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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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爱为何物

一位长生久视的统治者对一个国家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这个问题放在不同的语境下会有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仅仅针对提瓦特七国,那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些特殊,因为在这个存在神明,神明与人类的物理距离很近的世界,执政神无法长生久视才是特例。

  执政神长久如一,不论神明本人对此有何看法,所在的国度都必然会受到神明的影响。

  对千风的君王而言,自由即是放手,而经历了长久抗争的人们,则自发将规则与有限的自由互相结合,北地明冠、牧歌之城的美名享誉北陆。

  群岩的神主则偏向亲力亲为,以年为单位校准着契约之国的航向,在更久远的年代中,这种指引与校准甚至更加频繁,以往的史家曾言,璃港乃岩君的杯中明月。

  人子的谱系代代更迭,神明始终如一,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到种种细微的变化,但后来人根据彼时的文献资料,却能够梳理出不同时代的特征与差异,这里提到的文献,除了官方文书,还有流行文学。

  苏合提到的帝君文学就是其中单独分出的一大类。

  倘若基于神明的观念发展国度,那么一个国家再封建保守也有限,璃月便是如此,甚至某些方面,相较于如今古板学究大行其道的现状,数百年前甚至数千年前文学的无拘无束更加显而易见。

  而人类对强大与美丽的追求始终如一,具象化到璃月,那就是人人对岩王帝君都有自己的向往。

  璃月乃是与神同行的国度,岩之巨神于他们而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群体的感情宏大悠远,坚实的基岩也容得下除却敬仰崇拜之外的种种……是以人们在选择情感投射对象时,岩王帝君往往在首位。

  人类的感情复杂,不同的时代又有各自的特征,即使被分在帝君文学这一大类之中,表达出的故事也天差地别。

  如今存世的此类文学,年代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山辉砦时期,是一首女性部族首领对岩王帝君的赞诗。

  内容简单,笔触真挚,前半感谢他为流亡而来的部族提供了庇护,后半部分便开始称赞他的姿容气度,一边说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一边觉得自己不算老也可以争取,随后被摩拉克斯本人礼貌拒绝,还觉得人家说话真好听。

  诗歌的最后,诗人已经老去,却仍然在和年富力强的女儿对话,怀念自己的盛年时光,而当年初来乍到时候的事情,也一并被纳入了回忆的范畴,最后的结尾由女儿书写,表示母亲一生生活幸福,遗憾者唯有岩君。

  整体是借由男女关系感怀青春,表达朴素的、对美好生活的赞叹与逝去青春年华的追忆,有着璃月草创时期特有的质朴,不含半点闺怨成分,大气明快,在之后的考古发掘中,这种文体也被认为与沉玉谷先民同出一脉。

  苏合恰好看过那篇作品,如今见钟离如此模样,不由玩心大起,趁着还没上菜,笑径自挑了几段念给他听。

  “彼君子兮,如山如陵,英英白云,出于高冈。我有弱女,如玉在璞。我亦未暮,卷耳盈筐……岩君揖我,德音孔昭,其言温温,如风过麦……独彼君子,煌如明光。匪母不淑,天命靡常。”

  根据文献记载,这种体裁的诗歌需要按照一定曲调唱出来,但具体唱法已经失传,于是她就这么撑着一边脸颊,用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含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钟离。

  钟离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此种类型,我还以为小友……”

  苏合沉吟片刻,若有所思:“以为我专挑情节夸张用词大胆的话本?那些不适合公众场合。”

  言下之意,要研究这种分类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在人来人往的万民堂,也就是说苏合真的看过,也真的打算把钟离这个当事人抓去探讨此种文学——钟离没松完的气又咽了回去。

  苏合注意到钟离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似乎不是很想逃跑了,她便问:“很介意?”

  钟离稍有迟疑,最终还是道:“是,也不是。一种文学或文化现象的存在,必有其意义,悦人悦己也是价值,我无意否定此种认知,仙众文学一直有难登大雅之堂的诟病,我亦不以为然——表达何分高下,情感亦无云泥。

  “退一万步讲,倘使岩王帝君与仙众的故事能令作者本人得以糊口生存,以仙家观念,又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昔年璃月曾有这样一件事,”钟离想是终于找对了方向,放松许多,“一女子家中父母逼嫁,四处求告无门,几欲自绝,后经人指点,自言与仙家有缘,不嫁他人,借此远遁山林,改头换面,终成一代豪杰。”

  苏合瞬间触发联想,道:“千年前推动璃月婚嫁自由法案的那位璃月七星?原来有如此渊源。”

