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新生 “因为我爱
缠在手臂上的肉藤收束得越发的紧了, 似乎只要她不愿松口答应,他便会一直这样纠缠。
虞宁已经被压得喘不上气了。
她不敢回头,眼睛又开始蓄起酸泪。
理智和求生欲告诉她, 她该答应,得先挨过这一关, 但那些虚假的承诺过了脑, 落到唇边, 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犹疑不定, 像一场凌迟,已经为答案落锤。
裴崇青垂眸,以完好的人手掌着下颌, 向下一寸寸摩挲, 细细感受她的皮, 肉, 骨。那些地方他都曾亲吻过, 细嫩的,滚烫的, 颤栗的,像在他舌尖绽开的花。
他爱不释手,但揩拭得轻柔, 直到覆在她胸口处,才深深重压。
虞宁心头翻动,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像是被他剖出握在手心。
她的膝盖蹭着门板,不堪重负地下滑到地上,是无力承受脊背上的怪物,也是精神压力来到了可承受范围的边界线。
她没有回头, 也能从地面完全覆盖的阴影中,窥探见裴崇青的庞大狰狞。
内脏吸附着她的脊背,数条肉藤从西裤边缘挣出,交缠着上升,外扩,形成一顶茂密壮阔的肉树。树冠之宏大,已经快把这个空间遮蔽笼罩……又或者说,是冲破。
虞宁跪伏在地上,体会膝下的震动,又不禁以双手握紧门把尝试去拧开。
裴崇青学会撒谎了。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这个地方没办法久待。
他按捺不住地现原形,露真身,总会把这个地方摧残到天崩地裂。
“裴崇青……你放开我,让我走,好不好。”
虞宁跪地求饶,身体抖如筛糠。
裴崇青低低轻笑,粘稠的喉咙里吐着滚烫浊气:“虞宁想要离开,怎么连骗我也不愿意……”
虞宁闭了闭眼,伏贴在门板上,深吸一气,让大脑汲取更多的氧气:“因为我爱你。”
眼泪已经决堤,她张开口,尝到那股咸涩,连声音都发苦急促:“我爱你,是真的爱你,真的!”
“……我不想骗你。”
她曾不止一次向他表达过爱意,真心的,虚假的,或真假参半,只为求得生门。
裴崇青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妻子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他那颗心,那颗由她亲手浇灌生成的心,却十足十地颤了又颤。
他还是会为她言不由衷,泣血涟如的话所震动,震动到身体四分五裂,无法再完整。如此廉价,如此不值一提,像根本承受不住任何爱意,哪怕是虚假的,要挟来的。
他不是人,始终不是,也无法成为完整的人,是死的,是一团烂肉,是行尸走肉。
一辈子再叠加数次重合的时间线,也始终带着罪愆,无法得到妻子的垂青。
满载肉叶的冠顶顷刻间枯萎糜烂,一片接着一片地砸向地面,掀起圈圈点点的雨针。
血水染红了这片白茫茫的大地,虞宁的脚下也被血所浸染,是冰凉的,深入骨髓的冷,她不禁颤抖得打牙关。
如履薄冰的对谈大概奏效了,虞宁能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在减轻,黏腻感在褪去。
门锁不再被肉藤缠绕,她稍稍一握,便拧开了。
门后是熟悉的洞窟,幽静而潮湿。虞宁透过缝隙,看见躺在石床上,被繁密馥郁的花圈拢的自己。
虞宁一怔,才知自己是灵魂出窍,被勾着进入层层梦境。
这扇门通向的依旧不是正常世界。
虞宁僵在原地,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后背被人轻轻一碰。
裴崇青的低喃丝丝入耳:“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么?”
