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替身 【你的前夫
虞宁愣了下, 脸上瞬间露出不解困惑的神情。这番话对她而言,就好比蚊子问她喜不喜欢被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祂, 赤核心底的愠意更甚,藤蔓绞得愈发紧:【你不想?】
如此反复被折磨, 虞宁都快虚脱了。她强忍着要晕厥的冲动, 终于咽不下这口气, 往祂脸上呸一声:“我脑子又没病, 你对我这么坏,我怎么可能会想做你的妻子?”
虞宁已经不再细致地做手势,但赤核现在能听得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何况语气还这么差。祂赤色的眼眸瞬间染成阴沉沉的深黑, 缠绞手腕的藤条也不由分说地高举起, 几近要将她胳膊扯到脱臼。
虞宁疼得脸色煞白, 出于求生意识, 不由和祂扛力,向祂拳打脚踢。
一巴掌接一巴掌, 绵软无力得像是棉花。赤核不至于因为她扇打来的巴掌气愤,但还是将她那些不安分的手脚一并捆起。
彻底失去抵抗能力以后,虞宁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要被赤核四分五裂地解剖并吮咬到腹中,但赤核却是拖拽着她拖扔到房间,把闸门关上。
吊顶的电灯胆被门板的响动震得摇摇欲坠,将瘫坐在地的女人身影照映得晃荡。与此同时,灰白的墙体上忽然浮现【你给我想清楚,不然就去死】的血色字迹,就像那些恐怖片一样。
虞宁抬头就见那行字, 心头不由一颤。更让她胆寒的,是她已经发青到抬不起来的那只胳膊。
大概恐惧到极点,人总会格外地感到愤怒。虞宁起身拿起磨砺过的尖石,直接刮剜墙上那行字。
但那行字却仍然鲜红清明,甚至在灯光的逐渐黯淡下,愈发地醒目。
虞宁累得瘫倒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当十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
十五都快急死了,要不是听她胸腔下的心脏还在持续地跳动,他还以为自己没能拢住虞宁的精神力。
赤核散发的恶意极重,重到都能直接让人精神崩坏溃烂。
他知道虞宁抵抗得有多厉害,也意外于她竟敢直面对方,但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虞宁醒来后的第一个句话,竟然是问他有没有办法杀死赤核。
十五还是头一回见虞宁这么恨一个怪物。
恨到都想直接拿手里的那块尖石去刺杀。
他放缓语气,宽慰道:“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别冲动,冷静点。”
“我差点就要死了,你要我怎么冷静?”虞宁目视墙上的血字,双眼酸胀,声腔委屈,“你又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可是你……”
十五欲言又止,被虞宁颤着声打断:“下一次祂一定会杀了我,那我宁愿在祂杀我之前,稍微让自己痛快点。”
虞宁知道,以她的能力根本杀不死赤核。她太软弱,软弱到如果没有十五,可能逃出来的第一天就直接毙命,又或者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直到彻底被裴崇青融合到身体里。
能活到现在,有受裴崇青迷惑的原因,也有她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甘愿忍辱负重的原因。
她没能力,又擅长欺骗自己,哄着自己,所以现在如果想活下来,最好是委身于赤核,做些讨祂欢心的事。
可她不愿意,根本不愿意。
先前已经足够忍耐,足够忍气吞声,被祂体罚也赔笑着,受祂折磨也不敢有一句怨言,还要她如何容忍,如何忍耐?
