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赤子之心
就算巨鲸一头栽下云海,岩王帝君也不会在自己造物的背上打滑,苏合完全是在挤兑他之前的话。
一时不察?那可别在这么高的地方也一时不察,不然她怕是抓不住他这么大个人哦。
钟离无言以对,如此山川秀丽景色当前,他却又想叹气了。
所幸苏合在抓住他的手掌之后没再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只是如对待半鳞半龙的化身那样,像捏着玩具一样把玩着他的手指,捏一捏指节,挤一挤指尖,再把拇指上的戒圈取下又套上,又摊开自己的手掌和他的比一比大小。
苏合光吃不长个,体态纤细袅娜,仿佛摄入的所有营养都用来支撑她人类极限的感官,以往和钟离的距离没那么近时还不明显,现在两人的手掌放在一起,二者之间的差距让人看了只觉得心惊。
少女对此似乎也有些不满,顺着钟离的手背往上,食指抠进了他衣袖与手套之间的间隙,轻轻下拉,微凉的指甲蹭着青年手腕上的皮肤,她道:“……一定是手套的原因,可以取下来吗?”
……先前还分外积极,攻击性和进取心都拉满,现在怎么又回归原点,幼稚得可以了呢。
她的年纪卡得微妙,态度也不上不下,激进之后必然缓和,向前之后必然停滞,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张弛有度,让人得以喘息,就算钟离猜测这本身就是她小手段的一种,也不免跟着微微放松。
可放松之余,原本就难以笃定的某些事情也更加飘忽:她究竟是玩心更大,觉得这么做有趣便做了,还是同他一样心有所感,只是不知道如何把控接近的幅度,一切全然凭借本能呢?
又或者二者皆有,诸情混杂,索性不管不顾,先把他逼到角落再论其他?
不同的答案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如同节奏不一的伴奏各有适配的舞步,错了鼓点便会踩着对方的脚尖。
钟离很努力地试图分辨苏合究竟是哪一种,目前已经稍有头绪,却又被女儿家变化多端的心思搅扰干净。
想一出是一出乃是少年人的天性,钟离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希望苏合赶快把那些关于他的、暧昧不明的想法抛到脑后,还是希望她继续横冲直撞勇往直前,让他能够从中解明她的思绪,以作应对。
全然被动不是钟离的风格,哪怕他如今性情温和许多也一样,如果可以,他还是想试着自己把控节奏——他对她轻不得重不得,她却可以对他没轻没重,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太年轻了。
钟离低头,看向勾着他手背跃跃欲试的姑娘,心道,也罢,她至少还知道先问一声。
于是青年便轻轻抽回手,很好,这次没被抓着不让走,他接着便慢条斯理地取下两手拇指上的戒圈,轻轻搁在苏合摊开的手心,然后黑色的手套被他从腕间缓缓褪下,露出一片有着浅淡纹理的金色皮肤。
那原本浓郁的金色随着裸露的皮肤越多而越发浅淡,到了指尖,便如同太阳的光焰一般,那些纹路延伸到手背便不再往下,如同磐石间流动的岩浆,又仿佛芭比洛斯曾经讲过的,恒星的耀斑。
苏合的注意力瞬间便被吸引,她一手捏着两只扳指,一手向前、向上,轻轻托起钟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非人的修长五指搭在少女白皙的掌心,大小仍然可观,只是苏合现在一点也不关心谁的手更大,她满眼好奇与探究,随手把钟离的两块扳指塞进口袋里,空出来的手便毫不客气地伸了过去。
按压骨节,揉捏指尖,敲敲指甲,苏合本以为她会接触到冷硬的金石,却不想这只手的质地与之前裹在手套里的没有区别,仍然温热柔软,仿佛金色的皮肤与亮色的纹路只是一层人体彩绘。
苏合略作思考,便捏着钟离的手指,把他的衣袖往上捋了捋,果不其然,那里的皮肤颜色更深,色如玄石。
仿佛眼前这个人,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尊精雕细琢的岩造物。
她解开钟离的袖扣,手腕却被青年的另一只手捉住,力道虽轻,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按下,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苏合抬头,见钟离的神情并不是预料中的窘迫,他只道“莫要如此”,便默默将袖扣扣上。
手臂不让碰,没说手掌不能继续,苏合便继续捏着他漂亮的手摆弄:“平常衣装一丝不苟,是因为这个?”
钟离摇头:“不全是。不动用超出界限的力量,便是寻常肌理。”
苏合的思维非常快:“唤出砥厄鱼不至如此吧。”
钟离含笑,并不言语。
“不说话就是承认,所以是故意的,”苏合眨眨眼,“可你只给我看看手掌是什么意思?”
钟离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友多虑,并非如此,此番只是恰逢其会罢了,至于其他,是我担心唐突于你。”
分明真正得寸进尺的另有其人,钟离却自谦是担心自己冒犯对方,此乃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或者说是糊弄也没错,端看苏合接不接招,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魔女小姐仿佛良心发现,道德感指数级上升,突然愧疚了似的。
“那好吧。”
她恋恋不舍地帮钟离把手套戴上,又把两枚扳指还给他,虽然看着十分不甘心,但苏合的确在态度上后退些许,给钟离留足了喘息空间,也让他进一步试探她态度的想法落空。
啧。
“哼。”
钟离听见苏合轻笑了一声,她抬眼大大方方地追着他的眼睛看,活像她那只毛茸茸的魔法生物探出了尾巴尖。
擂台打过一轮,话题也回归正常,这次是苏合轻飘飘地将之前种种一并揭过,她远远望着周遭翻涌的云海,问:“这只石鲸诞生之初,是为了应对海中魔兽?”
