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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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三尸古法

海港城市气候本身温和,但冬季较为湿冷,胡桃自己无所谓,她看客卿也不像是会怕冷的类型,何况这么大的人了,冷了肯定知道自己加衣服,但苏合不一样,胡桃生怕苏合被冻着,干脆往藏书室放了一盏小小的暖炉。

  对胡桃堪称溺爱的行为,钟离看起来颇有微词,但和往常的许多次一样,他放弃了计较。

  这种事情细究起来没完没了,他说什么胡桃都能找出反驳的理由,又何必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娇生惯养就娇生惯养些吧,事情看多了钟离总归明白,苏合的朋友们不过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弥补她的童年。

  此时此刻,窗外细雪,手边热茶,钟离翻着苏合已经写完的稿件,分明一派闲适,他却对读到的内容产生了些许疑问,在冬日写盛夏,尚可推说是时间关系,行文之间的草灰蛇线,却让他感到有些微妙。

  在钟离开口之前,苏合先问:“西瓜近代才改良,彼时归离原产甜瓜吗?”

  钟离一顿,回忆一番,才道:“南北皆有,品种繁多,轻策庄一带至今仍有保留。”

  苏合颔首:“那我去翻轻策地理志。”

  往生堂的藏书中自然不会有地理志,所以苏合翻的是自己带来的书,她正在翻看,便听钟离问道:“……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你似乎并无更改结局的打算?”

  “不是错觉。”

  钟离:“你倾注其中的情感如此丰沛,我本以为……”

  “这不代表我会让故事偏离历史结局。”

  作者对笔下人物展现喜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人投入过多的感情就会心软,在一切可能里寻找最优的选择,得到一个温柔的结局,即使是死亡也被生命的完满冲淡悲伤。

  但苏合的选择是完善主角的人设,将其放置于既定的环境和命运当中,在经历诸多故事之后,让他走向自己应有的结局。对于一本小说而言这或许称不上环环相扣,但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死亡本身就是句号。

  何况她写的也不是原创人物,体裁更不适合天马行空。

  “倘若不考虑体裁,只看个人好恶,你仍然如此认为吗?”

  苏合犹豫了。

  钟离便笑:“未尝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苏合点头:“写番外。”

  看书看得入了迷,不忍心书中故人再次惨淡收场的钟离轻咳一声,深藏功与名,假装完全没有在行教唆之事。

  “或者,”苏合看着钟离的表情,慢吞吞道,“你可以写同人。”

  懂不懂什么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苏合越想越觉得合适,钟离阅历丰富知识渊博,或许除了智慧之国的神主就没人比他知道得更多,他甚至不需要多少考据,需要的时候回忆一番就可以,无需从各种资和渠道反复确认。

  钟离却道:“倘若现世和过去之于某人如山岳般厚重,即使并非难以行走的重压,也会束缚想象的空间。”

  他或许可以在纪实类文学上颇有优势,但一切艺术创作都会附加情感与想象,而他见过本人,知晓所谓真实的过去,反而无法像一无所知的苏合一样大胆创作,他欣赏他人眼中同一人的不同面相,却不一定会自己表达。

  “你……像碑碣。”

  苏合抬手,在钟离面前轻轻一划。

  镌刻工匠的字迹,驻留过去之人的诗篇,铭记某一段曾经。

  而后于壤土,于荒野,于市井,于山间,于天地,亘古屹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不骞不崩。①

  只要妥善保存,即使流水长风砂石,再加上无往不至的时间,也很难在一块石碑上留下太多痕迹,而石碑自己想要变动什么,恐怕也并不容易。

  在蒙德的国土之上,风的絮语是转机与变革,引申出自由和有限的规则;而在璃月的大地中,岩的低鸣是坚毅与牢固,进一步则是守护的不屈意志与契约的恒久坚持。

  刻板印象中最多变与最惰性的元素,偏偏是关系密切的友邻,世界还真是奇妙。

  如果要追究元素的本质与一国执政的特性,能够探讨的内容就太多太多,只是这个世界上凡有思想之物必有情感,神明也是一样的,或许转机的微风中也有不变的坚持,牢固的磐岩亦有千般涌动的心绪。

  否则,他们或许也不会是好朋友了吧。

  苏合就这么看着钟离,又发起了呆,她想,如果说千风的不变是永远守望着他心爱的蒙德,那眼前这一位执政的变革,又会是什么呢?虽然一切都只是她见到本人之后的揣测,可她还是将一闪而逝的念头抓住,问了出来。

  “碑碣会被发掘,千风亦会止息,你在筹谋什么?”

  钟离不动声色,无论是言辞还是语气都透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既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没有和盘托出的释然,他表现得像是被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出于对苏合的信任,所以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此话怎讲?”

  “说不清,感觉,”苏合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只是又找出了一些漫无边际的观点,“你们,我是说,尘世七执政,可能都在趋近与自己相反的特质,因为例子只有你和温迪,随便猜的。”

  这个观点比之前对他的猜测更大胆,也更有意思,钟离便问:“这又是怎么说?”

