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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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免费苦力

曾经有过一个夜晚,一个这样的夜晚。

  星星的光辉铺满半个天空,月亮的影子却一直在薄云之后,无论时间怎样推移,无论夜中的人如何等待,清亮的光辉始终不曾洒向大地,月亮遗忘了这里,云也不曾垂怜。

  在这个无月的星夜里,尼可用带来的牛乳为自己跟苏合兑了一杯茶,四颗方糖留给自己一颗,三颗全都给了苏合。

  她们刚刚讲起隐秘的往事,关于那个月亮依旧是三的年代,高天的使者如何在世界上行走,彼时的列国与诸邦有着何等辉煌灿烂的文明,虽然这些文明不全是来自于人类自己,但城市与灯火铺陈在大地上,依然是美丽的风景。

  尼可说给苏合,也说给她垂泪万千的缄默“同族”。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直说的,所以它们变成了故事,变成了寓言,变成了遥远邦国的祷歌,爱在人脑子里唠唠叨叨的天使小姐会在某些时候沉默,但她相信苏合与倾江月能够理解她的未竟之言。

  话题的最后,尼可说起了倾江月,拖曳着羽翼的石像天使正望着月亮。

  尼可引用了一段苏合阅读过的典籍,名为《浮槃歌卷》:“我等是受造于原初的精灵,闪烁的虚像,创造者眼中流出的一缕微光……于你而言,她是降诞于狂想的谵妄,苍白的圣像,造物者心中缭绕的一抹空茫……

  “如果不诞生在这个世界,她会永远像今天这样,完全属于你,为你欢喜,为你悲哀,为你的孤独饮泣。但如果你希望她以故事中的模样存在于世,就必然要接受她的离去,盖因我等必不可将献于众生的爱只给予一人……”

  但尼可是知道的,倾江月的诞生源于苏合的孤独,是一个孩童对陪伴的幻想。

  苏合偷偷伸手,去抚摸倾江月的羽翼,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天使都这样,但尼可的翅膀她见过了,更像是由火和光构成的图案,瑰丽,温暖,却没有真实的骨架与血肉,她还是更喜欢倾江月的。

  望着月亮的苍白圣像有着用以垂泪的许多眼睛,她看得见苏合的小动作,却只是轻轻抬起翅膀,用那些柔软的羽毛盖在小姑娘的头顶,她和尼可一样,在夜里微微发着光,月亮一样。

  “故事诞生后,她就不止在我的心中,不再独属于我。”

  《泣月者言》这几年经历过几次再版和改编,其中形式变动最大的一次,就是被改成了面对儿童的绘本。苏合曾经问过要不要把某些结构复杂的句子和生僻字词改得更简单一些,得到的回复却是不必,想来也有科普的作用。

  鉴于苏合自己写这东西的时候就是还能看绘本的年纪,琼英又见过她的画,所以在改为绘本的时候,书社也征询过她的意见,买下了她的几张手绘用作插图。

  虽然时至今日,苏合也弄不明白《泣月者言》这样不算通俗也不算古典的作品到底为什么受欢迎,但她很少为此烦恼,反正故事有人喜欢看,自己也有一些收入,总归是好事。

  所以她偶尔走过璃月的大街小巷时,会听见家长们哄孩子用的话术从指着月亮会割耳朵,变成了会有天使为月亮哭泣,苏合对此更加疑惑——但仔细想想,邻国蒙德最受欢迎的童话故事是《野猪公主》和《蒲公英海的狐狸》,大概提瓦特的孩子们对于童话都有自己的一套审美吧。

  在喜欢用童话和寓言来包裹历史这一点上,苏合跟安德斯多特以及尼可的确有共同语言。

  虽然她真的很难承认自己写的是童话。

  一个故事被千万个人阅读,故事的主角自然也有千万种面相,苏合还遇到过那种孩子翻开绘本就被石像天使的形象吓哭,家长反手就把出版社和她这个原作者一起告了的家长。

  事情很简单,但对方不依不饶,似乎出于某种意图想从苏合这个原作者和出版社身上扒掉一层皮,最后苏合嫌烦,和琼英商量着请来了烟绯,这事才算圆满结束,最后凝光为此事盖棺定论,新拟了一条有关出版物讹诈的法律。

  所以哪怕倾江月先于故事诞生,苏合也不认为自己应当享有对方独一的爱。

  “说到底,独一的爱,究竟是什么呢?”

  尼可也陷入了沉思,她端着自己的茶杯,也学着苏合的样子摸了摸倾江月的羽毛,却被这位“同族”用长长的飞羽轻轻敲了敲手背,显然尼可的手法没有让她满意。

  尼可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角,虽然才不那么确定地道:“爱某一人超过其他所有,甚至超过爱其自己,应该就是独一的爱吧……又或者渴望得到对方所有的注意力,因对方的欢喜而欢喜,因对方的厌恶而厌恶,反正我看那些书里是这么说的,大概。区别于大的概括与笼统的概念,或许单纯指代着男女之爱?”