在没有被一击毙命之前,她这样跟死了也没区别。而且就算要死,还不如挺直腰板拉祂垫背。
虞宁越想越委屈,她一只手被尖石刮得血淋淋,另一只胳膊则是动也动弹不得,还泛着肿胀的青紫。
这都是她醒来前,十五替她疗过伤的状态,要是再看见自己身上还留有密密麻麻的针孔,虞宁或许又要昏去一回,恨得更加牙痒痒。
不过她倒宁愿再昏过去。她过得太苦,甚至久违地梦见过去住在村子里的日子。
那段日子也没有幸福到哪儿去,否则她穿越到这里,也不会沉溺在裴崇青布下的幻想乡里。
虞宁已经很久没有怀念过那些事,只和裴崇青在一起以后,与他推心置腹地讲过自己的身世。
那时裴崇青才刚识字,学会与她交流,对她话里的许多事都听得不甚明白,可即便如此,他也时常会因为她受欺负、被苛责而冷下脸,问来那些人的姓名和住址。
分隔两个世界,虞宁不觉得他有那个能力替她报复回去,可她还是竹筒倒豆子般,仔仔细细地和他吐了一遍苦水。
她不记事,也不记仇,很难为再拥有那时委屈难堪的心情,可他一个不经世故,平时只会揩蹭她求欢的野蛮人,却听得格外同仇敌忾。
虞宁忘不掉他当时严肃阴沉的脸色,因为他总是笑着,很少冷脸,连翻译器都不稀得戴。
“虞宁,有我,不哭,不苦。”
他目光如炬,牵着她的手,戴着翻译器磕磕绊绊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虞宁,有我,幸福。”
他脑回路与常人不同,会说的话不多,表达能力也奇差无比,没有丝毫柔情蜜意感。
虞宁讶异他的进步,笑了一声,想说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会哭,他却将手牵抵到自己的心口,露出古怪又扭曲的皱眉模样:“我,这里,哭,这里,哭。”
“为你,虞宁,奇怪。”
他压着她的手,用力到好似要将她五指融入,又看向她怔忪的神情,推己及人地以掌试着去抚她心口。
他力气真大啊,一只手就压得她想哭。
没上过学,没有亲缘,没有家,还心疼起她在那个世界里的过往……明明只是一个怪物,丑陋不堪的怪物,还擅自跑到她梦里。
虞宁已经尽量不去想他,不去提他,以免腿间那块被污黑的印记又加重。可从他那里逃出来,又再见他面容溃烂的样子,那些记忆就总无法遏制地闪回。
好的记忆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好,坏的记忆则随之慢慢减弱恶感,她最初为他吃人而恐惧郁结,下过毒害他的心,又为自由而喜极而泣,不曾产生过懊悔心理。
可现在落到这种地步,她反而不再惧怕他,且还开始后悔下毒之后的一切事情。
她可真蠢,真蠢……
就算死了也不足为惜。
虞宁躺在床上,慢慢放开手里的尖石,不由闷声地哭了出来。
十五想说些安慰人的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和虞宁相处得久了,他也愈发觉得自己并不会说话。
揾着虞宁的心口,他的魂识已经渗透到她体内,以至于在她熟睡时,他能窥见她所做的梦。
那些梦碎片且诡谲,凌乱得就像那些胡乱拼接身体的异形怪物,偶尔他会受到梦境精神力的干扰,被虞宁吸收掉一部分。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事,他灵力充沛,而虞宁精神力薄弱,为她供养稳定心绪,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裴崇青想与她融合……他也想。何况他已经做到了。
她总说他听不明白人话,思维逻辑怪异不堪,与她不是一路人。可他一直注视她,陪伴她,与她紧密贴合,了解她的过去。
问她做了什么梦,她不肯说。
但其实他一直很清楚。
虞宁出生在南方一个贫瘠又普通的村庄,父母在她前面生过三个孩子。大姐二姐夭折,小儿子平安地活到第三年,但等她出生以后,哥哥就发高烧去世了,至此她成了家里最大的孩子,可出生的日子被认为晦气又不光彩,所以自小就不受待见,经常挨打。
后面弟弟妹妹出生,她要帮着带孩子,爸妈才给她好脸色,舍得让她搬出柴房睡在床榻上。之后的弟弟妹妹各个都活了下来,她才松口气,考个不错的成绩,有了上高中的机会。
读了高中,有过见识,虞宁就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给自己谋个好出路,以后再也不着家。可后来爸妈离异各自成家,奶奶又瘫痪生病,她便被拘在家里,连考大学的机会都没有。
