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木偶 “你碰到我
潭水轻柔, 浸满全身乃至脸庞鼻腔,虞宁也不觉冰冷,呼吸滞涩, 反而像是回到母胎,被温热的羊水包裹。
她还是怕的, 所以不自觉攥紧男人的领, 将头埋进他胸膛里。可是逐渐的, 她便被这种轻盈感彻底笼罩, 再也感知不到裴崇青的存在。
裴崇青带她一点点走入水中,她没问,没睁眼, 不知是他舍得放手送她归家, 还是又要送她去其他异域。
她应当问的, 以至于触摸不到他的存在, 心里慌乱不已, 滋生了懊悔的想法。
——她根本离不开他。
忽然,虞宁听见窸窣的声音。声音渐近渐大, 听着依稀像人的对谈声,她当即睁开眼,原本轻盈飘荡的身体也有了实感, 双脚落在草坪里。
是的,草坪。
虞宁愣怔地看着脚下的草地,又看了看属于自己的手。
心脏高涨得直敲太阳穴鼓膜,虞宁听着耳鸣,想去碰一碰草地,余光又瞥见更加醒目的墙体,以至于手还未触碰草叶, 视线便跟着投了去。
该怎么形容她的所见所闻?
这是一栋极具有生活气息的干净洋房,壮阔,漂亮,不像是现代人修建的,倒像是……
“伊芙琳,给我站住!”
“我才不。”
一个年龄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跑到面前,对着后方的空气叉腰,“除非你追上我!”
她穿着一身极其漂亮的法式复古洋裙,转身时裙摆会像一把展开的伞随风飞扬。打卷的金棕发配有蕾丝蝴蝶结,在两侧整齐而完美地系了对结,一看就是被家里呵护极好的小女孩。
而且是欧式的……古典女孩。
虞宁本来心里是不确定的,直到眼前的景象逐渐显影,露出陌生的欧式玫瑰园。
而在女孩面前,俨然又多了一个红发男孩。
男孩的模样极其眼熟,尤其那头红发。
虞宁知道自己应当是又穿越到什么幻境,而这两个小孩大概是看不见自己的,但她还是忍不住侧身躲到花坛后面,以窥探者的姿态暗中观察。
红发少年追赶得气喘吁吁,看起来身子骨并不是很好,他同样穿着欧式礼服,不过精细度并没有伊芙琳高,而且个头明显矮了一头,年龄比之更小。
他仰头瞪向伊芙琳,绷着一张严肃脸,伸出手:“还给我。”
大概是他的表情取悦到她了,伊芙琳笑得开怀:“伊恩,做什么那么小气?只是一个木雕人偶而已。你又不是女孩子,为什么要玩这种东西?”
伊恩?
听见这个名字,虞宁手心冒汗,顿时回想起来——那不是赤核吗?以前,还是人的赤核。
她投去目光,重新审视那个红发男孩。千真万确,就是他。
虞宁心头翻动,竟不知会在幻境里看见赤核。
以裴崇青的性格来说,他不可能愿意让她看见别人的过去,除非……他们曾经在一个时空。
想到这点,虞宁便起一身鸡皮疙瘩。
开什么玩笑?
