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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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恭候多时

往生堂的夜晚偶尔会有突发事件,这对他们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

  璃月最负盛名的不卜庐在傍晚就会关门,但留观的病人、附近急诊上门的患者总是有的,璃月港也不止不卜庐一家医馆,三班倒十二时辰营业的大有人在,每到夜晚,将逝者送来往生堂的多是这些人。

  节假日往生堂的仪官不会像平时一样多,不过总会有人留守,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其他节日有仪官自发轮班,而在逐月节和海灯节,全权负责这件事的就是胡堂主本人。

  去岁逐月节的时候,胡桃就同苏合提过,人这一辈子出生的时候选不了时辰,临到头了也决定不了什么时候咽气,她挺厌烦这种认为逝者殁于节庆是为不详的风气,说到底,死在什么时候又不是人家可以改变的。

  认为他者的死亡是为其他人过节添麻烦,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傲慢,虽然她未尝不希望过节的时候少忙活一点,但生死这种事情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既然发生了就该做什么做什么,何苦责难逝者。

  真当人家死了听不见是吧,胡桃说到这里,笑呵呵地道,本堂主看未必呢。

  确有其事。这种情况在处于地脉节点、生气旺盛的璃月港不太常见,但若是在郊外的某些地方,水泽啦,深山老林啦,荒野啦,洞窟啦,每当地脉循环不畅,执念深重的残影便会以各种形式出现。

  除了魔女的茶会,苏合一年到头出不了璃月港几回,能撞见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只是前几年去望舒客栈找降魔大圣那一次,从言笑那里听过只言片语,铜雀经常往荻花洲跑,他讲起“小冥”的时候会更多。

  或许是今年年成好,气候也温和,这两天往生堂没有什么客人,今天也是如此,十分清净。

  钟离被她们笑了一通,正在莫名其妙,他自忖不懂年轻女孩儿的奇思妙想,打过招呼便退了出去,将自己采买的节日用具都摆开来,自动自发地为往生堂加上些许装饰,接待客户的前厅应保持庄严肃穆,后院就不必了。

  等到他装点完毕,此间常客与真正的主人也手挽着手出现在他面前,苏合拎着食盒,胡桃挟着包裹,一股脑往桌上放,待钟离回过身,胡桃已经打开包裹把苏合带来的东西也和他一样摆开。

  胡桃一边把水果糖抓进盘子里一边问:“客卿今天也不回家吗?”

  钟离摇摇头:“我已去见过老友,他们各有乐趣,亦不便打扰。”

  留云借风和申鹤坐在一起想甘雨,甘雨在加班,理水叠山和削月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铜雀若陀凑一块,在琥牢山上打牌打得火热,据说他们本想去奥藏山上聚餐,可惜因为钓鱼没事先告诉留云,被统统赶走。

  魈倒是被邀请了,但他仍然选择镇守荻花洲,而钟离是那个没被邀请的,留下食盒便翩然而去。玉京台那边,歌尘浪市和她家的三个姑娘其乐融融共享天伦,钟离总不好硬把自己塞过去。

  上上下下都有些不凑趣,值此佳节,钟离竟久违地意兴阑珊。要知道,这种情况在铜雀和若陀复苏归来之后便不多见了,如今机缘巧合之下,还能让他有怀旧的机会,实在哭笑不得。

  实在不行,去沉玉谷对月思故人也好,只是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胡桃偶尔提过,往年节庆往生堂总是忙碌,希望今年能清净一些,于是钟离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从璃月港大门往回走,踏上了绯云坡的砖石地面。

  如今钟离看着两个姑娘,无奈道:“胡堂主,苏合姑娘,叨扰了。”

  胡桃摆摆手,不以为意:“嗐,多少年的交情了,客卿跟咱们客气什么,你坐你坐,多加一副碗筷的事。”

  苏合倒是拎着长裙坐下,撩开薄纱好整以暇地觑了钟离一眼,宽慰道:“别把自己当长辈。”

  她盈盈的绿眼睛含着笑,可钟离同她对视一眼,便知道他的这位小友怕是或多或少有些调侃的意思。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堆了一盘子,饱满柔软的柿子堆叠在另一个盘子里,另有核桃酥,雪花酥,云片糕,团月饼,冬瓜条,杏仁糖,橘皮糖和梅花糕,难以保存的糖蒸酥酪和酥油泡螺儿竟然也有几碟,苏合还在从食盒里拿东西。

  “这有些不是万民堂的东西吧,你打哪儿弄来的?”胡桃一边惊讶一边跟着摆盘,力求不让桌面满满当当。

  苏合端出一盘樱桃毕罗,一口袋牛肉干,一盒橡皮糖,还有一袋枫丹太妃糖:“路上看见,顺手买的。”

