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幻境 “好久不见
它的力气很大, 攥得她不能呼吸,也快握不住斧柄。
本就扭曲的兔人脸也在顷刻间以三瓣嘴为中心,撕裂出一个血盆大口, 直冲她嘶吼。
腥臭的气息熏得她睁不开眼,里面密密匝匝全是尖锐细小的利齿。视觉与嗅觉的冲击, 让她忽然很想溃逃, 可是脖颈都被它强握, 她能逃到哪去?
虞宁心里有些绝望, 眩晕的间隙都开始闪过走马灯了。
血口近在眼前,但久久没有落下;攥握她脖颈的手似乎也慢慢松懈了些。虞宁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她硬着头皮睁大双眼去看, 发现它脸上的皮毛已经有溃烂掉落的迹象, 而且头颅活动范围格外受限。
虞宁怔然回神, 咬紧牙根再去握住斧柄, 试图再往里扎进几分。
她使不上劲, 斧头也被死死卡在里面动弹不得,于是改为攥拳, 以掌去捶。
一下,两下,三下!
还未彻底将它的脖颈砍下, 兔子怪却扬声尖叫,已然是一副备受刺激的样子。
脖颈间的桎梏倏然被松开,虞宁喘过气来,充沛的氧气直冲额顶,还让她有些发晕。
她站定脚跟,在兔子怪抽离的那一刻,当机立断地握紧斧头, 借助向后倾倒的力量将其抽出来。
哧的一声,斧头从它脖颈里的皮肉骨里挣出,比想象中要轻而易举得多。
由于惯性,虞宁踉跄到树荫下,刚站稳,就见兔子怪向她猛冲过来。
眨眼间,原本几米开外的怪物已经扑到面前。虞宁下意识举起斧头斜劈过去,大概是濒死的肾上腺素发作,她挥砍得格外用力准确,当即砍进它本就脆弱易折的脖颈里,将头颅整个劈断!
头颅落地,瘦干的枯影随着步子摇晃几下,也跟着倒在地上。血水随之飞溅到她身上,脸上。她怔忪地望着地上渐渐溃败的尸体,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血渍滚烫的辣意却生疼地刺激着皮肤。
混着汗液的血从额头滑落下来,滴落到眼睑里,她“嘶”地眯上眼,不由用手去涂抹,再睁眼时,才发现手心手背也全是血。
摸到溪边,虞宁洗了把脸,也把手臂、斧头上的血一并洗去。
她身上脏兮兮,本来还想脱了衣服一起投了洗,但看天色昏暗,马上要到夜里,只能抓紧绑好马尾,拿起那把斧子,找个落脚点。
溪流对岸就有一座小镇,阴气森森的,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
确认里面没什么棘手的怪物,虞宁立马找了个相对隐蔽结实的安全屋歇下。
肾上腺素褪去,独自一人待在寂静私密的屋子里,看着窗口的光一点点黯淡,虞宁心底里的恐惧孤独也跟着一点点地释放。
她蜷在墙角,没忍住抱膝哭出来。但害怕又招惹到什么怪物,紧紧握着花戒不敢出声。
原本应该冰冷的、只透出微弱光的花戒却透出一些热意,源源不断地给她渡去,虞宁哭着哭着,渐渐也平息了情绪。
她还是害怕,本打算一夜坐到天亮,但不知怎的,却又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再次梦见今天遇到的兔子怪,像是脑子里有一架投影仪,碎片地重映了关键的几帧画面,很快又转换到另一个视角。
虞宁看见自己身处在一个一居室的公寓里。这里空间逼仄,但打理得井然有序,桌上多有各类手工模型,衣架上挂的则是清一色的蓝白黑体恤衫,像是独居男人的住处,不过脚边却有一些色彩明艳的可爱玩具。
虞宁不自觉俯身,捡起其中的一个毛绒胡萝卜,一只毛绒绒的白兔忽然蹿了过去,跑到食盆旁直立起身子,对着她笃笃地跺脚。
虞宁愣了下,看着眼前可爱的小白兔,脑海里满是那只古怪的兔人怪。
她有些恐惧这种生物,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过去,替它抓了把干草放进食盆里,并且在它用嘴咀嚼干草时,还稍稍去抚摸了背上的毛发。
那是她的手,兔毛的触感也很真实,但虞宁总觉得这一幕很割裂。
她是在幻境里吧?
……那个兔子怪的幻境?
