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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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走入命运

苏合的思维某些时候跳跃度很高,即使是钟离也不一定能完全跟上,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很正常。

  总归她就这么一点点大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闹出移山填海的动静来……吧?

  难说。

  钟离难得有些不确定。

  最近苏合出门都没让她的拟造天使跟在一旁,根据钟离的感知,她也没有携带别的类似的个体,他无从判断这一存在的情况,但如果苏合真的能够成功创生一位完全体的天使,移山填海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从夜叉仙法谈及斩三尸,再从三尸古法说起人的欲求渴念,最后落脚到神之眼,对话进程还算正常,但也不保证这小孩儿没有别的幺蛾子,她这个年纪正是人类一生中奇思妙想最多和行动力最高的时候,不得不防。

  他不得不追问:“哦?愿闻其详。”

  苏合没有提及更多关于自己的内容,她只是选了些大而化之的概念:“选择,力量,职责,潜能,或是信念,神之眼持有者记录这个瞬间,它们合在一起,是‘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如何进行,很大程度上仰赖于其抉择,影响这个人选择的因素有很多,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过去都有可能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此为命运的岔路口。这是文学创作中相对常见的概念。

  在提瓦特,命运的岔路口不是沉默无害的,不被选择的恨意从中滋生,未能降生的可能将已经发生的紧紧缠绕,一如掌心和手背一样密不可分,所以尼可说,众生的命运已经被锚定为一。

  不论是恒久持续还是权宜之计,这就是这个世界现在的运行法则。

  而神之眼,作为一种近乎于“恩赐”的存在,看似无本万利,实则要获得它必然应当支付代价,那么之于某个未知的存在而言,什么可以作为这一极致力量的交换呢?

  ——未来的无限可能。

  苏合大概能够理解这一点:如果把芭比洛斯送给她的预言当做她人生的某个必然节点,也就是说,无论她现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在未来都必定成为一个著作等身的大作家,只是过程会有所区别。

  如果她不愿意以自己的愿望与欲求作为筹码,向神明献礼以获得神之眼,那么为了不让深渊力量从她的创作之中入侵现实,她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将自己曾经最骄傲的东西磨灭,应该用了斩三尸的古道法。

  因为相信和思念而诞生的生命,只要不再相信,不再倾注情感,也会随之归入沉寂吧。

  而且这种做法,大概就是钟离所言的本末倒置,所以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转变,或许一切都会在此停滞。

  即使不再相信,不再幻想,也依旧写下许许多多的故事,在现在的苏合看来,那未免太过可悲可笑。

  所以留给她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

  “神之眼和人的命运的确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钟离身负诸多限制,没有说得太明白。

  苏合:“万物皆有联系,精妙的结构。”

  意味深长地评价完这一句,苏合便率先拿起笔,结束了今天过于冗长的话题。

  她开始写一个热闹的秋季。在属于这个季节的故事里,她将铺陈和堆叠的手法几乎用到了极致,她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花费极多的笔墨用以渲染丰收的场景和人们的欢欣鼓舞。

  归离原属于典型的农耕文明,丰收的节庆往往比新年的仪式更加隆重。这次用来参考的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轻策庄,毕竟相较于注重贸易,繁华无比的璃月港和依赖矿业的明蕴镇,轻策庄的风貌和昔日归离原最为接近。

  她写麦浪,写草垛,写割完麦子之后的拾穗人,写田垄上的蟋蟀,写泥土中的小虫,还有越发高远的天空,逐渐降低的气温,空气中柿子的甜香,浆果的酸涩,写雁阵划过长空,写农人聚在一起称量收获。

  根系庞然,块茎大而饱满的土豆,顺着藤蔓生长,难以连根拔起的红薯……归离原上一片丰收盛景。

  置身于这样的背景下,铜雀显得越发融入人群。苏合写他把自己田地里的产出拿去称量,帮着邻里搬动笨重的粮食口袋,路过田垄时顺手摘下少数还算鲜嫩的野菜,又随手捡起石块,击中偷吃粮食的鸟类。

  秋天的日子总是这样忙碌而又充实,不过忙完作为农民的活计,夜叉族群中还有另一项工作等着铜雀。

  两只前几年刚刚出生的幼崽。

  仙众夜叉的生育意愿向来萎靡,生育率更是不堪入目,虽说其中很大程度是旧主摧残的结果,但也很难说她的折磨和规训没有深刻地影响夜叉们……那些年冻饿而死的孩子太多了,即使以血喂养也没能活下来几个。

  严重的身心创伤使他们产生了程度不一的情感隔离,亲朋手足之间还好,都是成熟的个体,有自理能力,可以自己生活,即使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但是亲长与幼子之间如果有这种隔阂,只会让后者更难生存。

  明明是珍爱的孩子,出生之后父母的态度却生硬且难以自洽。

  作为会照顾人的夜叉里最有空的,精神状态健康的夜叉里心肠最好的,铜雀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这一棘手的工作。

  于是苏合写铜雀在田垄上编草帽,旁边搁着一个已经编好的,铺上了柔软的棉花,垫着亲长的羽毛,两只毛茸茸的雏鸟张大醒目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发出乞食的声音,他们还小,声音也不吵。

