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无所畏惧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啊,苏合想。
人类的历史和故事之外,还有更为高远的存在,许多往事尘封在没有文字与碑碣的境地,关于规则如何订立,如何运转,众生的无限可能与正在进行的唯一,一应深奥玄妙的知识都显得如此有趣。
苏合上次了解到这么有趣的东西,还是在一大堆零碎的须弥沙漠记载里拼凑城邦的更迭与变迁。
像在翻阅一本充满隐喻和暗示的童话,又仿佛与命运相关的一切都是已被铭刻好的书卷,苏合摸到了它的扉页。
当一个具体的人类个体置身于世界当中时,人渺小如尘埃,世界广博,无边无际。
有的人会因此感到压抑恐怖,失去对秩序生活的感知,苏合是另一种人,她只会因为还有那么多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而深深着迷,为现在的自己尚且不能探究其万分之一而遗憾。
倘若好奇心和求知欲是一种贪婪,那苏合应该是一只永不餍足的巨兽,嗯,毛茸茸的。
至于会不会因此触碰到不可逾越的禁忌,为自己招来祸端……今天之前,苏合没有这种意识,今天之后,得知自己和深渊的距离如此接近,她反倒更加释然——事已至此,害怕也没什么用吧。
于是她安安心心送走了尼可,又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万民堂吃饭,该做什么做什么,日子照样过。
现在,苏合正在笨手笨脚地给铜雀安鸟架,因为不知道以后铜雀会不会长到和那尊石像一样大,所以苏合订做的鸟架是往大了做的,导致到了拼装的阶段,即使有倾江月帮忙,苏合也倒腾得颇为费劲。
拼装后的效果也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半透明的小鸟站比他整只鸟还粗的木头上,从一头蹦到那一头都要用上翅膀,不管是上是下的空间都大得很,颇有种鹦鹉闯入巨人国的既视感。
定制回来的路上,苏合还遇上了钟离,青年手里提着鸟笼,一只羽毛丰润的画眉在里头蹦蹦跳跳,很是活泼。
铜雀在苏合肩头唧唧啾啾,叫得比那只画眉还好听,他每天能实体化的时间比倾江月短得多,如今见了钟离,虽然立刻激动起来,但除了苏合没人听得见,看来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仙人显然对这位有着无比的仰慕。
算算时间,好像快到他一年一度上工的日子了,但他看起来还是这么悠闲。
苏合在前期准备和深入考据的时候曾经频繁的去骚扰他,也不仅是他,云堇行秋重云胡桃都被苏合霍霍过。
她有一定程度上的考据癖,会为了一只杯子的花纹和形制翻阅数都数不清的资料,只为确定其纹理是否已经在特定时间段出现,最走火入魔的时候甚至会对着等高线图推测风向是否是否符合季节特征……诸如此类。
这种发起狠来会对着史书看天气的人,实在把朋友们折腾得够呛,有死磕细节到这种程度的苏合作为前车之鉴,行秋往幻想小说的路上越走越远,说什么也不肯落入她这种境地,哪怕她本人其实乐在其中。
岩王帝君被称为此世最年长者,经历与记忆同文明等长,璃月还不叫璃月的时候,他就已经统御这这片土地,但很遗憾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总有些过去会因为时间而褪色,他也做不到事无巨细。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除了香菱和辛焱,这段时间苏合的小伙伴们都有点躲着她走。
幸好,苏合不是突然变成神人的,她从小到大都是这种神人,能和她做朋友,别的不说,至少在包容度上有目共睹,苏合不怎么担心自己真的被朋友们抛弃,她反而产生了一点去逗逗他们的恶趣味。
既然遇见了,那就顺便聊两句,可惜苏合刚准备开口,钟离便不自觉神情一凛,颇有些如临大敌的架势。
苏合看得有些好笑,歪歪脑袋,就这么盯着钟离。
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下去,钟离硬着头皮道:“小友今日颇有雅兴,莫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苏合高高兴兴点头:“第一卷写完了。”
也就是暂时不会抓着他们这群人不放,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不知不觉间,往生堂的客卿先生已经很习惯和自家堂主以及堂主的损友们同甘苦共患难,不过钟离本人的处境要更艰难一点,毕竟许多问题有阅历限制,只能向他提问、同他争辩,虽然能有人一起聊聊旧事的确令人欣慰,但强度一高,他多少有些应付不来。
他还没退休,他有两个班要上。
苏合也不是白让他们干活,她会请朋友们吃饭,也会付给钟离合理的顾问费用,哪怕价格略显高昂。
但钟离琢磨着,按照现在的趋势,苏合下一步恐怕就要考虑直接实地勘探了。
不急,先问问。
“既然如此,实在值得庆祝。不知你的打算是四卷全部完成之后再行付梓,还是有别的安排?”
