都头晕眼花的，上气不接下气。

　　还没缓过来气，虞宁忍不住发问：“你不是说你可以帮我隐藏气味，不被他找到吗？怎么还催着我赶路呀……”

　　十五轻咳一声：“隐藏是可以隐藏，但距离他太近，他迟早还是可以找到。”

　　天色还未彻底光亮，不熟悉路线的话，再跑也只是在林子里兜圈子。虞宁对这里的地势不了解，但好在顺着水流，由十五悉心引领，尚且还能摸索出一条路。她体力不支，但也没敢歇着，在小溪边掬水解渴洗脸，便又继续向下走。

　　十五的确能隐藏她的气息，不被其他异形怪物发现，虞宁躲在树丛后，曾近距离地看到两条类犬形的异形分食另一个还未分化好的怪物。她不敢出声，死死捂着双唇，直到那两条异形离开才动换僵硬的双腿。

　　“原来你们还会吃同类。”虞宁低喃，紧紧拧着手中的登山杖。

　　“你们？不不不，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不会低等到连这种东西都吃的下，怎么能算同类？”十五讪笑：“虞宁，等我有了身子，我也可以当人的。”

　　虞宁不知说什么，她轻轻皱了下眉，隐约觉得十五对自己的认知有很大的问题。他好像根本不认为自己是怪物，不论称呼作为原主的裴崇青，还是一路上遇到的其他异形，他总是把自己的身份划分在另一边。

　　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不想一路上都受到精神污染。

　　虞宁把路上所见的怪物，都一一照了下来，简单做好笔记。十五的形态是一副手机，刚好拥有拍照功能，所以当她手机用没电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要用它。

　　听到她的要求，十五起初还很不情愿，直到她说一些软话，他才放低底线：“那你亲我一口。”

　　亲、亲一口？

　　虞宁不是很明白，脸色古怪：“亲哪里？”

　　十五笑得诡谲：“哪里都可以。”

　　虞宁捧着手机，沉默须臾，低头轻轻用唇碰了下屏幕。

　　挨过心里那坎，亲吻区区一个手机屏幕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当十五发出“啊……”的喘息声，虞宁的脸无可避免地瞬间臊了起来：“你可不可以不要发出这种声音！”

　　“怎么不可以？”十五辩驳：“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你亲吻的可是我的口口。”

　　听到这话，虞宁恨不能把他撇下去。她自知他还有大用处，所以气归气，但也只是把他揣回兜里。

　　而且看过他机身里的照片库才知道，他所谓的隐私，根本就是偷拍她的照片。这个小怪物也是个不知廉耻，没有道德的，连她洗澡也拍。虞宁又气又羞，直接把那些照片全都删干净，只是十五的掌控权更高，不论她怎么按删除键，那些照片也仍然能恢复回来。

　　虞宁好说歹说，才让他把稍微暴露的给删掉。十五还暗叹可惜，夸赞自己明明把她的肉1体拍得那么美好。

　　“这在我们那里是犯法的。”虞宁皱眉威胁：“如果你想融入人类社会，就不能做这种事情，否则会蹲监狱，明不明白？”

　　十五“哦”了声，不以为意：“我当然知道。”

　　“区区监狱，你觉得能关得住我吗？”

　　虞宁欲言又止，确实想不到什么监狱能把他关牢。夏虫不可语冰，她很轻地“哼”了一声，决意不再理他。

　　十五不知道虞宁在生气，何况这一路走来，虞宁对他一直都是爱答不理。他依旧乐呵呵地充当向导和怪物检测仪，说一些不知所谓的情话。

　　走出密林，虞宁整个人都身心俱疲。她不敢有半点松懈，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十五让她找一处地方就近休息，她才舍得放下行囊歇脚。

　　附近有一栋老式废楼，里面破败不堪，萧瑟阴冷，很像鬼屋。经过一段长途跋涉，又见过游荡的怪物互相啃食，虞宁的胆量已经练出来了，哪管鬼屋不鬼屋的，只要十五没有发出警报，她就当这里是安全的。