  顾忌了胡桃的口味,苏合没把所有点心都给加上更多的糖,原本她买着买着还担心自己和胡桃吃不完,如今这个天气会不会放坏了,但好在钟离过来了,有他在的话,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有去处了。

  食盒的最底部,苏合从里面取出了新鲜热乎的万民堂水煮鱼配虾饺,鲜香辣味让胡桃直呼过瘾。

  钟离见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只包裹,同样从里面掏出不少吃食。

  牛轧糖,定胜糕,芝麻饼,凤梨酥,糯米方糕……幸好每一样的分量不多,胡桃这才没哀叹吃不完。

  这毕竟是这两天的量,这么些东西也不算夸张,至于保存问题……虽然有些微妙,但往生堂的确不缺干净的冰块,在场三个人两个往生堂编制,也没人会介意这些东西原本是准备给什么人用的。

  就这样,三个人将璃月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散傍晚,精心装点成了节日之前的最佳预热。

  到此三个人便坐下一边聊天一边吃吃喝喝,胡桃从苏合带来的轻小说里挑了一本,也相当慷慨地也给钟离选了一本封面看着没那么花哨的,钟离不疑有他地接过,没注意苏合面上一闪而逝的幸灾乐祸。

  苏合没挑书看,她被之前那本轻小说影响得不轻,索性给自己另外找了一件事情做:戳毛毡。

  她手边有从沉玉谷那边柔柔羊的毛,也有纳塔绵驮兽的毛,更多的是须弥牦牦驮兽的绒毛,是父母从道成林那边寄过来的须弥特产,附赠了一本《毛毡入门手册》,据说适合需要放空大脑的时候摆弄。

  只是她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几乎所有和身体相关的技能,她想要掌握都要花费比常人更久的时间,夜兰传授的诸多技艺里,隐匿行踪需要的灵敏身法她没有,连开锁需要的灵活手指她也练习了很久。

  她颇有些凝重地盯着毛毡入门礼包里一粗一细的两根钩针,毫不怀疑接下来它们会和她的手指如何亲密接触。

  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阿煦,你的大部头怎么样了?”胡桃睡醒没多久,看着精神实则注意力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

  “第一卷在收尾,不过最近有点想写别的换思路。”苏合专注地摆弄着钩针和驮兽绒毛。

  胡桃来了兴致:“嗯?你也会有这种想法,发生什么事了?”

  “看了奇怪的书,需要清空大脑,”苏合节奏缓慢地戳戳戳,粗一些的钩针指指钟离,“他手上这本。”

  这下胡桃算是明白自家客卿为什么在翻开书页之后表情就有些奇怪,又为什么到现在也一言不发,原来是因为阅读速度过快在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正在犹疑究竟要不要接着看下去。

  “真的那么精彩吗,我随便挑的。”胡桃这下连自己手里的书也不感兴趣了,抻着脑袋想去看钟离手里拿的那本,正好钟离也不是很想继续荼毒自己的大脑,叹一口气,将烫手山芋递了过去。

  苏合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便没了准头,直直戳到左手食指,虽然她力道不大,“嘶”了一声,拿出来一瞧,还是多了一个小孔,血珠顷刻便冒了出来。

  胡桃见状也顾不上小说了,扯了纸巾就抓过她的手包上,连钟离都慢她一步。

  胡桃没好气地数落她:“你说你没事鼓捣这些干什么,这下好了吧,手指头弄伤了。”

  苏合道:“我没事做嘛。”

  书看不下去,过节也无心创作考据,琥珀和倾江月闹腾,魔女们也各忙各的,她刚从蒙德回来,整个人都是松弛的,不就得找一些耗时间又不费脑子的事情做,戳毛毡正正好。

  “我看你就是在家里待久了,”胡桃撇撇嘴,想了想道,“没事做就去和客卿出外勤,你俩谁的外勤都行。”

  钟离的外勤主要是家中有老病但尚未逝世的人延请往生堂工作人员,而苏合的外勤她以前提过一嘴:以后说不定要亲自探访遗迹和秘境,获取文献没有提及或者偏差过大的直接资料。

  原本的计划是在《璃月战争史》的第一卷内容完成之后商议行程,但看现在的情况,调整一二也未尝不可,说不定之后那些时期也和第一卷的内容有所联动呢,比起出版后再修改,现在就完善更好。

  “你怎么看?”苏合问。

  钟离道:“……不无不可。”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他想,在久远的历史已几乎被书写成卷之后,来到了他最活跃,记忆也最清晰的那个时期,众多友人之外,苏合探寻未知,分析可能时的那种目光,也将落到他的身上。

  无可避免。

  她看向过去,她追索渊底,她沉浸高天……终于,在露骨的欣赏之外,苏合剖析魂灵的目光要指向他了。

  钟离恍然察觉,自己竟然久违地感到一丝战栗。

  ——仿佛他等待这刎颈刀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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