  苏合本来不太想费太多口舌,毕竟许多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但她既然问了,苏合到底还是选择叙述。

  “风之国土的自由有不变的内核,我听闻古恩希尔德自高塔孤王破灭的时代起,便立誓永护蒙德,历经黑暗的贵族时期也不曾变节;璃月从前对深渊灾厄的应对不算兴师动众,但数年前专门派遣军中出身的外交官,他国军队深入矿产重地更是闻所未闻,转机与变革即将到来,以你多年来的表现,这很难与你无关……”

  这里说的是至冬国执行官公鸡与七星签订的协议,未来将会有先遣队进入层岩巨渊。

  钟离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那其他国家呢?”

  “鸣雷有着瞬逝的特性,但璃月的海上邻国上次改革商业制度,似乎是在将近五百年前,这些年来离岛方面的信息表示,几乎全靠商队自行组织谋划,整体架构趋于稳定……或者说,停滞,鸣神在想什么呢,真奇怪。”②

  这是常在海上往来的北斗带回的信息,她分享给凝光,也分享给苏合。

  “须弥的问题一直都在,从教令院的历史文献来看,树王尚在时,沙漠和雨林的隔阂尚且没有这么严重,新任草神履职已近五百年,须弥两相分隔的政局没有半点改变。能成为执政,不会对此坐视不理,记载中,曾有花神诞祭庆典,这些年越来越少,这意味着他们并不重视自己的神明?纸质书籍的管控,虚空终端的泛滥……智慧的国度,也会有如此愚行?”

  蒙德的图书馆中有不少须弥学者的著作,听说蒙德历史上曾有许多人前往须弥求学,再加上北斗从一些特殊渠道弄来的典籍,足够苏合对须弥的现状有一定认知。

  “枫丹……正义如水从平,可如果审判如同戏剧,法律和公平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正因审判如戏剧,正义的国度留给人最深的印象不是正义,而是连发的大案与装满整个梅洛彼得堡的恶徒,哪个国家的监狱会这样出名……这真的正常吗。”苏合看起来对此真的十分疑惑。

  “火与战争的国度纳塔,人们认为战争必然与苦难相伴,久经摧残的土地养不出乐观的生命,但爸爸妈妈的信里并非如此,战争是为了生活,所以生活就要尽兴,欢歌,宴会,篝火,娱乐,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战火淹没。”

  “至冬……唔,”苏合难得支支吾吾起来,“至冬的书我还没看多少。”

  纳塔的文献和至冬的资料都有相当的阅读难度,前者多织卷,不以特定方式解读则信息不全,文献的留存方式也较为粗犷,之于后者……纯粹是人名太难记了,雪国的大作家显然没有将角色特征突出的义务。

  钟离失笑,他琢磨着苏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应该已经把最初的那点疑惑忘到了脑后,便放心地开口:“寒冰坚韧,温度刺骨,冻土与严寒的国度,倘若人们不彼此相爱,尽情表达情感,一切都会被风雪掩盖,她对子民当是怜爱且温存的……对么。”

  “你这么说,那就不是。”

  “的确如此。倘若其他六国都与其相反特质难舍难分,北境的女皇不与众同,何尝没有印证你的看法。”

  数年之后,远渡重天的降临者每每要前往新的国度,除了询问当地执政,也会不惜跨越千山万水向苏合而来,只为也和她聊一聊旅途中的下一站。彼时苏合总会想起这个下着雪的下午,想起今天与钟离的谈话。

  降临者是性格不错人很善良也非常好用的降临者,如果不是遇见了什么不理解的事情都试图从她这里套一套话就好了,她又不是什么都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是什么都能和这家伙说。

  未来的事还很遥远,但苏合感觉自己已经把今日份的话说完了,接下来就只以单字沟通,惜字如金。

  只是在重新翻阅到某些古籍里涉及到的仙法时,难以理解的部分还是需要去问钟离。

  “三尸押来……”钟离眯着眼睛念出这几个字,略作思考,才道,“简单来说,三尸即是修行者心中的浊念与恶欲,斩三尸后见澄明己身,须弥有法名‘断我执’,原理与此古法类似。”

  “嗯……”出于科普的严谨性与完善性,钟离补充道,“亦有人视此法为消磨意志与渴望的不二法门,只是倘若为消磨自我,割舍欲念而修行,不亚于本末倒置。”

  闻言,苏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迅速抓住了它:“神之眼,是愿望和渴求……”

  “的确有人认为,斩三尸,或者与其类似的法门,可以避免获得神之眼。”

  那么现在,苏合就明白自己如果不选择加入魔女会,可能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了,自我与渴念,愿望与欲求,割舍它们,仿佛就能逃离命运的桎梏,逃离因她的思念和愿望而侵逼现实的深渊。

  ……她总归会成为一个大作家的,但如果说失去了相信和愿望,她的朋友们是否还在呢?

  她……还快不快乐呢?

  所以选择决定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一条如何前进的道路吧。

  “我明白了。”苏合道。

  钟离:……

  你又明白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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