谢天谢地,她的意识也很清晰。
虞宁收回手,心虚又胆怯地望着脚边这只白色的兔子。她猜这只兔子就是那个兔子怪的前身,就像赤核那样。
这只兔子叫“慢慢”,虽然长相正常可爱,并无任何攻击性,但虞宁还是不想和它多接触。
偏偏这个幻境的身体并不完全由她支配,总会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她反复从床上睁眼起来,收拾电脑背包,给兔子抓干草,而后离开家里那扇门;又从门里进来,回到房间,一个人在电脑桌前敲字,喝啤酒,喝得醉醺醺地躺倒在床上,周而复始地重复同上的事。
虞宁看不明白电脑里的是什么,黑漆漆的,一堆数字和英文字,喝酒也没什么实感,咂摸不出味道,但总能一觉蒙头睡到天亮。
反复醒来七八次,虞宁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轮回,可在细节处,又总有微妙的变化:主视角喝的酒会逐日递增,从两三罐变为七八罐;睡的时间愈发地久了,会忘记给兔子抓干草,十个闹钟也叫不醒。
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醒过来,虞宁都感觉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虚。
这不是她的错觉。
第十次从床榻上醒来,她头疼欲裂,几乎站不起身。扶着墙给兔子抓完最后一把干草,便直接倒头瘫软在地。
头磕到地上的感觉真疼,虞宁疼得龇牙咧嘴,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的痛感就跟真的一样。她想去摸一摸磕碰的地方,只可惜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像是突然倒塌的摄像头,只能眼睁睁看着慢慢低头吃干草,嘬饮水器,踩踏到自己的身体上,又直立起来跳去床上,趴在窗边看天。
帘子半掩的那块窗子很小,只有半面扇。虞宁望着那片窗,久违地看见蓝天绿树。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怎么也使不上劲,眼见兔子从窗边下来,趴在床上睡觉,外面的天逐渐落下幽暗的帷幕。
过了不知多久,床榻上的慢慢醒过来,蹦到笼子里,又开始咀嚼干草。
它的日子很简单,不是吃草就是上床趴窗睡觉。趴窗边时,耳朵还会跟着鸟鸣一耸一耸地动弹。
相处久了,虞宁心底里那点阴影稍微散去了些,觉得这小白兔也挺可爱的。可是她不明白,自己这身体到底是怎么了。
她再去尝试动动手指,或是挪一下头,但身体都跟僵住了一样。直到一天过去,虞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死”了。
“死”了……
那这兔子怎么办?该有人发现的吧?
根据这循规蹈矩的十天记忆,虞宁大致能推算出“自己”这副身子的社会身份:独居的敲代码理工人,家境不祥,亲朋好友不多,或是压根就没有。
既然敲代码,每天都出门,那应该是有班上。在家这么久没出来过,公司的同事上司总能找到家里来。
虞宁乐观地想着。她没敲过代码,也没去过这种科技互联网公司,猜测这个“自己”应该比她本人过得要好一些。住的房间虽然小,但捯饬得也漂亮整洁,有组装玩具的爱好,还能养一只兔子,总不能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她心底自嘲地发笑,可逐渐的,就笑不出来了。
慢慢跳到她跟前,用毛绒绒的鼻头嗅怼着自己,反复进笼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食盆瞪眼。
一天过去,它的耳朵垂下来,精神头越来越差,不仅蹦不起来,也总是蔫蔫儿地趴在笼子里。
虞宁很想起来替它抓一把干草,可她根本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蜷缩于笼子角落,身形日渐消瘦,毛发愈发暗淡。
在这时,时间像被按下加速键。
窗外昼夜不断轮回更迭,她落在笼边的手,变得青白干瘦。
虞宁不敢想“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已然接受了“自己”和兔子死在屋子里的事实——既然在幻境,这毕竟是已经发生过,无法改变的事。
可就算如此,她仍有些于心不忍。她不想看见这只兔子在眼前变成一具森森白骨,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的尸体。
虞宁不知道这场幻境该如何结束,她只记得前两次都是从开门刺杀裴崇青时终止。
她看见的关于赤核的过去,也根本没有这么完整过。
现在的她,不止身体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好在眼睛不会干到烂掉。
虞宁有些绝望,努力地撇开视线去看窗,但下一秒,自己的身体忽然摇摇晃晃地撑着地,站了起来。
虞宁微怔,看着那干枯到已经长出尸斑的手,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身处黑夜,视线并不清明,只依稀看见“自己”的枯手在桶里抓了一把又一把干草,往慢慢的尸体上送去。
放在桌上的电脑忽然亮屏,“她”转身过去,坐在椅子上,双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键盘。
原本只会响起闹铃的手机在这时传来来电铃声,“她”没有去碰,但能看见上面的亮起两条简讯。
【什么时候回家?】
【看见你朋友圈里买了一只兔子养,会不会在床上乱拉呀?】
【妈妈记得你以前就喜欢兔子,养过一只黑的。】
【黑兔子像你,小时候乖乖的,总是躺在妈妈怀里。】
【丫头放假回来不回来,你走了我都没心思做事,怎么不理妈妈。?】
【漫儿,你理理妈妈。】
虞宁呼吸微窒。纵使她了无亲缘,也不由被这几条消息搞得头皮发麻。
她想支配“自己”拿起手机,也确实做到了,只是手指已经僵硬溃烂到无法曲指打字。
没有消息,手指划不开屏幕,手机顿时暗了下来。
借着电脑亮起的光,虞宁终于看清“自己”的面庞。
先前十几天的循环,她不论如何照镜子洗漱,都看不见“自己”的模样。而现在黑屏里倒映楚的容貌,赫然是那只不人不鬼的红眼黑兔子。
虞宁被这跳脸杀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而她这副身躯,也跟着条件反射地做出弹跳起的姿态。
身边忽然多了好几面镜子,全然倒映着她变成黑兔的身形。
她四处破坏,弄碎那些镜子,但镜子总是源源不断地增生。
到最后,她愈发狂躁,直接拿起一把碎裂的镜片,刮破自己的双眼。
视觉模糊之际,一扇门忽然出现在眼前。
她主动伸手握住门把向下一拧。敞开门隙的瞬间,她奋力蹦了过去。
好似从高空坠落,忽然的失重感让虞宁悚然一震,当即睁开眼。
眼前是凌乱的杂货间,虞宁瞪大双眼,呼哧呼哧地喘息,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完好干净,旁边还有一把斧子。
她醒了?从那个幻境里醒了?
虞宁咽了咽唾液,脑子还乱乱的。而就在这时,她听见耳畔响起熟悉的男声
“虞宁,你醒了。”
他像是等了许久,声音还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虞宁愣了下,脱口而出:“十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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