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无妄之灾
事已至此,钟离不禁反思,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他只是出一趟门接某个完全不知道不省心为何物的家伙,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了若陀龙王复苏破封这件大事之中,虽然这件事本身和他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以这种方式涉入其中实在意料之外。
还有,苏合怎么总是跟这种动不动就能要命的大事扯上联系?
或许魔女们天生就与纷争和动乱相伴吧,苏合瞥了钟离一眼。
“他心通”的法门玄妙之处就在于此,想要与他人达成心灵上的链接,那么自己的内心与灵魂也必然向对方完全开放,钟离在想什么,三个人都能知道,苏合脑中闪过了怎样的念头,也无法被沉默掩盖。
非常不幸的是,苏合是个内心活动异常丰富的女孩儿,这不,转瞬之间秘密便无所遁形。
魔女会……原来如此,难怪你神之眼下的银香囊造型如此别致,史书典籍中少见的秘辛也如数家珍。
钟离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面上八风不动,心中在想什么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放在平时,他尚能以冥思入定的形式摒除杂念,但如今事发突然,又有另外两种思维与他链接,想静下来都无法可想。
就好比人得到命令是放空大脑不要去想一头大象,绝大多数人脑子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想一头大象,接下来才会试图清空自己的大脑,思维具有惯性,如是而已。
钟离本应静守心神,防止思维进一步发散,奈何现场有一个心情焦急的若陀龙王,还有一个最擅长联想发散的苏合,他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向少女的方向偏移。
魔女会是她缄口不言的秘密,如今意外被他得知,这也让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秘密也不自觉浮现于脑海。
这是苏合出生之前的事,苏家夫妻二人从未对独女提起,他们的战友也同样保持了沉默,平时一高兴就喜欢侃大山,把自己同袍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人,在这件事上却连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都没有透露。
不同于纳塔和挪德卡莱,璃月有史记载的大规模深渊入侵事件寥寥无几,为寻常人所知的更是仅有五百年前层岩巨渊一役,但不见于可公开文件的记录倒是有一桩,就在十五年前。
七星对外宣称那只是一次小规模作战,对外的文件也是这么描述,但实际情况其实并非如此。
那一次深渊入侵规模可观,前后持续时间不短,只是被千岩军将士们拦在了十分荒僻的所在,尽力周旋。千岩军兵力充足,虽然没有出现战死,但因此负伤的战士不在少数。
在意识到不能继续拖延之后,苏合的母亲彼时组织了一次强攻,但在进行作战前的几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正在举棋不定犹豫是否要临阵换将时,开阳星提议将强攻改为埋伏。
千岩军将领显然不止苏大小姐一人,但能够和狡猾无比的深渊周旋数月不见牺牲的,显然只有这一位。
埋伏虽然比强攻的战斗烈度更低,但当时谁也不能保证她的孩子能够活下来,其中凶险自不必分说,而更为凶险的情况还在埋伏开始之后,他们在埋伏时愕然发现,深渊的真实力量远比其展现出来的更加强大。
如果还像之前一样强攻,那么整只军队恐怕拼杀到十不存一才能勉强守住阵线,随之而来的就是溃败。
怎么能叫人不后怕呢?