可是,这也不是不可能。
虞宁搓着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心脏跳得飞快。
两个小孩你追我跑,根本闲不下来。虞宁还没听多少墙根,不得已像个跟踪狂一样尾随在后面。
她在这里果然是个透明人。两个小孩注意不到她,路过的园丁侍从也对她视若无睹,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
这里大得可怕,像是一座城堡庄园。虞宁没出过国,更没在国内踏入过这种地方,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摸摸花草,一边高竖耳朵去听去记任何可用的信息。
她对这里一无所知,所以任何人的言语,对她来说都是重要信息。
也是神奇。他们有着欧洲人面孔,穿着欧洲古典礼裙,说的应当是听不懂的外语,可落入她耳中,却全是听得懂的中文。
听周围人和两个小孩的谈话,虞宁得知,原来他们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弟。姐姐伊芙琳是这个庄园高傲的小孔雀,备受宠爱和关照,而伊恩则是无足轻重的弟弟,被迫当着伊芙琳的小跟班端茶倒水。
知道他是赤核,看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怂样,虞宁只觉割裂又荒唐。一面是想起他异变成怪物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嫌恶不适,一面是悲哀,扼腕他死后成为一个完全与生前不一样的生物。
以什么忒修斯之船来比喻,真是太恰当了。
她应当没有认错人。那时闪回的幻境里,也是这个红发小男孩伊恩。
虞宁抿唇,叹气。
许久没有见过人类,还是生面孔、活生生的人类,她对这里既感到陌生,又有些无措。
她似乎已经不习惯见到人,哪怕无需与他们沟通接触,仅仅作为一个飘荡的旁观者,她也很难走到太阳底下,与他们的目光偶尔相碰。
她有些草木皆兵,生怕这些人突然变异。不过如果是这样,她反而会举起身上的尖刀,痛快地将他们斩杀干净。
虞宁攥了攥掌心,说不清是习惯,还是受到异世界的污染。
“找到我。”
“虞宁,找到我。”
一阵低沉喑哑的男声随风擦过耳廓。
虞宁摸向耳垂,向后看。那里有一颗高大的苹果树,但什么人也没有。
是裴崇青的声音,他不在这里,但或许……只是看不见。
虞宁抚向心,小声说:“你以前生活在这里吗?”
无人应答。
但她知道,她必须在这里找到他。
想到会见到从前还是人类模样的他,虞宁既欣慰,又有些忐忑不安。
但这座庄园很大,人来人往,有着太多的陌生欧洲面孔。作为一个中国女孩,她记不住那么多人,也没梦见过任何关于裴崇青过去的片段。
他在生前,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什么发色,眼睛大不大,肤色白不白,会有什么癖好和兴趣?她一概不知,只知道与她相处以后的样子。
她希望他可以出现,领着她去瞧一瞧,看一看。他明明是最蛮横无理、侵占欲旺盛的怪物,竟愿意放她在这里漫无目的地徘徊,看陌生人的过往。
起初,虞宁是想自己探索。她在这里畅通无阻,不会被阻拦,也不觉饥饿渴或疲倦,但这个地方大得吓人,夜里还阴森森的,她只能把赤核当锚点,成天跟着他。
赤核虽然不受宠,却也是这个地方的王公贵族少爷,不仅吃穿用度不愁,有自己的房间,每天还能读书,无忧无虑地玩耍。
他很爱品茶,喝起茶来有模有样,这点倒是和她熟知的习性一致。
伊芙琳,他的姐姐,虽然乐忠于恶作剧,但也是个机敏可爱的女孩。她饲养了许多动物,猫狗鸟一应俱全,不过并不亲力亲为,向来是摸一摸抱一抱玩腻了就丢给侍者,很符合小孩子心性。
他们见了谁,做了什么事,虞宁看在眼里,以审视的目光对待每一个过路人,企图看出裴崇青的痕迹,不论男女。
可是她见了那么多人,心里也没有生出“就是他”的强烈既视感。
——我知道你可以做到,虞宁。
裴崇青的声音不断在胸回荡,像鼓励,听着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
“伊恩,跟我走。我已经打听到贡萨洛的藏身处了。”
伊芙琳笑着对伊恩说道,神神秘秘地眨眼,甩肩边的头发。
伊恩无动于衷地绷着脸:“我不想去。”
“看一看嘛,听说很聪明的,比佩妮还聪明哦!”
佩妮是伊芙琳养的狗,是很聪明,不仅能听懂指令做出相应动作,还会指认颜色字牌。
贡萨洛是什么东西,虞宁不知道。她经常听伊芙琳提起,应该也是小动物。
动员任务不成功,伊芙琳当场挂脸,冷哼了一声就从伊恩房间里出来:“那可是相当有意思的玩意儿,一个怪物,要被父亲送走了!你不跟我去看,迟早会后悔。”
怪物?
听到这个称呼,虞宁的DNA都动了。当即跟着走出房门,跟在伊芙琳身后。
胸倏地传来滚烫的热意,虞宁抚着心,从未感到如此强烈的倾向。
她想,她应该是要找到裴崇青了。
可是……他怎么仍然是怪物?
