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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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退无可退

习惯是一件略显微妙的事情。

  摩拉克斯的生命尺度足够长,长到他已经在过去的数千年中有了许许多多的习惯,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一手建立的璃月,又或者受他庇护的子民,也许都已经在这种习惯之中,日复一日地与他同行。

  他有许许多多身份,也有与身份等量的名字,如今作为普通璃月港居民行走世间的他,名为钟离。

  钟离其人,自诩老派璃月人,无论生活工作还是与人交游,都有些无伤大雅的讲究。

  这种讲究并不惹人生厌,因为他一般只用那些老派标准来约束自己,对他人很少强求,如有必要,因势利导或循循善诱,总归能达成目的,需要动用强制手段的时候少之又少。

  他的这些讲究未尝不是一种适应,毕竟在璃月全境基本和平之后,已不再有魔神能与他动辄刀剑相向,辽阔的疆域之内放眼望去无有敌手之后,璃月的事情大多有商有量,掩藏了他的锐气,也将养了他的脾性。

  钟离看过一篇科普文章,里面说人类养成一种习惯只需要三个月,而他与苏合相识已有十年。

  哪怕开头几年交集不多,见面从来只在往生堂的藏书室,苏合十一二岁后两人交情才逐渐深厚,钟离如今也有些恍然,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也已经在人群中生活了这么多年。

  长生种对时间的感知固然迟钝,但苏合本身变化幅度不大也是事实。

  身量在其次,性情上无非是由不熟悉到熟悉,钟离观察过,苏合与朋友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拘谨的安静沉默不过是她的一重面相,跳脱敏锐的思维与些许恶趣味同样是她的部分本质。

  胡桃对好友“神人”的评价从不掺水。

  细细想来,两人交游多年,钟离竟然最近几年才因为各种事件而堪堪达到标准,让她得以喜怒随心,嬉笑不拘。

  如果钟离这具化身一开始便是女性,兴许这个过程会短暂许多吧,他不合时宜地想。

  现在思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如果是女身,需要顾虑的没准又是其他事情了。

  钟离还意识到一件事:像是要把小时候异于常人的冷静理智都一股脑找补回来似的,苏合年纪越长性情便越幼稚。

  年幼时的苏合同一个小大人一样,性情坚毅,思虑万千,这个世界馈赠给她的东西太多,甚至让她偶尔显得有些瞻前顾后,随着认知的增长和心智逐渐成熟,这种早熟逐渐消弭,她与自己的禀赋也更加融洽。

  时至今日,她近乎于乐子人的一面渐渐显现,他不清楚胡桃那里如何,只知道自己被折腾得够呛。

  昔日性情跳脱如归终,肆无忌惮如巴巴托斯,在神志清醒时也不会轻易逾越雷池,后者喝晕了倒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苏合……她清不清醒都无所顾忌,醒着时得理不饶人,不清醒的时候更是一点道理不讲。

  她仿佛笃定了钟离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怎么样。

  那么问题来了,苏合究竟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标准答案是:被惯出来的。

  就像苏合了解如今的他一样,钟离知道许多关于这位小友的事情。

  苏家夫妻怜惜独女体弱,自小千娇万宠,她生性敏锐,极易感官过载,哪怕尚在襁褓时需求极高,寻常人早就被折磨得精神涣散,她的父母也没有半分不耐,若非深渊侵蚀兹事体大,又与苏合关系紧密,他们恐怕不会离开璃月。

  苏合也是好性情,如此宠溺也没有横生骄矜,最多只是想不理人的时候就不理人,让人看着也觉得可爱。

  父母之后,便是她的那一票朋友,从同窗的行秋到葬礼上认识的胡桃,从香菱到重云,就没有哪个是不会体谅人的,看这位朋友小小年纪父母便不在身边,平常独来独往,又怎么不会多顺着她一些呢。

  苏合投桃报李,无论是年礼还是伴手礼,她有的都会和朋友们分一分,虽然挺爱拱火,但很少真的吵架拌嘴,打闹居多,当和事佬的时候也不少,这更是激发了一群璃月热血少年的保护欲。

  钟离对苏合是否真的需要保护打了一个问号。

  最后……钟离叹一口,最后是他自己。

  没错,客卿先生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在苏合这里水深火热的局面,也有早年他自己的一份功劳。

  昔年他自矜身份阅历,又自忖痴长她许多年岁,总想着退让无妨,妥协无碍,通融一二,最终导致的就是一步退,步步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①,事到如今,连一夕安寝也岌岌可危。

  简而言之,他已经习惯了。

  不能用“宠溺”一词来形容他这些年一路走来的经历,那过于狎昵,也未免看轻了苏合。

  这更像是一场关于距离感的无声攻防战争,苏合作为入侵者一无所觉,横冲直撞,而钟离作为防守方,则稍显轻敌,以至于一再让步,你进我退,形成了两人之间如今略显微妙的局面。

  虽然现在的钟离已经有苏合让干什么都没有异议的趋势,但他仍然坚持认为自己还没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至少他还会思考一下到底要不要全都按着对方的想法去做。

  就像现在,他们正商量去绝云间的行程一共需要几日,如果时间拖得太长,是否要考虑住宿事宜,干脆在这片壶中洞天里为她收拾出一间客房——这里是钟离从前的居所,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妥。

