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他心我心
虽然在尘世行走的时间六千年往上,被璃月人称为此世最年长者,但钟离其实不常和别人提起旧事。
在绝云间面对仙众尚且如此,到了璃月港隐姓埋名时更是缄口不言,毕竟璃月人的社交总是注意分寸,往生堂的客卿先生既然自称老派璃月人,自然就要更讲究一些,一来二去,旁人即使好奇也不会贸然询问了。
但苏合显然不是那种会时刻遵守默认社交规则的人,她随心所欲惯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在写铜雀故事时,本着以后说不定会用到的原则,当年归离原涉及到的几乎所有仙家她都专门记录过。
就算只出现在省略部分和背景板里,她也大概整理过相关的资料和当事人的叙述,其中自然包括若陀龙王。
纵观七国,神明与龙之间的关系大都分出了高下,一如这个世界的整体格局,但这只是论当前时间节点的情况,如果将时间倒流,回到若陀龙王尚未掀起叛乱的当年,就可以发现他的地位与自己的同族略有差别。
昔日层岩巨渊以东便是西海,青墟浦、灵矩关与天衡山皆浸没于海水,直到岩王帝君降居,退海潮,立天衡,层岩巨渊以东才有了大片土地,而有史以载,昔日岩龙蜥之祖的领土,从天遒谷直至青墟浦。①
山辉砦时期的史料在经过长久的战争之后已几乎不可考,少数的信息来源之一是钟离这位当事人的叙述,苏合由此得知,彼时若陀已经与他同行,也即是在遥远的数千年前,岩龙蜥一族已经获得应允,与人类共生。
这种共生究竟是到达了那种程度?是各有领地互不侵犯,还是比邻而居互有往来,又或者如同纳塔一般,人与龙和谐共处,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种族视为最重要的伙伴?
也许从没有想过会被人以这样的口吻问起遥远的事情,彼时钟离的神情竟难得惘然,面对苏合期盼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摇摇头,选择了缄口不言。他有他的苦衷,苏合也有苏合的坚持,她没有放弃探究这件事。
若陀龙王掀起叛乱不过千年,魔神战争结束已经两千余年,至少从魔神战争之后,璃月的历史从无断代,哪怕是当年镇压叛乱的仙家与岩王帝君都选择了抹去记载,也都难免会有蛛丝马迹。
更何况以璃月传统而言,战事若有败绩当大书特书,若陀龙王并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
璃月昔年的人与龙如何暂且不论,单是若陀龙王的地位,便已经与其他国家拉开了差距,苏合在进入魔女会之后更新了一次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如今七国历史开始之前的故事她也已经知晓,更能体会其中差异。
倘若将古龙视作前朝余孽,那昔日岩王帝君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治好了前朝重臣的盲眼,又将其从幽居的地方带出,而后甚至裂土封王,在璃月已有执政神的情况下,生生多出一位龙王。②
这里所说的龙王,并非仅仅指代岩元素生物进化顶点的冠冕,也同时是昔年诸位仙家与百姓对其的称谓。苏合翻到过天遒谷一带的碑拓,从文字的口吻而言,那位龙王甚至可能曾经拥有能够雕刻碑碣的人类臣子。
对比其他国家的龙裔,若陀的待遇实在是好得过分,甚至可以说不可思议。
彼时的摩拉克斯究竟在想什么呢,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是一位坚实的盟友,还是有更多考量?
向来有问必答的钟离这次仍然沉默,他甚至没有避开苏合探究的眼,鎏金灿烂的眼眸真诚地同她对视,面上一派真诚……甚至有些许微不可查的恳求,让苏合也没了脾气。
她还是没有气馁,毕竟知晓当事人内心的想法只能算添头,了解当年发生的事才是她的重点。
遥不可及的往事一步步延伸,最终收束到若陀龙王当年的叛乱上,钟离对此没有避讳,而是直言其中来龙去脉。岩之龙王与天地同寿,却被天理加诸于其身的磨损所困扰,加上人类日复一日开掘矿石,伤及地脉,终成疯狂。
两人交战,宫阙成灰,楼台作土,战局从层岩巨渊一直延伸到南天门,最后收束于伏龙树。
钟离:“非他不及我,而是他自愿被我封印。”
这位璃月的君父如今面上的神情,与当日在码头回忆五百年前的层岩巨渊时如出一辙,哀伤,叹息,那双眼睛微微垂下,说话时连嗓音也凝滞,显出些许疲惫。
苏合也跟着难受起来,她听着钟离的叹息,几乎随之有了泪意,她道:“……你本可以不必如此坦诚。”
“我已对你有所隐瞒,能够言明之事便没有不详述的道理……只是难免神伤。”
收敛情绪之后,苏合便换了个话题,她说起出现在璃月山野间的岩龙蜥,若陀龙王的族裔当年跟着他一起再次隐入山脉与层岩之间,如今复苏,是否也意味着这位璃月的大敌也要重临人世?
