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 他过去想寄

虞宁几乎快要握不住手里的匕首。

　　在看见裴崇青从琥珀的肚子里爬出来时, 惊恐之余，更多的是庆幸。

　　她还是依赖他，在任何可能死去的瞬间, 她第一反应仍是祈祷他出现。

　　而他也确实现身，在她需要他的时候。

　　肾上腺素分泌过多, 虞宁的体力像被抽干了般, 瞬间瘫软在地。

　　琥珀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已无任何生命迹象, 单薄得像一匹发皱的人皮，死前还保持着尖叫的扭曲面孔。

　　虞宁心惊胆战地看着，一张脸被吓得刷白。裴崇青当即走来跪到她面前, 以掌遮蔽住她的双眼。

　　“闭眼。”他淡道, 声音温和。

　　虞宁鬼使神差地闭上眼, 再睁开, 裴崇青已经拿开手, 而且地上已无琥珀的尸体，只剩那盘亘的脐带。

　　她抬眸, 怔忪地望向他和那只朝上伸来的掌心。犹豫片刻才把手送过去，借他的力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起来。

　　站稳脚跟，裴崇青紧扣双手, 毫无要松开的意思。

　　虞宁尝试地牵动几下，没太用力，确认他的确不想松手，还越握越用力，心律越发紊乱。

　　裴崇青细细感受她的脉搏。腕心处停摆不动的血液，渐渐有回流循环的迹象。

　　这是他与她血脉相连，心跳共振的证明。

　　在她离开以后, 他的心几乎忘记如何跳动，沉闷得像生锈的齿轮。

　　“你真的被他们吃了？”

　　这里一片死寂，为遮掩幡乱的心，虞宁忍不住开口问道。

　　“嗯。”

　　裴崇青垂眸，紧紧谛视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关心的痕迹。

　　但她皱着眉，视线停留得短暂，落点在相握的双手，似乎不愿被这样掌控。

　　裴崇青忽视她的情绪，握得更加用力。并且从腰后伸出一条肉藤，悄无声息地缠住她的臂弯。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虞宁难以忽视那条肉藤。因为琥珀说的那些话，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没开口，一根更加粗壮的肉藤骤然抽出，伸到水中，将一颗头颅连根拔起。

　　被攥紧的那颗头，也发出极其凄烈的叫声，长而茂密的发丝似鱼爪般与肉藤交缠，张开的六只手臂不断的捶打挣扎，想将其拨开，只可惜根本是以卵击石。

　　他没有身体，但身下同样有长长的脐带，怪诞猎奇程度和琥珀不相上下，甚至更超过。

　　裴崇青欲要再遮蔽她的视线，虞宁推开了他的肉藤，小声拒绝：“不用。”

　　裴崇青笑笑，眼底晦暗不明：“虞宁胆子大了，什么也不怕了。”

　　他说这话，倒像长辈。但欣慰里藏着若有若无的幽怨。

　　虞宁还是不习惯他这样，听那尖叫声节节攀高，心头一紧，立马喊停：“别杀！”

　　裴崇青看眼她。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她恳求道。

　　肉藤慢慢松开那颗头颅，让它下坠落地。

　　扑通一声，头颅掉到水中，又慢慢浮出水面。

　　虞宁走过去查看，发现沉耀金已经被绞杀得变形，失去了原本姣好的面容，也不知还活着没。

　　它是怪物，是要吃了她寄生她的怪物，没必要施舍同情心，可是见它被摧残成这样，虞宁还是感到一丝不忍。

　　没有胸腔，看不出是否在呼吸，测鼻息这种事，她也不敢做，只能站在岸口呼喊它。

　　听到声音，沉耀金睁开肿胀的双眼。那里已经充血到看不见瞳孔，溢出的两行血泪划过苍白的面庞，像被划破的伤痕。

　　大概是声带也被捏碎的缘故，他哼着艰涩的声音，根本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依稀吐出“妈妈”“妈妈”的音节。