挨了一年,挨了两年,奶奶去世了,她亏心地以为自己自由了,又能考个好学校。可她跑去考试,发现自己不仅二本够不上,连考个专科也够呛。
虞宁没钱,高昂的学费根本出不起,打算出去打工,给自己攒一笔钱,往后有机会再上学,可她又被家里人以三万的彩礼卖给了隔壁村的跛子做老婆。
她总是很软弱,挨了一顿打没能逃开,还真和那个跛子拜了礼堂入洞房,做过几天名义上的夫妻。那个跛子不行,翻身抱她都困难,所以她暂时逃过一劫。可后来他家里人得知他们还没同房,她就差点被那帮人强硬欺着做事。
她毕竟是个干过活的农妇,也计划过逃跑,所以没有受过太大的委屈就逃之夭夭了。后来到城里,虽也备受白眼,遭人算计,但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
有过这些经历,虞宁讨厌贫穷,讨厌没钱花还要照顾人的生活,讨厌挨打了也得不到好处的,被人苛责、受尽欺辱的日子。
所以赤核今天说那种话,强迫她做那些事,她难免不起反抗的心……打算杀了祂。
在这之前,她真该拿着刀子对那些低阶怪物练练手。落到现在的田地,怪她自己没本事,怪她性子太软弱。
虞宁在黑屋里昏了醒,醒了又睡去,不断做着各式各样碎片的梦,几乎没有起来过,也不曾沾过一滴水。
赤核原以为她会因为毒素带来的痛感而辗转反侧,撑不下去,主动向祂求饶。可祂等了将近十小时,她也始终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
如此不识好歹,祂想过让她直接死在那里,但又不舍得,于是只能悄无声息地探去一根细丝,时不时为她传输一些养料。
十五心知肚明,不仅巧妙地隐匿声息,还抹去了赤核的动作,仅告知虞宁她不会死。
虞宁没有深究。她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墙上有着一轮钟表圆盘,不论熄灯与否,它都会闪动着时间,并发出嘀嗒嘀嗒的走针声,很闹人。
虞宁猜是赤核给她的倒计时,因为那行红字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变化,甚至还出现两个“yes or no”的选项,以供她选择。
从“想不通就去死”,再到“还没想明白?”、“不明白,我也可以饶你一命”……几乎可看出赤核的退让。
但虞宁依旧不觉感恩,反而愈发反感恐惧。
赤核的行为、言语,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生硬,让人捉摸不透。反而越来越拟人、越来越巧言令色,就像活生生的人。
怪物样貌的巨大差异和怪诞,会从视觉上震慑人心,而祂们形似人类的言行,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污染她的精神。
虞宁觉得自己该速战速决……她已经难以忍受下去了。
身体恢复了大半后,虞宁抬起一手,按下了墙上向他低头的按键。
她心跳如擂鼓,本想再休息一会儿,不曾想下一秒闸门就开了,仿佛赤核一直在门口守着。
虞宁睁开眼,由于一直处于黑暗中,她的双眼都有些难以适应这种光亮,以至于赤核走到床侧,伸手抚向她面庞,她才注意到祂的逼近。
赤核垂眼凝睇着她,像扫描机一般将她从头扫视到脚,然后就俯身将她从床上打横抱起。
祂没有在眼底浮字质问她,苛待她,反而这样对她,虞宁的身形不由僵了下。
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赤核不仅没有带她去花房,反而是打开域门,走到旷野间。
望着蔚蓝的天,碧绿的大地,以及不远处一座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礼堂。
虞宁恍惚了下,忽然意识到什么。
【婚礼。】
赤核放下她,瞳底浮现出一格又一格大字。
【我们的。】
【还有——】
【你的前夫会为我们作证。】
看完这行字,虞宁的余光霎时出现一抹身影。
她僵硬地侧目望去,只见裴崇青穿着西装革履站在不远处对她笑。
“……骗人。”
虞宁轻喃,百分百认为这是赤核捏出的替身。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哦吼吼
真正的裴小怪物很快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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