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生产 虞宁,那种
她表现得有些气急败坏, 但又像无根的浮萍,气焰是虚的。
少年答非所问,像变魔术似的凭空抽出一把椅子, 柔声说:“如果你觉得累,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我要出去。”
虞宁不为所动, 坚持道:“我说了, 我要出去。”
她看着他, 双眼再度染上嫣红:“裴崇青, 我知道是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继续顶着别人的外皮诱骗我?”
少年俯身去拂椅面的手稍顿,抬眼看向她,原本赤红的眼渐渐褪去颜色, 面庞和身形也跟着蠕动扩大, 显现出原本高大熟悉的模样。
银发披肩, 身着体面的衬衣西裤, 活脱像个绅士, 打扮得也足有既视感,像赤核。
“诱骗?”
裴崇青目光渐深, 像听到什么笑话,垂眸低低哼笑道:“虞宁,我没有骗过你, 那些都是真的。”
他走来,伸手要捉住她,虞宁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但还是不迭向后退,避开他。
裴崇青的模样没有变化,和记忆里最漂亮的时候并无区别,只是穿得更斯文。他的性格却大相径庭, 恶劣得游刃有余,毫无原本的懵懂无知感。
经历那么多扇门,见过他原本最初的模样再见到他,虞宁恍若隔世,不自觉感到割裂,尤其见他总对自己笑盈盈的样子。
那个笑容精确得像是被缝上去的,又自然得毫无过去的生涩。谁还记得,他以前脸色苍白僵硬,说话磕磕巴巴,不成完整词句。
“你变成别人的样子,难道不是在骗我?”虞宁戳破他最显眼的漏洞,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她仰起一张泪水洗过的脸,白皙,透亮,眉眼间凝着一层戒备不快的薄爽,再无过去的软弱。
陌生感让他心脏失重,新鲜感让他心律飙升。人类管这种感觉叫“过山车”,他不明白过山车是什么,但毫无疑问,他已经在虞宁身上体会过人世间的万般滋味。
裴崇青轻抚心口,匕首刺入的痛感似乎还仍然存在,他重重按压,闭眼深吸一息。那些怨恨已经转化成了怀念。
他不怨虞宁离开,不恨她刺杀自己。他实在是想念她,包括这个刺伤。
那是虞宁离开以后,最后带给他的感觉。
痛感。
深入骨髓的,难以忘怀的痛感。
“你能认出我,我很高兴。”
裴崇青睁眼,口吻里藏着深厚的欣慰,“虞宁,你还爱我。”
透过不那么吸引人的表皮,相差甚远的外貌。这如果不是爱,是什么?
虞宁一怔,看他自信满满的笑容,陌生又震悚。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想过裴崇青会报复,想过他会起杀心,再次见面不会有好下场,可她实在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这个地方,一片白茫茫,只有裴崇青和那把生成的椅子,还有……
错开视线,眺向男人后方,虞宁看见了一扇完全敞开的漆黑的门。她轻咽唾液,猜测那里应当出口。
她的目光并不赤裸,只眺了那么一眼,但仅仅这一瞬,裴崇青便立马敏锐地洞悉。
他没有遮蔽那扇门,不着痕迹地侧过身,让她完完整整地看个清楚。
不过这样一来,虞宁也能察觉到自己的目的暴露,本就不牢固的气焰,又微妙地降了一降。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裴崇青淡道:“那是最后一扇门,老婆。”
他换了个更暧昧的称呼,咬字都放轻、柔和了些,虞宁抿唇,面颊和耳根由火烤过般,逐渐发烫,是被说不清的气愤烧的。
她如定海针般钉死在原地,他便一步步走来,慢声引诱:“既然已经看见那些真相,你不该继续误会我。”
“谁知道?”虞宁再次向后退,颤着声反问。
她本就没什么底气,是怕的。当脚后跟抵到障碍时,她心一惊,用后手去摸,发现是一墙壁垒,本就怯虚的根儿更蔫吧了。
裴崇青将她挤压在这个莫名出现的墙面里,他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得太过分,但也仅留存半臂距离。
清透的空气被他攫取殆尽,虞宁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是过去她用的那一味。
“你已经会撒谎骗人,何况那些是你构建的幻境,我怎么能相信得了你?”
说出这番话,虞宁都怕自己闪到舌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呛他。
裴崇青垂眸,沉吟片刻,竟意外地认可:“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他解开身上的纽扣,揭开衣料,露出干练精瘦的腰腹。那里本该是一场视觉盛宴,可他拂去腹面,却生生显现出一个可见内脏的巨大血窟。
虞宁生理不适地捂住唇,以免反胃吐出胃液。
裴崇青牵唇,不以为意地低头,手指指向怦然跳动的心脏:“这里是你进来的第一扇门。”
心脏之下,是肝、胃,和弯曲连绵的肠。那里并不完全相连相通,是他的手自心脏一路蜿蜒往下,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裴崇青温和地,详尽地告诉她,在这些内脏里,哪里是门,门后又经历了什么。
“你从我的肠道一直下滑,我能体会到你的温度和挣扎。虞宁,那种感觉,好舒服。就好像经历了一场……”
他抬头引颈,半眯着双眸,脸上满是餍足的神色,连饱满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的言语表达能力已经通畅自如,但不知是陷入自己的幻想中,还是难以用什么言辞去表达,半晌,他才吐息轻叹
“分娩,生产。”
裴崇青深深地看向她,直言道:“虞宁,你到我心里,遍布我全身上下,就像让我体会了一场生产。”
想到那种画面,还有肠道里的黏腻,虞宁脸色煞白:“你别胡说了!”