苏合思考片刻,道:“写完再说。”
钟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同她又说几句闲话,最终还是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
铜雀的鸟架子搭好,不久之后便是请仙仪式,苏合惯例没有缺席,只是她站在玉京台的人群中等待时,突然想起前段日子往生堂似乎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
胡桃去无妄坡时突降骤雨被淋成落汤鸡,刚好那日她有些邪气入体,虽然没过多久就清理干净,但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六七天才缓过来,见着不卜庐的七七都没力气抓走,只能望洋兴叹干瞪眼,把探病的苏合逗得不行。
她在不卜庐数着日子过,往生堂也不得闲,正正好接下一桩大操大办的葬礼,委托方是玉京台的一位豪绅,排场和寓意都十分讲究,然而胡桃还在病房里喝药汤,完全没有精力接手这场法事,重担自然落到了钟离和其他仪官头上。
按理来说请仙前后丧仪都不宜太过隆重,但人生在世总有个三长两短,如果非要这么做,也没人会苛责,于是往生堂就在没有胡桃的情况下连轴转了好几日,才终于把这场丧仪办妥,好不容易喘一口气好好休息。
然后第二天就是请仙仪式。
大概对于钟离而言,上一个班结束,眼睛一闭一睁又要去另一个班,仔细想想还真是有些可怜。
因着这一层原因,今年苏合再看那一尾云中的龙,一如既往惊艳赞叹之余,多少也带上些许微妙的同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连鳞片都有点微微的暗淡,看样子这些天累得不轻。
此时此刻,苏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将这条美丽的龙当成纯粹的他者与客体,因为祂现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熟悉的亲切,像个粉墨登场的老朋友……
同情是一种比怜悯更近距离的情感体验。
虽然苏合出于某些诡异的坚持,还是没有把云中的那位和钟离完全画等号,但她的目光显然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遥远,不再只是对着一个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接触的非人之物寄托一切狂想。
一个在人群,一个在云中,一个欣赏,一个被欣赏,一个审视,一个被审视,这么多年从无改变的距离,现在的确已经不一样了,苏合无不遗憾地发现,即使钟离不能随地大小变,她也很难不用看老朋友的视角看待这条龙。
美人变成熟人,有时候是浪漫邂逅,有时候却是滤镜破碎,苏合属于后者。
对着没有机会认识的的存在发癫和对着熟人发癫是两个概念,后者更近似的描述是犯贱。不否认这一行为有增加感情的作用,但对脑回路特殊的奇行种苏合而言难度有点超纲了,人机如她,刚刚精通怎么跟朋友使坏。
但是就这么放弃自己凝视多年的对象,又实在心有不甘,为了出这口气,苏合决定使坏。
于是乎请仙仪式之后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钟离就万般无奈地被苏合跟胡桃支使着出了门。
胡桃让他去为往生堂采购一些上品香烛,因为之前的供货商出了点问题,往生堂需要更换货源,苏合嘛……
她像是过了这么久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钟离驴了好些年,肉眼可见地想折腾他,但又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和胡桃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就把钱包交给他,说让他替她买一些玩偶。
以钟离对苏合的了解,这不太寻常。从他们认识起,苏合的某些特征就没有变过,比起寻常孩童喜爱的玩具,她更愿意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猫咪,书本,或者单纯发呆,现在竟然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吗。
他一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的揣测,是否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单纯跑腿?毕竟她一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别说要挤进人群里去抢购某样热销商品,认识的人里也只有他体型占优,综合考虑不无可能。
再者说来,早慧的孩子往往早熟,但有许多人会在更年长之后反而变得幼稚,如今她也到了性情最为多变的年纪,幼时被压抑的需求重新占据高地也未可知,会喜欢玩偶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样,钟离说服了自己。
直到他站在买玩偶的店铺门口,看见了里面铺天盖地的……仙祖法蜕。
嗯,对,就是几天之前还在玉京台上空云层中的半龙半麟帝君仙身,极致色彩,简约线条。