虞宁不知他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在问她。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对他。
裴崇青还没恢复人形模样,那些体内伸出的肉藤仍在头顶浮动,甚至有一簇还是从他眼耳里出来的。
他只有半张脸是完好俊美的,但割裂感太重,看着也格外惊悚。
虞宁没有被吓到。精神阈值已经被拔得极高,见他这样,心脏只是隐隐被什么东西给挤压了下。
她低头抹开泪,笑叹:“你一直都在相信我。”
一直,一直。她说的什么话,都信。真话、假话、谎话、气话……都信,奉为圭臬地深信不疑。
像是被认可了般,裴崇青牵动溃烂的右脸,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得扭曲勉强。
他主动伸手去牵她,牵得迟缓,似乎怕她躲开。
指尖触及到手背,见她不避不让,没有闪躲的意思,他喉结滚动,快而准狠地握在掌心,用自己的冰冷包裹融化温度,粉碎那轻微的震颤。
虞宁静默地落泪。眼泪像流不干一样,断了线的珍珠。
裴崇青不明白她在哭什么。真是奇怪啊,其实能听见她心里的声音,可他就是不明白。
他伸手去擦拭,拭得满指的咸湿,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克制欲望,但习惯让他下意识把手贴到唇畔,吮吸那不易而来的泪水。
虞宁没有排斥,又或者说,也是习惯了。
她的视线绵长沉静,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普照大地的晨光,一视同仁得慷慨,却并不独属于他。
可至少现在,只有他。
裴崇青双膝下跪,俯身在她面前,让她的手背贴在自己完好的那张左脸上,如获珍宝般地嗅闻蹭着。
“信任,重要……虞宁说的话,都重要。”
“喜欢你,爱你……所以不要走,不要走。”
他喋喋不休地絮叨,逐渐完好的脸上满是对她手心手背的痴迷,仿佛失了智,退回到过去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时候,还恳求得低声下气,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虞宁终于知道心里那股压感从何而来。她是爱他的,但她不想再欺骗他,哪怕是为自己。
“要走。”虞宁斩钉截铁道。
她说得毫不留情,裴崇青的举措停了停,眼底乌云密布。
虞宁向前一步,伸手去抚他头颅,抱在自己怀里,让他的脸贴在腹面上。
她抱得有些用力,声音也传递得清晰可闻:“我们可以一起走。裴崇青,我们找出口离开这里,我想和你在那个地方生活。”
“我不想抛下你,我也不会,我和你说过好多次。你既然相信我,就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拥抱让心底一声惊雷闷在骨髓里,裴崇青攥紧手,捏紧腰腹,不置一词地轻哂一息。
“出口在你脚下,你随时可以离开。”
他淡道,倏地松开手,将她推到门里。
虞宁向后倾倒,双眼睁得大大的,只见门框变成一顶触不可及的天口。
她不断地往下坠落,裴崇青则站在那门口,冷眉冷眼地俯视着她。
随着距离拉远,他的面容被阴翳笼罩,让人看不清明。
虞宁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忽然被一团柔软包裹,随后渐渐失去意识。
她再睁眼,只见模糊的视线里还有那口“天门”,只是裴崇青根本不在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硕大清透的眼球。
虞宁惊醒起身,心脏怦怦跳。摸到身边簇拥的花苞,看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回魂了。
她摸着手,又用手摸脸、胸、腿。还是完整的,也还有温度……她没死,甚至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经历那么多回忆,虞宁已经有些精神错乱了。她不迭从这个铺满花卉的石床上下来,但因为头晕目眩,气短胸闷,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坐在石床下。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袭来,她跌坐的地方异常的柔软,就是有些……湿。
虞宁低头去看,看见腿间的人脸,心脏都快吓出来,连忙站起身。
她没处落脚,到处都是蜿蜒的蛇尾,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都起鸡皮疙瘩了。
琥珀从水底冒出来,紧皱眉头:“喂,你怎么不跟我道谢?我好歹抱了你,没让你摔倒呢。”
“还有,你的过去也太太太太长了吧。你和那个怪物是什么关系?怎么纠缠这么久?不是结婚了吗?”
他的嘴像突突的机1关枪,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了。
虞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不远处的另一端,还冒出另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阴恻恻的,只露出自己的双眼。是沉耀金。
虞宁不怕蛇。自小在乡间长大,什么蛇没见过?可是这般粗壮庞大的蛇身左三圈右三圈地盘绕在地面上,是个人都会受到精神污染。
她回过神来,也有很多话想问。但在这之前,她先注意到一点:“……你们也能看见那些?”
“当然。”琥珀承认得极快,浮游着过来,笑得阴险,“我说过,你不肯说的话,我们也有的是办法知道。”
虞宁抿唇:“全部?”
“全部。”他肯定道。
想到自己所有的经历都被他们窥视,虞宁便有些作呕。她忍住心底的恶心,轻启双唇。
话还没说出口,琥珀打断她的思路:“我看得出来,你也想获得新生,对吧?”
虞宁一顿,没明白:“新生……什么?”
“就是作为新生儿,降生到那个世界啊。”琥珀一脸嫌弃道,似乎觉得她是傻子,还费解地指了指头上的天口,“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我再攒一下营养液。快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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