  苏合独居,相识至今钟离都没有独自登门拜访过,壶中洞天相当于他的私宅,因此反过来也一样。

  以苏合与申鹤的关系,她可以在奥藏山的洞府中停留歇息,但行程中不只有奥藏山,而尘歌壶都带了,再舍近求远风餐露宿,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苏合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少女撑着脸颊,道:“你们且看看四周。”

  钟离闻言,环顾四周,听着他们商议没有发表意见的若陀也跟着转了转脑袋。

  这里是壶中洞天宅邸的庭院部分,三人活动的场所都在这里,苏合的书桌,三人喝茶的茶桌,放置器皿的储物柜,放着软垫和毯子的小憩角落,还有翻得有些杂乱的好几个书架,地面也散落着灯具和卷轴,充满生活气息。

  除了茶具和点心架,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苏合带来的,钟离自己的摆件盆栽和博古架早就不知道放到了哪个角落,也就是说,这处庭院已经基本被她像嘟嘟可占领高地一样占领了。

  羽毛笔点点纸面,毛茸茸的魔法生物又从少女身后出现,巡视领地一样东蹦蹦西跳跳,最后跃上茶几,对钟离的头顶虎视眈眈,而苏合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压了压嘟嘟可的耳朵,问:“有区别吗?”

  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

  往大了说,私人空间的意义微妙,往小了说,这样的确最方便。

  钟离扶额,微微叹气。

  他开始产生疑问,她究竟是出于纯粹的方便考虑,还是正在试图进行一些探索性的尝试?

  他又应不应该把对此的猜测说出口,她又是否意识到他的猜测了呢。

  到底是谁预判了谁的预判?

  还是说他只是想多了。

  诸多思绪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让钟离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反应,苏合抓住了他沉默的时机,撩开面上的薄纱,眨眨眼道:“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钟离下意识去看她,正撞入浅绿的一双眼眸中,她含着轻盈的笑意,显然是又生出戏弄的心思。

  钟离一哂,暂且放下了心。

  既然敲定,三人便去收拾房间。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绝云间雾海中的游鲸,苏合上次去往绝云间,途中便听见了云中悠远的鲸鸣,只是彼时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没有心力探究,如今翻阅诸多典籍,需得验证想法,便要亲自去见识一番。

  据传那云雾中的生灵名为砥厄鱼,是昔年岩王帝君镇压海中魔兽八虬时创生的生灵,与之共享相同传说的还有翠玉雕琢的鸟,名为和璞鸢,如今正在降魔大圣手中充当武器。

  说起摩拉克斯所造的兵器,若陀便有许多话讲,从碧玉雕琢的礼仪剑,到从石珀中取出、斫断山峰的契约信物,再到如雨岩枪所化,能够贯穿彩虹的长兵……最后,是他曾在梦境中反复回忆的,那把指向他的长弓。②

  强弓质地如鎏金,仿佛也是从最纯澈的石珀中削出,射来贯穿他身躯的箭矢,让当年的若陀龙王痛彻心扉。

  箭之所利固然带来痛楚,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故友冷漠的金色眼眸,和如同面对敌寇时的锋利目光。

  哪怕如今已经从昏黑的地底与迷雾一般的梦境中离开,若陀在说起这件事时,仍然心有余悸。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苏合好奇道。

  钟离沉默以对,若陀也缄口不言,这段往事对如今的他们而言也仍然是触之隐痛的伤口。

  苏合的好奇心虽然越发旺盛,却也能够察觉到两人沉入迷惘伤感中的情绪,她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探究欲,道:“也罢,我不该提的。”

  她这么一说,钟离和若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又何必把前尘往事带到如今。

  “无碍,”若陀道,“摩拉克斯,不如让你的小友长长见识。”他仿佛也有些跟着学坏了。

  钟离沉凝片刻,点点头,双目闭合,周身气势便一变。

  ——那是何等冰冷的目光,金瞳如烈日,其中不着一物,仅有灼痛无比的敌意与杀意,平和与内敛荡然无存,仿佛面前已不是熟悉的光景,而是昔日硝烟弥漫的战场,对方是无可挽回的仇敌。

  此刻他不再是钟离,而是摩拉克斯。

  那是若陀提议,他与这样的目光对视,昔年种种也如阴霾一般笼盖心头。

  而有人微微愣住,下一刻却循着这片酷烈的金色而去。

  被魔神锐利目光笼盖的少女不闪不避,径自上前站在男人极近处,抬头,伸手,微凉的手掌捧着摩拉克斯显出鳞片与竖瞳的脸,使力让他低头同自己对视,她手臂难掩战栗,语气却激动异常。

  “看着我,对,就这样看着我……”

  无可匹敌的锋锐,也意味着举世夺目的美丽,苏合的语气几近痴迷。

  他握着少女的手臂,却仿佛怎么也使不上力,那片春草一样的绿色仿佛化为了沼泽,旋涡。

  完蛋了。

  摩拉克斯想。

  全都完蛋了。

  他之前用以说服自己的借口,有意忽视的微妙之处,努力维持的距离感,勉强支撑的边界,都在苏合的这一举动下尽数宣告溃败,无论她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无论他自己此刻究竟浮现出何种思绪。

  对于摩拉克斯来说……

  他心惊肉跳。

  他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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