　　虞宁确信他是在呼喊自己的母亲。

　　她斩杀过的异形怪物，濒死前念叨的都是母亲，毛绒的狗或猫，念的是人类母亲；有了意识的孩童，念的也是妈。

　　她想，这对脐带怪物，大概也是想转生去找那个世界重要的人。

　　不待她拉回思绪，沉耀金喉咙起伏几下后，便彻底咽了声息。

　　虞宁不敢相信，想要走向前，却被裴崇青的手和肉藤双双拦截。

　　“他死了。”裴崇青毫不留情地下定论，银白的眼底波澜不惊得冷漠，“虞宁，他已经死了。”

　　方才还张牙舞爪，现在就成死尸，而且死状如此难看。

　　虞宁闭眼深吸气，回眸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眼里的不忍显而易见。

　　她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就是这样一眼，裴崇青心底无法遏制地发酸。

　　他想要更用力地捏住虞宁的手，可她的手纤细易折，容易碾碎，只能控在适度的边界。

　　但饶是如此，虞宁也吃痛得直皱眉：“裴崇青，我走不掉，你松开我。”

　　命令不管用，裴崇青冷冷地盯着她，盯到眼睛泛红，也不曾松手。

　　虞宁的心静了静，莫名从他的行为里读出一条信息。

　　——或许她不是没有办法离开，而且，可能很简单。

　　琢磨他说的话。

　　出口在脚底下……底下，这里除了坚硬的石地，只有这些看起来深不可测的水潭。

　　难道说，出口是在水里？

　　思至此，虞宁眼光闪动，回头去看潭面。

　　天口投射的一束光，刚好在水潭中央映成一圈圆洞。那里清明透亮，色泽非凡，的确很像一个出入口。

　　“是在那里……”

　　虞宁心跳加快，不自觉呢喃出声。

　　下一秒，裴崇青侧身走来，将她目光遮蔽。

　　他的握力又加剧了几分，脸色森然阴沉，眉峰下风雨欲来。

　　“我救了你，你还要走。”

　　这番话从利齿罅隙里一字一字地碾出来，粘稠森冷，蛮不讲理，可细听不难察觉，威胁里满是艰涩不安。

　　其实他本可以不告知，可他便是说了，就是不忍心她蒙在鼓里，走到这步连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怜爱与私欲倾轧相缠，是朵互相攀附的双生花，彼升一寸，我升一尺。他还是想留她，即便她在这里会郁郁寡欢枯竭无光，但总好过两地相隔，永生无法见面。

　　他盯着她，双眼已蓄起泪。青筋从脖颈绵延到太阳穴，握着的手也颤抖得厉害。

　　虞宁心里有了答案，垂下眼睫，还是问：“我猜对了，是吗？”

　　裴崇青没有回答，但呼吸愈发急促沉重。

　　“我想走，我想回去。”虞宁坚持自己的想法，不闪躲也不诓骗地哄他。

　　“……但我也舍不得你，我是说真的。”

　　虞宁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片刻后，又主动去牵他的手，落掌到自己的腹面上。

　　那里他触碰过，按揉过，也曾抵达到深1处一整夜不肯拔出，柔软温热到不可思议。

　　是女人的子宫，是虞宁体内独一无二的温房，他过去想寄存栖息之处。

　　“我想带你走，你可以寄生在我这里……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虞宁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地说出口。

　　她抬眸望向他，心里既怯，又存有希冀。

　　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了。可如果能将他带去那里，她倒也不是不愿意……顶多是将他抚养成人，无法再做夫妻。

　　裴崇青没有回应，手立马收了回来，动作之迅速，已经宣告了答案。

　　“我不，想。不，愿意。”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眼睛被水雾染得全黑，异常可怖：“记忆，会消失，忘记。我成不了，形，没有，形！”