伊芙琳娇纵矜贵,横行霸道,庄园上上下下是既尊重又溺爱。可当她摸着地道,走到那传说中的地下室要探望父亲得来的新奇玩意,却还是被拦截在外,不论她如何撒泼卖乖。
虞宁很庆幸自己是不被人看见的自由身,所以没有跟着气急败坏的伊芙琳逗留在外,而是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里实在奢华,连地下室都装修得漂亮有格调。
虞宁一手抚着愈发滚烫的心,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地穿过感触最热烈的那扇门后。
穿墙会短暂地失去视觉,但听觉仍完好。虞宁看不清时,能听见几道低浅的窃窃私语。
“长成那个样子可真是吓人,伺候它这一个月折磨死我了。”
“是啊,不过好在下星期就可以展览出售了。说不定会有好心人对它感兴趣,将它买走。”
展览出售?
虞宁嘴里碾着这个词,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黑的视线慢慢浮现完整的景象,虞宁揉了揉略微泛酸的眼睛才去瞧看。
这里没有窗户,仅有吊顶暖黄的光照明,四处乌漆嘛黑的,放满了杂物。刚刚那两名说话的侍者,大概是刚干完活,一人提着水桶,一人端着餐盘就走了。
虞宁看了眼她们,随后拨回视线到处张望。在角落处,她看到了一架被布遮盖的笼子。
应该是笼子,看那个露出的木架子。
目光定格在那里,虞宁胸处的热意已经达到最高峰,烫得还有些发凉。
她一步步向前,将力量凝拢在指尖,主动牵起盖布。
没什么可怕的,是的。裴崇青什么样子她没见过?如果是宠物,是人之外的任何生物,她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还曾为怪物。
虞宁是如此宽慰自己,心律就算跳得极快,也算是平静的。
可当她看见里面的生物,眼波又不禁动了动。
那是一个穿着裤子的猴子……不,应该是人,因为不论面容身形,还是手的形状,都十足地透着人的骨骼感。猴子没有这么庞大的身骨,狒狒也不可能有这种脸型身躯。
一个毛发极其旺盛,患有多毛症的人类。
虞宁没由来地想到以前看过的故事书,说这个多毛症患者是历史上《美女与野兽》的原型。
裴崇青……以前也是这种多毛症患者?
虞宁蹲下身去看他。他侧躺蜷曲在这方寸囚笼里,双手双脚栓有铁链枷锁,身边放了一盆水和一盆闻着就腥味冲天的臭鱼烂虾。
她记得历史上,那个多毛症虽然身世艰苦,但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甚至还娶妻生子。怎么裴崇青会被拴在这个牢笼里?
虞宁抿唇,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他。但胸的炽热,为她落锤了答案。
不论他是不是裴崇青,单单是个陌生人,被如此对待也该值得怜惜。
虞宁透想过笼缝去抚摸他,纵使他或许体会不到她的触碰。手刚伸进去,他忽然大腿痉挛地抖动了下,震得狭小的牢笼发出极重的响声。
虞宁心一惊,但没收手,而是悬在空中,透过指缝看见他半抬起的脸。
那张脸的毛发太浓密,几乎看不见五官,但在层层叠叠的眉峰密林下,她能看见作为人的一双眼睛。
清透如水洗过的葡萄,一只眼呈现深紫色的光泽,另一只眼白化到没有瞳孔,格外死气沉沉。
“贡萨洛!贡萨洛!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伊芙琳的叫喊声。
虞宁转过身,望向大门。原以为伊芙琳是得到准许,能进来了,但她等候许久,那扇门也纹丝不动,取而代之的是伊芙琳骂骂咧咧的声音。
大小姐还是被拦截在外。
被称为“贡萨洛”的多毛男低头垂眸,如幼兽般交叠双臂,重新俯身蜷躺下来。
虞宁抿平双唇,一掌一掌地抚摸他,如同当初在浴缸里摸着刚长出心脏的他。
她哪也没去,就在这里陪着他。
其实很想解开他身上的锁链,为他置换更大更舒适的房间,做些正常饭菜给他吃。可她除了能出入自如,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他绝大多数时间是被关在这里睡觉,偶尔会被放出来,识字学习穿衣打扮,但就像过家家的玩偶一样,任人支配。因为反应迟钝,还被人予以惩罚地鞭打过。
活得像动物,像宠物,没有尊严。他应当是有人的智力和学习能力,可不知是出于抵触还是什么原因,一直表现得麻木迟钝。
虞宁痛心于他的处境,又焦心他为什么不做些积极反应或是反抗。但设身处地地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换做她,她可能还会比他更加消极抑郁。
几天后,伊芙琳总算如愿以偿,窥见了传闻中聪慧的贡萨洛。
可她是个叶公好龙的小女孩,见到之后,第一反应是嫌恶地捂鼻子:“我的天啊,他简直比洛基还丑陋!”