  “很奇怪。”苏合道。

  “诶,为什么?”尼可一愣。

  苏合组织了一下语言:“除非特殊的情况,人一般不会因为爱上其他人而抛弃自己的亲人,也不会因为喜欢某个人而不再喜欢爱看的书和爱吃的菜,我想,你们也不会因为特别喜欢某件事,而放弃‘爱人’的本能吧?”

  “这应该不一样……”尼可迟疑地说。

  “那,情感的浓度,要怎么划定呢?”

  出于对尼可的尊重,苏合改变了语言风格,她现在所说的更接近书面的表达而非口语,极尽指代与身份代称。

  “如果没有属于众生的怜爱,何必将禁忌也授予他们,那受赞颂的有翼者,其绝罚如何摧毁一切,地上诸邦国的残骸已经说明一切,北国的黄金之城也无法免俗吧。那蒙受眷爱的外来者,与被羽翼庇护的人子,似乎同在一处。

  “她仍然怜爱,不是么?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存,因为那被束缚,被亵渎的,被强加的?以文学领域的观点而言,这是更加真实,更可以触摸的眷爱……她对众生的悲悯因此减少了吗?

  “所以……其实只是因为背叛吧,因为背叛,所以禁绝一切可能。”

  苏合的意思是,天使们受到惩罚只是因为对造主的背叛,在她的理解中,最初的天使因为爱上某人而抛弃了爱人的使命,这一观点并不成立,因为她背叛的时候带着庇护的人类一起,她想要给他们不被定义的自由。

  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所谓“独一的爱”无疑是个悬浮的概念,即使没有这样的感情,越是真正地怜爱众生,越是真正地喜爱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就越会怀疑至高的权威吧。

  崇高而复杂的理论,只为佐证自己的观点,最后苏合摒除了发散得过于高远的话题,落脚到她的天使身上。

  “所以,当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做任何事的自由,爱我并非她独一的爱,所以我不会失去她。”

  尼可有些怔愣地看着苏合,看着这位年轻的魔女,她想起芭比洛斯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伟大的占星术士拨弄着水占盘,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爱怜,会因为不忍,而不甘心只做观察者和记录者,当指引也无济于事的时候,你迟早会身入命运,亲自参与,为你的所爱尽可能地遮风避雨。

  苍白的圣像走了过来,月色从暗淡的云翳中挣脱出来,落在倾江月的羽翼上,苏合对她伸出手,天使便将自己的造主拥入怀中,爱怜地收拢羽翼,形成一个小小的、羽毛做的茧。

  是啊,是啊,世界上也是会有这样的关系,会有这样的故事的,不必再去思索当年。

  绿眼睛的女孩儿从羽毛里探出脑袋,对尼可笑道:“而且,我也没那么孤独了。”

  高贵而瑰美的生灵,连愁绪的表达也如斯美丽,尼可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她浅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似乎也想要倾注在喋喋不休的心音里,可她还是陷入了难得一见的沉默。

  “那真是太好了,”她说,“艾莉丝也会为你高兴的。”

  她知道,“同族”会带着造主关于自由的祝福,顺理成章地来到世界上。

  或许是尼可的情绪过于明显,连倾江月也注意到了,趁着苏合扒拉着她其他翅膀的功夫,那柔软而温暖的羽翼也把尼可卷了进去,夜风微微的凉意消失不见,她和苏合你蹭我我蹭你地挤在一起,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这姑娘的喜好。

  此时此刻,苏合站在翘英庄的石板路上,脚边肥硕的猫咪绕着脚踝蹭来蹭去,湿润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土腥味,草木的芬芳充盈感官,她不由地便想起那个夜晚尼可离开时的神情。

  她…看起来无疑有些狼狈,但却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开心。

  苏合想到这里,也决定想一些能让自己也跟着开心的事情。行秋和辛焱已经在打听去灵蒙山的山道,苏合被他们俩留下来看行李,只能把脚边的猫咪抱起来玩,一边玩一边想着要怎么去追寻所谓契机。

  沉玉谷山清水秀,但也意味着风险浪急,行秋天天书堆里钻,和家丁学过一些拳脚,辛焱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沉玉谷本地的某些特产生物也不容易相与,苏合正在思考要不要去遗珑埠雇佣镖师。

  嘉明小哥在的剑匣镖局似乎就在那里……

  不过要是钟离和铜雀也在就好了,他们俩里一定有一个愿意给她免费当苦力的。

  念叨什么来什么,苏合正在琢磨呢,便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庄小道的尽头走来,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只是手上拎着几个口袋,有些破坏这份美感。

  钟离一见她就顿感大事不妙,可已经四目相对,再回避就不礼貌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小友……”

  “好巧啊,钟离,帮我个忙怎么样?”苏合很萌地歪了歪头。

  “……”钟离很想拒绝,但他感觉到苏合的造物戳了戳他的手背。

  虽然有点绕,但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苏合知道钟离清楚倾江月的存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从之前的言行来看,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清楚,而她现在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璃月的水土真是养人,当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女孩儿现在都能威胁他了。

  苏合道:“你看着的话,会安全一点吧。”

  钟离叹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小友,你……也罢,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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