这毛绒玩偶也颇为有趣,挨挨挤挤地待在货架上,整体形态圆胖,像个红薯,尾部安装了简单的骨骼,保持蜷起的姿态,各种特征都已简化,但唯独将眼下一抹赤色保留得很好,毛料舒适,钟离听见几个排队的客人说像在摸猫。
如果这不是自己的化身形态,他应该会真心实意地夸奖设计和工艺都有可取之处。
重复一遍,确实很可爱,老少咸宜,如果不是他自己来买的话,那就更好了。
璃月手工艺品领域一直都有以仙众形象为原型的各种制品,这自古以来就是璃月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只要不刻意丑化,仙众不甚在意,但正是这种人仙共生时代遗留的传统,让钟离不得不站在货架前,和自己的毛绒玩偶面面相觑。
不,他其实根本没法面面相觑,因为店铺里摩肩接踵,摆货的店员和挑中心仪玩偶的顾客人来人往,他没一会儿就莫名其妙被挤到了墙角。至少还有个好消息,钟离苦中作乐地想,他的体格确实比苏合更适合这里。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呢,苏合摆明了就是要作弄他。
他无奈地扶额,从货架上层抓了一只最大的型号,这是苏合要求的,她要最大只。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分明盯着钟离在看,虽然没有皱眉也没有悲伤,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可惜。
可惜什么呢,可惜钟离不能变给她看。
其实也不是不能这么做,但钟离直觉他如果真的全顺着苏合的想法来,事情会变得很奇怪。
玩偶脸上和善又懵懵懂懂的表情跟钟离的无奈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喜感,这种喜感在钟离单手揽着硕大的包装袋挤出店铺,回到往生堂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两个女孩儿笑作一团,原本生性内敛的那个一反常态,更是笑得放肆,银铃般的笑声充盈室内,从钟离的一边耳朵灌进去从另一边挤出来,他当然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胡桃在笑他挤得乱糟糟的头发和外衣,苏合在笑他和玩偶同框。
钟离只想叹气。
自己找的顶头上司和自己认识的朋友,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喜可贺,姑娘们心肠挺好,这一遭后就放过钟离,他终于能给自己倒一杯茶,去看看冷落了一上午的画眉。
另一边,苏合吭哧吭哧地抱着玩偶回家,她今天过得很开心。胡桃的鬼点子最多,和行秋不分伯仲,出的主意也格外有效,介于无伤大雅的玩笑和恶作剧之间,威力惊人,效果拔群,钟离的表情看着很解气。
新出的玩偶手感也很棒,就算不看那讨人喜欢的外表,其他方面也出类拔萃。
所以钟离的两个猜测其实都没错,苏合现在确实比小时候更幼稚一点。
她正在自己的卧室里徘徊,考虑着要把这只玩偶放在哪里,床头空间太小,稍微挤一挤就会滚下去,椅子旁边堆满了书,玩偶和书总会有一个放不稳,书架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算来算去,大概只有地毯旁边合适。
柔柔羊的绒毛编织的地毯,散落的抱枕和座垫,现在还有了一只超大的玩偶,再完美不过。
只是精心布置的角落苏合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已经让给了今天的客人:一位前来拜访的魔女小姐。
戴着夸张镂空魔女帽的女士有着高挑的身材和长长的金发,火系神之眼挂在帽檐,随着她行走的步调摇摇晃晃,那双尖尖的耳朵在苏合看过去时甚至俏皮地抖了抖,带起她鬓边一缕蜷曲的金发。
她出场时轻轻拍了拍手,奇特的出场介绍魔法就占据了苏合的视野,花里胡哨的称号更是显现这位女士的不凡,但苏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两人交换姓名之后,苏合将这位开朗热情的魔女小姐请了进去。
苏合把招待用的茶换成了果汁,又递给了艾莉丝一张羊毛的小毯子。
“哈哈哈,我听说尼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呢,你很喜欢我吗,小家伙?”艾莉丝得意地抖抖耳朵。
“可以摸一下吗?”苏合小心地问。
艾莉丝兴致高昂:“耳朵?可以哦!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很可爱吧,我的魔法可以让你也暂时有这样的尖耳朵哦,要不要也尝试一下呢?”她的语气活似要展开一场诱拐。
苏合摇摇头,轻轻地指了指艾莉丝的腹部,那里有着另一个极其细微的心跳声。
艾莉丝愣了一下,随后便又笑起来:“你也发现我的宝贝了,她还小呢,真是了不得的天分……不过,这个也可以哦。”大魔女洋洋得意的语气柔和下来,她伸了个懒腰,靠在抱枕堆里,任由少女微凉的指尖接触她腹部的衣料。
绿眼睛的姑娘手抖了一下,几乎都没让艾莉丝的体温染上自己的指尖,手就收了回去。
已经成为母亲的大魔女呵呵笑着调侃:“我还以为你真的和尼可说的一样,什么都不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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