  看着好像饿得下一秒就要去世,实际上两个小家伙嗉囊都鼓鼓囊囊,乞食只是本能,铜雀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麦秆,从水壶里倒了一些水出来,伸出手指蘸两下,意思意思塞进两只小鸟嘴里敷衍一二,就能得到好一会儿安静。

  薄云笼罩的日光让铜雀有些犯困,但他一会儿和隔壁老头约了钓鱼,不能爽约,索性拍拍身上的草屑,合衣往地上一躺,左右这里是去河边的必经之路,隔壁老头看见了肯定会叫他的。

  年幼的同族需要呵护,铜雀打了个哈欠,现出自己的一对羽翼轻轻搭在草帽上,两只雏鸟一下就安静了。

  在钓鱼这件事上,铜雀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十次有九次空军,但和他一起去钓鱼的朋友们手感往往好得出奇。出于同情和炫耀,他们往往会把自己的收获分享给铜雀,铜雀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呢。

  这次铜雀到河边上还带了小的,便有渔友打趣,一只夜叉杵在这里比打窝更好使,现在是三只,是不是完全不用往下撒饵了,正好,省下的东西全都犒赏给铜雀家孩子。

  这人越说越来劲,铜雀也不恼,跟着笑得很开心,那人见状真的放弃了打窝,拎着半夜挖的一袋子蚯蚓就走过来,扒拉开铜雀的翅膀就伸手,然后在铜雀乐不可支的笑声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甩着手指灰溜溜地回去。

  虽然是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鸟,但这可是夜叉啊,还是岁数没多大,下嘴也没轻没重的小东西。

  嘿!活该。

  铜雀老神在在。

  故事里的人开心,苏合写得也很开心,看故事的人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因为钟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他看着苏合嘴角的笑意,多少有点不寒而栗,他充分认识到了笔触的温柔和故事的残酷可以是一个作者同时具备的特征,苏合越是把秋天的故事写得充满生活情趣,钟离越是悬着一颗心。

  故事里的夜叉们对冬天的回忆都不甚美好,穿插在温馨日常和归离原生活图景当中,充当某种隐晦的提醒和防御机制,仿佛是创作者有意拨弄出的破绽,好让人留下冬日难挨的印象。

  如果这是个温柔的故事,那么苏合大概会在写到冬季的时候无比温存,将往日苦寒的阴霾一扫而空,在明快温馨的四季流转中,构建出幻想中的生活,给予一个充满希望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就像倾江月的故事一样。

  但历史是过去的命运,结局已经被锚定,苏合选择尊重这种已经发生。

  风刀霜剑的凛冽冬日,苏合偏偏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始写,草长莺飞,花团锦簇的天地中,她落笔如刀。

  命运如刀锋般转折,又或许生活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一切变故与突兀而来的灾难都是寻常。

  严格意义上来说,苏合没有真切地见过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但幸好,冬日故事的重点也从来不在重要人物的死亡身上,离去的理由千千万万种,苏合选了铜雀自己阐述的那一种,他作为战士,力有不逮,拼杀而亡。

  苏合花了三卷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用以塑造和刻画铜雀热爱生活,享受人间万事万物的性格,但她偶尔也会写铜雀的翅膀有着弧度凛冽的羽毛,锋利到削铁如泥,写手掌长期持握武器留下的茧,写他面对危险时一马当先的勇猛。

  铜雀是归离原芸芸众生的一员,也是向岩王帝君立誓守护家园的仙众夜叉。

  或许他本可以不用迎来如此惨烈的结局的,他在族群中的职责已经偏移到后勤方面,他根本不用上战场,可是正因为他生活在人群之中,感受凡人的喜怒,看过邻家生老病死数代人的生活琐碎,他才根本无法留在后方。

  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做点什么,有时候确实是一种错觉。

  但在地脉奔涌的回忆里,在苏合描绘的故事里,铜雀就是会因为曾经感受过的悲喜,奋不顾身。

  故事结束的时候,苏合让战场上下了一场雪。

  她没问钟离那段时间有没有大雪,她只是觉得氛围到了,该下雪了。

  洁白的雪压下悲泣愁苦,遮盖大地的疮痍与血痕,也如同相隔久远的时间,簌簌而落,掩埋过往生动的一切。

  最后一笔落下,窗外春景盛日。

  鸟架子上的铜雀已经跟苏合在庙宇里看到的差不许多,他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寒光凛冽,随着故事的推进,属于小鸟的懵懂也逐渐从他身上褪去,沉眠已久的灵魂逐渐苏醒。

  苏合感觉到了。

  夜叉翕动着翅膀,清明的双目正在打量着身处的空间,两位年长的魔女如约而来。

  “苏、小姐……?”夜叉拍打着翅膀,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有什么阻隔着幻想与现实的屏障就此破碎。

  苏合察觉到了。

  “准备好加入我们了吗?”艾莉丝笑眯眯地问。

  苏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夜叉,魔女,阳光,花朵,被重新打捞起的命运,所有种种都在苏合的感官中汇聚一体,一如云翳,或者某种更玄妙的存在,她若有所感,轻轻抬起手,一枚方形的绿色宝石正在向下坠落,落点是她的掌心。

  她看见……

  金色的纺线从不可追寻处垂落,垂挂着神之眼,轻如无物的纺线仍然在延伸。

  它轻轻系上苏合的小指,有着微弱但不可忽视的牵引感。

  此时此刻,苏合走入了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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