　　这栋废楼很宽敞，摆满了上下床铺，地上还有工装制服，像是以前的工人宿舍，虞宁从中中挑了间狭小干净、有窗子的屋子歇下。

　　铺好睡袋，脱下鞋袜，虞宁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磨出了水泡，她暗叹自己娇气，才走了这么点路就这样，也不坚强点，但拿药膏涂抹时，眉头还是忍不住皱起来。

　　因为要休息，十五也识趣，开始闭麦站岗，不再对她进行言语污染。虞宁难得寻清净，本来眼皮子都打架了，可靠墙卧躺在睡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刚逃出来时很果决，因为生怕晚一秒就被裴崇青抓回去，又有初尝自由向往回家的快意，所以她不累不怕，肾上腺素飙升。现在冷静下来，想到自己在外漂泊，回去的前路还未知未卜，她便不自觉感到心慌难过。

　　十五靠谱也不靠谱，虽然能帮上很多忙，但许多事情到底需要她自己去解决。他是从怪物身上分出的魂灵，只要本体不死就不会有事，可她不一样，她只有这一条命。

　　她不该太依赖他人，贪图一时快活，否则也不会被裴崇青锁在家里豢养这么久。

　　说起来也可笑，她以前居然从未对他的怪物身份起疑过。纵使有认知迷惑干扰，虞宁也很难想象，自己竟然与那样一个庞大丑陋的怪物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夫妻。甚至知道他杀人吃狗还披着人皮，在下毒以后的某一瞬间，她还产生了亏心懊悔的想法。

　　怪物终究是怪物，喝了那种药品也能短时间内醒过来，她何必心疼？也不想想那些枉死的人。开弓没有回头箭，虞宁自知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裴崇青要是找到她，知道是她下毒毒害他，她的下场一定不会比别人好到哪里去。

　　他学会说话，苦练识字，向她表达爱意，说着一遍又一遍的喜爱，不过是出于好奇心模仿人类，哪会有真情实意？

　　虞宁在路上曾看见过几个怪物为了争夺一辆车大打出手，也看过喜好人类饰品的异形在身上挂满珠宝黄金。祂们对人类文明产物有好奇心，但不过会儿就会因为找到更心仪的东西而舍弃毁掉手里的旧物。

　　祂们像动物，却徒有兽性，没有繁衍能力，所以绝大部分都是敌对关系，鲜少有成群结队的情况。按十五的话来说，祂们是靠亡灵的怨念而生的，成为什么类型的怪物，只看他们附身在哪里。

　　植物、岩石、动物尸体、甚至刚凝结的血水都可以被祂们当做附身的躯壳。附身活物就不能再附身死物，反之亦是，不过十五又说，对更高阶的存在而言，这些都是可以忽视的条件。

　　虞宁将十五所说的都记录了下来，不由问他为什么选择附身手机。

　　“人类不是都喜欢玩手机吗？”十五说道，笑得坦荡：“我想被你玩啊。”

　　“可惜了，之后我要附身到人身上的话，还得等那个人彻底死干净呢。”

　　虞宁已经习惯他说这种话了，记笔记时头也不抬一下。

　　见她写得勤勤恳恳，十五戏谑道：“你为什么要记这些？记忆力不好么？如果你记不住的话，我可以一遍遍跟你重复。”

　　虞宁摇头：“我得自己记。”

　　“而且如果你提供的情报完全正确，等我哪天死了，这本日记对后来的人也有用。”

　　十五没想到虞宁会这么想，他只知人类会在意族群、血缘，不曾想她还会考虑其他人，明明那些人非亲非故的，只是陌生人。

　　“你不会死。”他承诺，万分笃定，“我会带你回去，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身子和你做1爱呢。”

　　如果他不说后半段话，虞宁兴许会有点感动。

　　天色昏暗，隐约有下雨的迹象。虞宁抬头望窗，庆幸自己没逞能，否则必然会被淋成落汤鸡。

　　她还是没有睡意，而且外面投射进来的光并不正常，呈现的是血红色，好像……到了血月期。

　　以前和裴崇青在外流浪，虞宁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时期，但那个时候裴崇青根本不让她出门，向来是把她关在屋里护着，连投递食物都用门虚掩着。

　　虞宁不得不对这种情况严阵以待，她刚想呼唤十五，十五的屏幕忽然亮起黄色警告标志，沉声说：“虞宁，有怪物接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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