“我是在胡说。”裴崇青又一次认可她的话,笑容更深,“我的身体,器官,是男性。完全的男性,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是比喻。虞宁,你教过我的。”
“如果可以……我好想把你存在米青囊里。”
这是男性唯一的生育方式。但他可以进化,改造,做得更好更适配。他会把她存在那里,再用血肉改造出一个适宜的养育仓,让身体彻底与她交融、融合。
不会有任何痛苦。虞宁,我的血肉由你滋养灌溉,我的五脏六腑是你亲手捏造生成,包括我的眼睛,我的鼻腔,我的唇舌。
我呼出的气息,我升腾的体温,与你息息相关,我们会融合得彻底。
你说过连接我们的绳索是脐带,你也曾把我当做你生养的孩子,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可以?
你带我尝过情爱,让我倍感痛苦,像缠绵交尾的双蛇,越痛苦越喜爱,越纠缠越无法割舍。
你是我的生命之源,我基因图谱里唯一存在的亲缘……我是那么爱你。
扎入心肺的刺伤让他留在原地,自我疗愈修复了许久。他分出一缕魂跟向她,才知她是备受蒙骗地出逃。
这里于他是狭小的空壳,于她却是未知广袤的惊悚世界。他深以为虞宁出逃一次能完整地活下来是幸运,可第二次,见过她手握刀柄亲自杀阵,见过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废楼里,他忽然没办法自我欺骗。
他厌恶自己是无用的,可替代的,一叶障目看不清真相的蠢货。
裴崇青面色阴沉,腹腔里的器官随情绪浮动挪转,看着极为骇人。
虞宁已经被他放肆可怖的言语吓傻了,双腿跟注了铅挪不动。再看这血淋淋的内脏,胃里更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我要走,我不想……”
四目相视,虞宁回过神来,哆嗦着要逃。
她刚踏出一步,裴崇青便抬手,轻而易举地拦截住。
手臂擦过他的衣袖,虞宁触电般地后退,瘫软在地。
她再无刚才的气焰,依旧是熟悉的软弱。
裴崇青居高临下地睥睨,心里并不宽慰,反而生出微妙的烦躁。
“虞宁,你不能对其他人心生怜悯,却只怕我一人。”
虞宁仰头辩驳:“你根本不是人!”
“如果你想,我可以是。”他轻描淡写地纠正。
无药可救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的思维如此蛮横不讲理?连呛话都呛得这么自如。
或许怪物都是这样的,没办法讲理。
虞宁悲哀地想着,脑子里飞掠过无数个见过的怪物。它们的共同点,不就是这样?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要是说出口,裴崇青绝对会生气。
他喜怒无常,但很容易触怒。
虞宁慢慢垂下头,想要冷静地审时度势,可她做不到,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腿也软得站不起来。
“我还可以证明一点。”
裴崇青说道,伸出一手,示意她起身。
虞宁不想碰他沾染过内脏的手,虽然这样一瞥,也不脏,闻不到什么腥气。也不是没见过他更露骨的模样,可想到自己经历过什么,虞宁只觉嘴巴发苦。
她掉脸得很明显。
裴崇青不恼,那点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俯身亲自去搀扶,仍能感觉到虞宁的抵触。碰都碰了,走不掉,他干脆当不知情,毫无顾忌地攥握她的肩臂,直到虞宁抵触得厉害,快要触底,方才松开手。
掌心还存有余温沁香,裴崇青攥了攥,以手掌面,深深嗅着。
虞宁的眼睛都瞪大了,兜不住那点潮湿,眼泪落到眼睑处。
她轻启双唇,很努力地捋平颤抖的声线:“你还想做什么?”
裴崇青垂眉,视线重新聚焦在她素净的面庞,放下手,让一颗清幽的光点从袖口里出来。
光点在空中飘忽不定地徘徊,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存在,悬停了一秒,旋即立马变换成小狗形状飞了过来。
它很小,但散发着微弱的暖热。蹭楷面庞时,虞宁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虞宁一怔,立马认出是谁。她的鼻头也跟着发酸,不由抬手去触碰它,它也识趣地落到指尖,伸出舌头轻拭。
还没寒暄太久,裴崇青便将它收回,淡道:“你想它,等我们回去,我会再给它找副载体寄生。”
说到这,他面容柔和,“老婆,我们回家,好不好?”
“如果你厌烦了我现在的样子,我还会变成其他模样。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你先前也是受人蒙骗……那个骗子,我已经帮你清除干净了。”
十五是他的分身,养的小狗也是他身上析出的一部分。在这里,她没见过多少活人,却见过他各类变化多端的形态。
虞宁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摆脱他。她忽然觉得好累。再逃,再跑,裴崇青仍会像鬼一样缠着她;但不跑,乖顺地回去……她也不愿意。
什么人会想存在一个怪物的米青囊里?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变1态!
发软的腿骨在慢慢蓄力,想到自己有可能落入的下场,虞宁肾上腺素飙升,直接推开向前走来的裴崇青,不管不顾地奔向那扇门。
门离得并不远,虞宁却觉得自己跑了好久,好久,身上也沉重得厉害。
好不容易抓到门把,虞宁气喘吁吁,想要拧开,两条肉藤忽然顺着臂弯攀附上来,将其固定。
“虞宁,我可以让你先离开这里。”
呼出的热气拂过耳畔,淌入衣领里,每个字都像在她脊背上加重加码,让她佝偻得快要直不起腰。
裴崇青现在就在背上,紧密地,毫无保留地,连带那还未恢复的,敞开的内脏血窟。
虞宁心脏骤停一瞬,飞快地飙升,还能感觉到内脏的蠕动。
“但你要答应我。”
“别再抛下我……要爱我,像以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他们是密不可分的共轭关系。
以及其实小怪物偷偷篡改过记忆,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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