钟离沉吟片刻,到底顺着她的话题道:“那是璃月草创时期,名为‘八虬’的海中魔兽。它侵扰海港,打碎船只,掀起滔天巨浪,于是先有砥厄鱼,后有和璞鸢,都与那海中无冕的王者厮杀,直至将其钉入深海。”
苏合微微弯腰,轻轻摸了摸翠玉巨鲸平坦开阔的脊背,换来一声欢快的嗡鸣。
钟离又讲了一些与八虬相关的往事,砥厄鱼在绝云间和华光林的云雾之上转了两圈,最后回到庆云顶的玉虚之上,将背上的造主与人子放下,依依不舍地悠远长鸣几声,仿佛整个云海都在应和、回响。
石鲸没入云海,天地空旷,太阳已经高悬天空。
苏合脱下斗篷,在小小的玉虚上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将之前就已经动笔的画卷拿出,凭着刚刚经历的记忆继续描绘涂抹,她这次用的不是耗时费力的璃月工笔,而是从阿贝多那里学来的速写,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形神。
待到她画完砥厄鱼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按照行程,他们接下来要去奥藏山见见各自的朋友。
留云借风真君和申鹤这师徒二人,一个纯粹傲娇,另一个向来没什么表情,对于朋友的到来面上不显,实则都挺高兴,两个年轻女孩儿手拉着手进了仙家的洞府,钟离和鹤仙人则在树下安坐,小酌几杯。
苏合给申鹤带了好些礼物,有她找人订做的嘟嘟可玩偶,还有一些新出的市井点心,耐不耐存放的两人都不太在意,总归自有仙家手段,还有一些时新的璃月话本,苏合也把自己的新绘本放了进去。
申鹤则给苏合准备了一些花卉草药的种子,都是些绝云间常有而璃月港不常有的品种。
交换了礼物,两人便凑在一块聊天。
她们性格都有些特殊,虽然平时话不见得多,但若是合适,路边的花花草草也能说上两句。
一个说以前翻香料图谱和植物学书籍的时候看见过这个品种的前世今生,还顺便引出应该怎么选育,一个超绝实用主义,非常清楚能不能吃,吃起来味道怎么样,还补充一句师父说甘雨也喜欢这个。
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各自最近的生活上,申鹤的日常千篇一律,修行静心,偶尔在山中行走,苏合的经历便有趣很多,无论是枯燥的考据还是远方的信息,申鹤都听得很认真。
申鹤同苏合在璃月港的朋友们几乎没有交集,红绳束缚之下七情寡淡,苏合想了想,索性把自己和钟离之间最近的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挑了一部分同她说,连同自己那些不轻不重的小烦恼。
申鹤虽然不懂男女之情,但她认为苏合或许需要一些帮助,于是她问:“需要帮忙吗?”
“怎么做?”苏合好奇道。
“我把他捆起来,送到你家去。”
申鹤神情认真,语气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苏合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又是霍然起身,抄起长枪就要往外走。
苏合虽有些意动,但还是哭笑不得地把她拉回来:“你打不过他的,他大概也不会配合。”
神情寡淡的女人略显困惑:“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你这里有什么分量很重,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动,又适合做礼物的东西吗?”苏合若有所思,“这种东西多半要他帮忙,他不去也得去。”
让钟离主动登门有些难度,但以这种方法让他去她家中拜访倒也不是不行,只要开了这个头,剩下就好办了。
申鹤沉吟片刻,定定地看着她,道:“你现在就像……嗯,正在诱捕大型猛兽的山间猎户。”
苏合心道那条漂亮又威风的龙怎么不算呢。
东西当然是有的,申鹤从小榻上起身,径直走到房间一角,轻轻松松拿起了一只小巧的博山炉,装饰精美,花纹雅致,正点着时令的木樨香,还是上次苏合随信寄的。
接着博山炉便被申鹤“咚”一声放到茶几上。
“师父将好几种金属混在一起打造的博山炉,我幼时以此锻炼,现在它已经不合适了,送你。”
苏合伸手,小心地捏着博山炉的底部试图挪一挪位置,但是纹丝不动。
非常好。
跃跃欲试的魔女小姐又和申鹤一起准备了一些别的东西用以掩盖,等到时间差不多,申鹤便拎着包裹递给钟离,钟离虽有些疑惑这些东西的重量,但到底没说什么,径自接过,放进了壶中洞天。
待到两人离去,留云借风真君也本想收拾收拾休息,却见申鹤还远远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怎么,舍不得朋友了?”
鹤仙人刚想借此机会劝说弟子去山下走走,却见申鹤摇了摇头。
“在想更直接的方法。”
留云借风真君疑惑:“什么更直接的办法?”
不是很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申鹤沉吟片刻,道:“我还是觉得把钟离先生捆了送到她家里更方便。”
留云借风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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