洛基是她养的金丝猴。
对比之下,贡萨洛确实极其丑陋。
他虽是人,有着十几岁少年的身形,还穿着人的华服,但毛发枯燥凌乱,不被人打理,向来是自己蜷在笼子里蘸水用手捋干净。
他听得懂人话,有自洁能力,却还是过得连狗都不如。
旁观这种过去,她只觉得残忍、喘不过气。最让她难过的是,这些都是既定的过去。
伊芙琳走后,伊恩也来看了眼。
他嘴上说着不感兴趣,到底还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孩。见贡萨洛在表演品茶,他眉眼间闪过一丝不快,唾弃似的丢下了一个木偶人。
这只木偶人没被丢弃,而是转送到贡萨洛手里。
他这一生都没得到过什么,自由也好,尊严也罢,也过了玩玩具的年纪,可是拿到这只木偶人,还是极为怜惜地攥在手里,谁要也不撒手。
别人嗤笑他护食,故意想争抢过来取乐,他只好死死护在身下,如匍匐的幼兽。没能被人抢过来,便平白无故挨踹挨鞭了几下。
虞宁无数次想护住他,也曾张开臂膀将他抱在身下,可那些鞭子和踹打,仍会透过她落在贡萨洛身上。
那个木偶根本没人想要,只有他。
每天夜里回到牢笼里,他像清理自己一样,蘸水为木偶擦拭污渍,茂密多毛的脸轻轻牵动,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连睡觉时,他也抱着那木偶。
他睡觉并不安稳,经常痉挛抽搐,可大概是有了一个木偶当玩伴,他久违地睡了好觉,没再出现那种状况。
虞宁坐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他,心里仍会泛起密密匝匝的酸痛。
在这个地方,她无知无觉,不会感到疲惫,所以始终清醒地陪伴他,不错过每分每秒。
但这里的时间流速给她的感觉既正常又漫长,她也会感到艰苦难挨。
她没办法改变什么,哪怕是伊恩使坏,找佣人偷拿匕首去刺伤他,只为看他流出的是否为鲜红的血液,她也无法阻拦,甚至想到了过去的一场幻境。
那时她便是成为这个佣人,拿着匕首刺杀他。
她没有杀死他,这里的佣人也没有,但他身上仍遭受了百倍的苦楚。
隔天便是展览出售的日子。
贡萨洛,作为一件商品被展览在场馆里,任人挑选,任人欣赏。
这天清晨,佣人久违地早起赶趟,要为他清洗身子。贡萨洛不愿意,表现得极为凶恶,吓跑了一个接一个佣人。
那些侍者拿他没办法,即便他拴着铁链。无果,只能按照前饲主传授的法子,送来一盆热水。
没有人,他才慢慢脱下衣服,赤身裸体地泡进那盆水。
他给自己浑身挤满了泡泡,搓出白花花的泡沫,还会拿一把有些呲了的刷子,在脸上身上到处刷洗。
虞宁看着,想到最初教导他洗澡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是抗拒,不听话,哪怕安分守己地坐卧在浴缸里,清洗起来也是极为麻烦。
这时的他是人,却形似野兽,有些许超出动物的理智和智商,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凭动物本能行事,把喜欢和厌恶摆在脸上,只是因为过得太压抑,变得麻木了许多。
能洗澡,能穿新衣,不再囚禁于牢笼里,他似乎心情变得格外好,也愿意配合饲主,呕哑嘲哳地说话哼歌。
但锁链依旧会栓在他手脚上,牢笼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加崭新精美的。
他被关在里面,四面皆是透明的玻璃,四面皆是人们审视与打量。
虞宁站在衣香鬓影里,攒动的人群里,在最前排,却如隔山海。
没有人知道这个所谓的小怪物有多慌乱无靠,他明明是人,却被人审视着加以戏谑交易。
随着多方交易博弈,最终他以不菲的价格胜出所有展品,被交易给另一个商人。
这天,是他最后滞留在庄园的最后一晚。
庄园设宴迎宾,穿着华丽的人们在宴会里载歌载舞,饮酒品佳肴。隔着一层厚实的墙体,贡萨洛在狭小的牢笼里祷告自己的未来。
是的,他知道自己飘摇不定的命运,只是不知未来是否能稍微好过一些。
他麻木迟钝,看似笨拙愚昧,却也察言观色地学会了如何画十字向天主祷告,对着那方投射清盈月光的顶窗。
虞宁就在他面前,沐浴在月光之下。
她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习惯站在他跟前,不曾想却与他恰好四目相视。
“天主在上……我是看见天使了吗?”贡萨洛扯着嘶哑的嗓音沉声道,喉咙滚动,“是天使来拯救我了吗……”