　　他声音尖锐，手没再控着力度，攥握得极其用力，仿佛随时要将她腕骨碾碎。

　　虞宁被逼得节节后退，直到鞋袜沾染到水潭，踩到泥泞差点跌滑进去，裴崇青才停步。

　　但下瞬，他忽然高举起她的手悬挂于顶。

　　虽不至于牵扯到抻筋，但还是让她心里的不安急遽攀升。

　　“虞宁想要忘记我，抛下我，还不惜用这种手段。”裴崇青笑叹，涕泪涟洏。背光只照得半张脸，一面阴沉，一面清明，扭曲而分裂，像一张分割过的面具。

　　“我怎么会忘记你，抛下你？”虞宁双唇翕动，欲要解释，“我……”

　　“寄生在你体内，我的骨肉魂会一道被洗涤，失去记忆；没有记忆，就和那些初生的婴孩毫无区别。它不会是我，我也不会是它，可它拥有你的血肉，你的基因，诞下后理所应当地喊你母亲，被你牵着蹒跚学步识字……我不愿意，我也不想。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诱骗我存在你体中，又要抹杀我，心安理得地回到那个不会有我的世界？”

　　裴崇青几乎是用嘶吼的口吻斥问她，歇斯底里到面庞开裂，涔出浓稠腥涩的粘液。

　　虞宁再次腿软到快要直立不起，还是被他捆缚的那根肉藤托抱起来，悬于空中。

　　用一根肉藤缠着似乎还不满意，他一句接一句地申斥，还不断加码更多的藤条。左手一边，右手一边，大腿小腿齐齐被密不可分地交叠缠绕，几乎不见肤色。

　　肉藤捆缚胸口，挤压她的心肺，虞宁快要难以喘息，原本刚泛起的血色，又慢慢褪去。

　　她已经许多天没有摄入过任何食物，如此折磨，哪怕举措轻柔，昏厥过去也是分分钟的事。

　　她慢慢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很轻。

　　裴崇青察觉到，立马抽回肉藤，伸出双臂把她搂抱在怀里。

　　胸口传渡的热感烫得虞宁很快清醒，她好像做了一场梦，但又想不起来。

　　望见他开裂得还未愈合的面庞，她没有惊慌，也没有被折磨的不忿，而是抚摸他的脸，轻声说：“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现的，以前又住在哪里，做过什么事。”

　　“我见过你长出心脏，将身体模拟得像个人，又学人说话走路……对我来说，有这些经历，我已经像是生育过一回。”

　　所以排斥被寄生，想到肚子里的胚胎会是他，她也并不觉得抗拒。

　　她对他有爱欲，有憎恨，却又有生母般的怜惜。

　　即使他模样难看，是一团烂肉；即使他阴晴不定，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又何尝没有伤害过他？赋予他做人的能力，又剥夺他当人的资格，毒药的浓液，匕首的刀痕，在他蠕动的脏腑里，深刻地留存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你想知道。”

　　他沉声道，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叙述的轻语。

　　虞宁很轻地“嗯”了一声。

　　裴崇青静默了许久，垂首在她唇上小心翼翼又清浅地亲吻一下。呼吸熏染彼此的鼻息，烘烤出热气，眼睑的咸湿也跟着浸润双唇，留下咸涩的温度。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到水潭里，深深扎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警一下，他们俩会有孩子。虞宁来生的，正常子宫生育（毕竟只有女人拥有这种伟大的造物能力！）但可能会有点另类……

熟悉我的朋友应该知道我不喜欢生子，但其实我是喜欢小孩的，只是不想女主受生育之苦。

这本故事很奇幻，所以这种痛苦是可以架空抹除，所以我就打算写啦。

感谢【刀子爱好者】的长评和火箭炮！很感动也很感激，这本写得我很痛苦，除了老朋友捧场以外几乎没什么新人点进来看。谢谢你的评论，谢谢你的支持，让我知道原来还有新人会进来看，喜欢这篇文，给我这么长的评论T T

预计还有不到四章完结。完结之前，作话不会再写这些可有可无的废话啦！最后，依旧表示感谢。也谢谢推文的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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