  钟离颔首:“再者,这一分类中虽情爱题材占绝大多数,也多有以情讽喻之作,像你之前吟诵的古体诗歌,也大致可分为此类,感怀青春年代,追忆盛日往事,岩王帝君于他们而言,无非是情感的载体。”

  一旦进入正经讨论,苏合就把那些玩闹的心思扔在一边:“创作者在对同一母题的发散上亦有不同,即使相同的借情讽喻,也具有鲜明时代特征,魔神战争时代的作品反战情绪强烈,结局多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战争结束之后,便渐渐从外部探讨转为发掘自身情绪,最后隐于市井多于前者……很有趣。”

  不过临到头,苏合还是把话题饶了回来:“——但你似乎还是没说,为什么介意。”

  钟离叹一口气,微微扶额:“小友,介怀与否,都不影响我有羞耻之心……这太超过了。”

  苏合能理解这种情绪,但此女从小特立独行到大,没什么羞耻心可言,只是道:“好吧。”

  她心里究竟放没放弃这个话茬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他非得坐在这里跟苏合讨论与岩王帝君有关的爱情小说呢?钟离想。

  当然是因为要吃饭啊。

  香菱已经把两人拼桌的菜都端了上来,临走前还给这桌一人送了一盒栗子冰糕。

  如今正值逐月佳节,天气渐凉,虽说时不时还有秋老虎,但整体气温已经开始下降,眼看着快要换季,为了不让苏合脆皮的身体吃出毛病来,香菱给苏合的栗子冰糕只有两口的量。

  木头的小盒子很快就见了底,金属小勺刮了又刮,苏合甚至连装饰用的薄荷叶也没放过。

  她充满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抬眼,便见钟离拿了旁边的公筷,将自己还没动过的冰糕分出一小块,夹到了苏合的小盒子里,青年放下筷子道:“这是贿赂,不许再提之前的事。”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为了栗子冰糕,苏合到底放下了那点蠢蠢欲动的念头,不讲璃月传统小说和街边话本,那把稻妻轻小说拿出来祸害人总可以了吧,反正也没有界定“之前的事”的范围嘛。

  璃月人素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但落到实处,又有在饭桌上应酬的需求,再加上这里是万民堂,钟离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的人,便没那么多讲究。再说,就算他想讲究,苏合恐怕也是不会和他客气的。

  就着之前看轻小说时不吐不快的思绪,苏合索性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小说的情节和钟离讲了。

  “所以明知道身份门第有差别,为什么一定要那么着急把幸子带回家中呢?友介难道不清楚自己父母会怎么刁难爱人吗,他究竟是想让妻子被家族接纳,还是想让父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选择?

  “如果是前者,他大可以让自己在家族中有更多的话语权之后再把妻子接回来,如果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他们是在八重宫司的见证下结为夫妇的,把鸣神大社的特殊御守拿出来就好,为什么非要等到幸子被刁难责罚了,才来证明这些呢?

  “我最不明白的是,他们就不觉得自己从跟对方结婚起就很倒霉吗?遇上作恶的妖怪,幸子的父母突然急病需要摩拉,友介家里被竞争对手坑害,甚至一起出游都能遇上海难,哪怕再是感情甚笃,也得去看看运势之类的吧?”

  年轻的姑娘充满了对情节的疑惑,从创作者的角度,她可以理解作者这么安排的目的,但一切似乎都有更加严密更加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法,那样情绪的铺垫也会更顺理成章。

  她若有所思:“难道在他们的观念中,爱情是如此让人盲目的东西吗?”

  苏合读过父亲年轻时写给母亲的情诗,最开始因为用典太生僻被苏大小姐骂酸诗,以为是送来挑衅的,怒气冲冲找上门去才发现是自己同袍,事情挑明之后李姑爷还是写诗,这以后的作品就黏黏糊糊得多。

  温迪提过的那首把他唤醒的情诗,也是那夫妻二人尚未成婚时候的情趣之一。

  他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精彩又炸裂的情节——当然,也有可能是苏老太爷死得比较早的缘故。

  “所以,爱情究竟是什么呢?”

  苏合到了这般年纪,终于开始对这一文学永恒的母题产生了好奇心与探索欲。

  钟离沉吟片刻,老老实实道:“我亦不知。”

  要说爱人的理论,每个魔神都有自己的看法,隔壁的高塔孤王更是享誉北陆的传奇爱人王,但若是加以区分,对个体的男女之情,这还真是摩拉克斯的盲区。

  苏合眨了眨眼,评价道:“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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