他极少说话,沉默寡言得很,以至于哪怕能言会语,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也是个哑巴。
虞宁以为他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只是恰好和她四目相视,刚侧身退后,贡萨洛却也跟着转头,投来更加炽热的目光。
“是天使,是天女……白衣,漂亮。”
白衣?她确实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
虞宁心一颤,惊愕地看着他,翕动双唇:“你看得见我?”
贡萨洛没有点头或摇头,而是伸来一指,指向她的脚边:“玫瑰,花。”
“你身后,身后。”
虞宁咽息,胸腔下一阵翻江倒海,良久才颤着声,问道:“你想要吗?”
贡萨洛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笑。
沉默几息,他摇摇头:“不是,我的,我,不配。”
虞宁偏不,她转身去取,但手却穿过了花苞,每一个都触碰不到。
为什么?
他都能看得见她,她在这里理应有实体才是。
她挫败地转过身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向贡萨洛解释。
贡萨洛却仍然保持微笑:“你看,我,不配。”
虞宁鼻头一酸,连忙道:“你以后会和我种很多很多花,我们有很大一片花园,只属于我们的。”
“以后?”
“对,以后。”
虞宁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未来,未来,那遥远的距今不知多远的未来,他们虽不在人世间相遇,但她毫无疑问是百年以后才存在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并不交融的时间与空间,她所说的未来,究竟要让他等候多久?
“你不是……天使?”贡萨洛小心翼翼地问道,很怕触怒她。
虞宁摇头:“我是人,你也是,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沉默几息,说:“我不是,人。”
“你是,你当然是,你只是毛发多。你的面容,你的说话腔调,你的行为习惯都证明你是人,只是他们不把你当成人而已!”
虞宁深吸气,泪光莹润双眼:“而且就算你不是人,你有着超过寻常动物的思考能力,有自己的判断和爱好,又凭什么被这样对待?”
“在百年以后,在那个见鬼的世界,你作为另一种生物存在,哪怕粗鄙不识字,哪怕行径诡异低俗,样貌丑陋不堪,你我也是夫妻,平等的,相爱过的。”
与他相处数日,她只能眼睁睁看见他受虐,被欺辱,什么事也办不到,于是不由爆发情绪,洋洋洒洒地说出这番话。
她没有斥责他的意思,但兴许是说话音量过高的缘故,他不由抖了一下,蜷缩回了角落。
这一行为几乎刺痛了虞宁的双眼,她忍不住捧脸哭泣,声音低低绵长,听着可怜极了。
贡萨洛还是头一回听女人哭。
这个女人漂亮极了,穿着奇异简单,样貌却比他见过的任何贵族还要好看。连哭起来……也是格外美丽,惹人怜惜。
他不明白她在哭什么,心里不由感到慌乱,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
“你不用安慰我。现在是你最可怜。”虞宁抹开泪,小声说道。
“可,怜?”
“嗯。”
“我想救你出去,但我办不到,我什么也碰不到。”虞宁说着,低下头,又想哭了。
经历那么多事,她的泪腺还是格外发达,爱哭。
贡萨洛再度沉默。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不让自己的眼神冒犯她,轻声询问:“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裴崇青,你是我的丈夫。”虞宁咽下哭声,直言道。
她其实不太爱说这些烂俗情话,也不知是不是受他影响,她开始直言表达,也是生怕这时的他听不明白。
贡萨洛听得懂她说的话,也明显被这番话所震撼。从未经历过人事的他,脸皮像被滚烫的水浇淋过一般,瞬间发红发热,只是因为毛发太过旺盛,叫人看不出来。
他竟不知眼前这个如同天使般漂亮的女孩……会是自己的妻子。
他憎恶被欺骗,也讨厌被戏弄。可这个女孩,不像是在欺骗他戏弄他,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泪流满面……何况什么女人会用自己的名声这样戏弄他?