钟离:“的确如此。”
苏合则有些疑惑:“但你没有镇压。”
“变乱将起,时机未至,眼下并不是再度封印的好机会……他们终有一日会归来。”
“那……‘磨损’,也对你有影响吗?”
钟离颔首:“无论是脾性还是面目,又或者为人处世的方法,如今之我和昔日之我已有了许多差别。在可以想见的未来,必定还会有更多变化。而他们用在过去,只留下回忆予我……这便是磨损。”
苏合问:“人类的时间更短暂吧,你在人间,数十年便会经历一场离别,总有一日,胡桃与我,乃至于你认识的其他人,都会同你道别,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钟离轻轻把话绕了过去:“在人群中生活,就要适应人们的节奏,不必太担心我,小友。”
这恐怕又涉及到他那遮遮掩掩的打算了,苏合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等着瞧吧,她想,她总有一天能弄明白钟离究竟在计划什么的。
此时此刻,南天门。
苏合咬着牙,拼了命地回忆当日和钟离的交谈,努力地把自己的记忆抠出来,不让对方那庞然无穷的过去淹没她的神志,她几乎没办法思考对方究竟是什么,因为她的脑海中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感。
尼可跟苏合说过,她的灵魂非常强大,所以无论是感知还是直觉都空前敏锐,强大的灵魂让她免于被对方侵占身躯,但高度敏锐的感知也让她在对方试图附身的瞬间,和对方链接了灵魂。
他不算强大,却尤为古老,明明只是短暂的接触,苏合却有一种要溺毙在地脉中的窒息感。
地脉是此世一切信息的湍流,灵魂陷入其中轻易无法脱身,回归地脉与死亡无异,而倘若苏合的记忆被对方的记忆淹没,那么可以证明苏合是苏合的凭证也不复存在,同样与死无异。
这甚至不是他全部的记忆。
记忆也好,灵魂也好,都从她这里滚出去!
苏合掌控的草元素力逐渐狂暴起来,倾江月也受到造主的影响,极度不安,而对方被苏合强大的灵魂挤出体外,回归岩龙蜥的身体,也同样痛苦万分地抽搐、哀嚎,能喘气的四个人里三个陷入狂乱,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钟离无奈,只得设法将三人都转移到洞天之中,而后掐诀施法,淡淡金光笼罩动弹不得的岩龙蜥,随后略显强硬地掰开苏合捂住额头的手,道:“看着我的眼睛,苏合。”
冷汗与泪水几乎模糊了苏合的整个视线,她甚至没听到钟离究竟在说什么,只是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一头栽进那双鎏金的眼眸,而后意识无止境地向下坠落,最终被某种庞然大物接住。
温暖,耀眼,柔和,庞大,如同苏合想像中仙祖法蜕鬃毛的触感。
与此同时,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另外一个意识轻轻取走了一些,苏合的头痛瞬间缓解,也终于能以自身记忆稳定自己的神志,不至于立刻晕厥过去。
钟离把她搀扶到一旁坐下,此时才道:“此法名为‘他心通’,我将我们三人意识相连,用以缓解不适。”
事实上,这一法门的作用远远不止缓解不适那么简单,苏合终于勉强厘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喘息着镇定下来之后,便发现此时此刻钟离的存在感强烈到无以复加,不是通常层面上的存在感,而是意识方面。
仿佛脑中流转的所有思绪都被一尊庞然大物注视着,一切细微的想法都无所遁形,无论喜怒哀乐还是前尘往事,统统毫无阻碍地与另一个存在共享。
令人战栗,也……让人兴奋。
钟离自然察觉到了她转瞬即逝的思绪,原本还在担心这会对苏合造成负担,令她的精神雪上加霜,可捕捉到这一想法之后,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时刻,钟离竟然还是被她无语到了。
她年纪要是再大一点,这无疑可以被算进骚扰的范畴。
苏合当然也被动接收到了钟离的思绪与腹诽,她抬头看了钟离一眼,不以为忤,甚至很快就该死的好奇心占上风,想要尝试触碰这种法门的边界。
你且消停一点。
钟离无奈地提醒了一句,便暂时决定先别理她,注意力转向突兀出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故人。
“……若陀,好久不见。”
这一句的复杂情感,在场三个人都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因为苏合敏锐的情绪感知力也同样与他们共享。
“……伏龙树下,有另一个我,快去阻止他,摩拉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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