幸好是埋伏,埋伏可供转圜的余地更多,几乎是刚刚下令撤退,前线战报就递交到了开阳星处,增援随之而来,在之后持续将近一个月的稳扎稳打中,入侵的深渊魔物终于被尽数剿灭。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在经历这一遭之后,所有人都认为这孩子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如果仅仅如此,苏合的父母也不必向她隐瞒这件事,相反,他们甚至可能大书特书,从苏合懂事起就告诉她她是大家的幸运星,但他们没有这么做。
因为在战后复盘时,这对新婚不久的夫妻愕然发现,深渊第一次显露痕迹的时间,恰恰能和苏大小姐怀孕的时间对上,前后不超过三天的误差。
如果只有这一个巧合就罢了,但在随后的休假中,夫妻二人也仍在关注军中信息,由此他们知道,断断续续的小股深渊侵扰仍在继续,直到苏合平安出生,璃月的深渊痕迹才彻底销声匿迹,直至她六岁也再无反复。
这种关联究竟代表着什么没人知道,但他们的独女一定和深渊有关,这一点是肯定的。
所以在夫妻二人决定远行的种种因素中,未尝没有这件事的分量,无论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还是单纯想要更加了解深渊以备不时之需,他们都牺牲了陪伴在爱女身边的时光。
不管是正向的联想还是负面的推测都会对苏合的生活产生影响,脆弱又敏感的小孩儿哪里受得住这些,因此这些似是而非的迹象只在小范围内流传,连钟离也是意外得知。
如今,在知晓深渊本质究竟是什么之后,再来看当年的事情,答案便呼之欲出——苏合与这个世界的暗面的确有着复杂而深刻的联系,在她选择走入命运的如今,这种联系暂时已经不会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但不代表苏合猝然知晓其中内情时可以视作寻常。
她今天的情绪波动本来就大,现世奥藏山上与申鹤一同思及父母,在山道上胡乱埋怨钟离,钟离没怎么样反倒把自己委屈得不行,到了南天门又是一波记忆冲刷,现在心神尚未完全平复,又得知当年真相……
这下好了,苏合表面上一声不吭,脑子里也仿佛什么都没想,实际上眼圈唰的一下又红了。
一年到头也不会掉几次眼泪的姑娘,今天一口气哭得像枫丹涨了水,那边倾江月又开始焦急地转圈圈,完全拔剑四顾心茫然,这边钟离和若陀也不好过,他们意识相连,悲伤共享,哪怕没有相关经历,也能平等感同身受。
悲伤会唤起回忆,此时的闪回谁也控制不了。
若陀已经顾不上催促,只顾着蜷缩在地上呜呜嗷嗷,脑子里不是僭主与背叛就是尼伯龙根,悲伤中夹杂了愤怒,后来又闪过在璃月的种种,眼睛里淌下泪来。
钟离的呼吸声跟着沉重起来,他平静的表情骤然崩裂。他浮现的回忆更多更杂,这位的记性好得出奇,哪怕是闪回的碎片也有着相对完整的脉络,不受控制地向与他相连的两人飘散,相聚,分离,故友,子民……
一重悲伤骤然变成了三份哀恸,每个人都感知到了他人的哀伤与苦楚,于是这哀苦的命运要为所有人饮泣……
但没有加入群聊的倾江月显得有些疑惑。
我也要哭吗?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钟离深刻地认识到共享苏合的思绪和情绪会带来多大的影响,他顿时强制性地抛开了自己所有杂念,帮助苏合梳理那些若陀带来的记忆,庞然的精神便裹挟着力量而去。
他现在已经无法循序渐进,也管不了自己的思绪究竟会遗落多少在苏合那里,对方之后会怎么开盒自己,只想着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然后结束这场情绪风暴带来的精神折磨。
如果说之前钟离的引导有如涓涓细流,那么现在他的作为就如同把苏合扔进了枫丹那边研究的洗衣机器里。
听说里面的衣服就像这样不停翻滚,转来转去,只是这个小发明昔年因为芒荒湮灭的不稳定性未能成行,现在怎么发展的不清楚,而钟离的操作显然要细致太多,苏合倒没什么大的不适,就是头脑有些发晕。
可她今天情绪起起伏伏,本来就娇气得紧,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
意识链接终于断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各自调整情绪,钟离恢复得最快,没过多久便过来好声好气地哄苏合,可惜苏合现在不吃他这一套,只红着眼睛看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钟离也没什么办法,就算有办法现在也用不了,只好转过头去和若陀沟通,不多时四个人便一起离开壶中洞天,回到南天门附近,钟离和倾江月打头阵,被附身的岩龙蜥紧随其后,没什么战斗力的苏合在最后面。
伏龙树的气场的确有些特殊,苏合之前经过时只觉得它气息浑然一体,根系无比发达,如今知晓若陀龙王破封之后,顿时便明白之前感觉到的勃勃生机与蛮荒力量来自于何处。
树下除了石碑,还有一年幼童女,寻常打扮,自称阿鸩,神情阴霾。
左一句“僭位者”,右一句“黑暗的过往”,不是“虚伪的繁荣”,就是“一切不复存在”,好像生怕和他的对话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这里即将有翻天覆地的灾难。
钟离的表情渐渐沉凝,但没有太大的波动,昔年封印若陀时对方就已经被磨损得神志不清,如今有化身出现,一善一恶,已是意料之外,面前的恶念吐露出何等惊人的言辞都不会让他感到惧怕。
若陀的善念则假装自己是一只真正的岩龙蜥,此时已经钻进地里不见了,苏合倒是对阿鸩的话有些兴趣。
她从钟离身后走出来,施施然上前,说话还带着鼻音。
“骂得不错,再讲50摩拉的。”
若陀从土里钻出来,有些不确定道:“她……是在迁怒?”
钟离叹了口气:“对。”
迁怒,然后一口气攻击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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