“也许我的命运,是如此。”
“天主让我遇见你,所以施与我异于常人的容貌,让我千锤百炼以受洗礼。否则以我的恩德,我大概根本不会遇到你。”
“你还会说这种话。”
虞宁笑了下,心里酸麻,“很像他,又有点不一样。”
“他?”
虞宁摇头。是你,是一个人。
能与这时的他相认谈心,或许并不能改变未来,只是水花镜月的聊以自慰,但虞宁还是想尝试把他从牢笼里放出来。
她起身,摸出匕首,打算尝试去锯搓木笼。
看见亮出的匕首,贡萨洛一震,却是条件反射地又缩了回去。
见状,虞宁心头揪痛,小声解释道:“我不是要伤害你。”
贡萨洛慢慢松开护在身前的双臂,向她道歉。
其实虞宁知道他是被虐待到条件反射。
匕首插进笼子缝隙,试探性一抵触,竟意外地有触碰感。
虞宁愣了愣,用力去割锯,竟真的割出了一小块豁。她用手摸了摸……也摸到了!
拿匕首彻底割锯下来,大概得猴年马月才能损坏。虞宁先是割出一半的豁,随后便大胆地揣过去。
贡萨洛躲在里面,不避不让,被一块木板砸到了头。
他知道天使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的躲藏惹哭了她。
但木板砸到身上后,虞宁爬进来,第一时间是抱住他,问他为什么不稍微闪躲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拥抱。
以及……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牵着手的滋味。
从牢笼里,从上了锁的房屋里出来,虞宁隐约觉得有些太过顺利,哪里逻辑不太通顺,但她顾不得了,只想带着作为贡萨洛的裴崇青离开。
刚要从庄园里出来,不知哪里飘来一阵烟气,很是呛鼻。
虞宁不以为意,却见不远处的一扇门忽然火光大燥,烘出一阵烈火。
她愣了一愣,听见有人啼哭,喊着“着火了着火了”的声音。
怎么会有……火灾?
火势还这么大。
里面不乏有无辜葬身之人。虞宁定在原地,看着烈焰火光,像受到什么蛊惑般,心底一揪一扯,很是难受。
她该把裴崇青……贡萨洛带出去,她必须先把他带出去。
虞宁拉回思绪,握紧掌间毛绒绒的手,正要挪步离开,却发现身后人纹丝不动,怎么也拉不开。
她扭头去看,只见庞大高挑的贡萨洛手里拿着一把火炬,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身上已经燎起了火苗。
虞宁不知道他哪里拿到的火炬,又是什么时候被烧到,想要去扑灭他身上的火,但手却穿透了他的胸。
她碰不到他了,连手也握不到。
砰地一声。
贡萨洛忽然松开火炬,俯身将她拥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用力,极具有实感,连面庞触碰颈窝的绒毛也瘙痒不已。
“虞宁,你看见我了。”
“你碰到我了,我的心脏。”
不再是被冰冷的匕首刺入,而是你温暖又柔软的手。
“你……”
虞宁呼吸滞涩,眼泪霎时蓄满双眸。
裴崇青侧目,以熟悉的银白发的模样亲吻她,低低轻笑:“去找我,下一个我。”
“这里的火是我放的,我报复他们,但我也死在这里。”
“所以……不要自责。”
下一秒,他与身后起火的庄园都骤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之前始终揣在怀里的木偶。
虞宁抹开泪,捡起来看。
木偶底下,刻了一行字。他的名字,裴崇青。
是她当初给他在木牌上刻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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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前世记忆不会很长。
多毛症是真的有,不过我只是参考杜撰,不是完全以历史上为原型。
以及裴小怪物的身体只有小鱼看过,只有小鱼洗过(let’s特别标粗,守护小怪物的纯洁贞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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