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登堂入室
苏合对奥藏山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现在只想着怎么给钟离下套。
现在这个情况,堪称天时地利人和备齐,倾江月被艾莉丝带去边界帮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算能叫回来,也不可能兴师动众只为了搬个东西,她自己决计提不动那些礼物,而恰好,钟离可以帮忙。
离开壶中洞天之后,洞天之主的位置在哪里,人就会出现在哪里,苏合以往都是同钟离约见在茶楼或者往生堂,寥寥几次利用壶中洞天外出,也是钟离选一处僻静的街角或避人处,让苏合离开其中,而后自行归家。
随身物品和人算在一起,但被视作随身物品的前提是这个人本身拿得动。
也不知道留云借风真君究竟是用了什么矿石铸造来铸造香炉,竟然可以做到外表精巧、看似质地轻薄的同时重量惊人,对申鹤来说可以随意安置的寻常物件,放在苏合这里恐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挪动一下。
在钟离疑惑的目光下,苏合将自己和申鹤商量好的借口说了出来:“她说我需要锻炼,我问她有何妙招,她便将自个儿的博山炉送给我,我也不知道它有这么沉……可以帮帮忙吗?”
苏合没有说谎,她只是说了一部分的真话。她的确缺乏锻炼,她也的确问申鹤有何妙招,只是问的不是锻炼的妙招,她也真的不知道这一盏博山炉究竟有多沉,因为她根本拿不起来,申鹤也没说过。
在需要耍弄言语诡计,巧言令色的时候,魔女小姐也可以选择性地精通语言艺术。
不好说钟离究竟有没有相信苏合的话,又有没有看出苏合的小妙招,他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隔着薄纱看了一眼少女,毕竟她需要帮忙是事实,他便轻轻颔首,拿起申鹤递来的包裹,跟着苏合一路向她家中前进。
苏合歪了歪头,对于钟离没在这件事上同她拉扯有些奇怪,但计划的顺利进行让她很快就将其抛在了脑后。
她倒是没什么图谋不轨的心思,也完全没有想到那里去,她只是觉得自己和钟离现在的距离应该更近一点,无论是社交距离还是其他方面,而某位老派璃月人至今都没有登门拜访,在苏合看来就有些碍事。
而充满智慧的魔女小姐也深知,想要人打开窗户,那必然要先试着把他屋顶给掀了,而她正在努力。
以往若是讨论得太晚或是苏合写作写得忘记了时间,钟离也会将她送回家中,只是他极为擅长拿捏分寸,往往是仅仅送到家门口,看她关上门便离去,一次也没有入内拜访过。
但今天这样的坚持显然就要被打破了,苏合取出钥匙打开家门,笑着说了一句:“我想把它放在卧室。”一边说着一边让开了位置,显然是让钟离先进去的意思。
钟离抬头,只见苏家宅邸内空无一人,不算人的也不见踪影,倾江月不在,琥珀也不在,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开的大门黑洞洞的,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也像是话本子里有去无回的盘丝洞。
而苏合仿佛是那笑吟吟的魔女——她恰好就是类似的存在,钟离想,精通诡计,设下陷阱,只为了让他一步一步踏入其中,只为达成她自己的目的,或是戏弄,或是其他……
用心险恶的魔女小姐催促着:“怎么不走了,我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钟离微微侧身,一双金眸直视苏合,他问:“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小友?”
此时此刻,苏合察觉到了某种令人战栗的危机感,但都已经到了这里,只差临门一脚,苏合没有放弃的道理,她双手撩起帷帽的薄纱,径直将其卡在头顶的发簪上,露出整张轮廓柔和的脸,道:“我确定。”
钟离无言地看她一眼,轻轻一叹,到底迈开步子,跨越了那道颇具象征意义的门槛。
在他身后,苏合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家的门栓,她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地全部锁上,但考虑到以钟离的本事,他要是真的想走,区区门栓恐怕也拦不住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穿过庭院,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便是苏合的卧室,钟离在这里又停了下来。
苏合上前开门,回过头便见青年站在一片浓郁的夜色里,唯独一双鎏金的眼瞳泛着微微的光亮,有些慑人。
他问:“你想好了吗,阿煦?”
那种微妙的危险感知和压迫感更加明显,苏合微微一怔,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但还是道:“嗯。”
于是两人便继续向前,苏合点燃了灯,看钟离将包裹中杂七杂八的小玩意都取出来,最后拿起那一盏博山炉,正正好放在书边的小几上,苏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锦盒,将其中的香料小心放进香炉,最后点燃了火。
馥郁的木樨香渐渐充盈整间卧室,也不知道苏合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这一味木樨香与市面上售卖的不同,没有经过炮制后的熟成感,更加清新,仿佛刚刚从枝头采摘的新鲜木樨。
钟离静静打量四周,他一眼便看见了一旁软垫上巨大的仙祖法蜕玩偶,那还是前几年苏合支使着他亲自去抢购的,她打理得很好,虽然看着已经有些旧了,但表面的绒毛仍然光滑柔顺。
苏合给他沏了一杯茶,便施施然在软垫上坐下,抱着抱枕靠着仙祖法蜕。
她见钟离微微抬头,似乎被室内的燃香吸引,便将下巴搁在怀中的抱枕上,指了指旁边的柜子,懒懒道:“之前做多了,你如果喜欢,便带一盒回去。”
钟离坐在一边等了半晌,也不见苏合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他语气不由有些古怪:“……仅是如此?”
苏合眨巴眨巴春草似的绿眼睛:“那、不然呢?”
她琢磨了一下,有些好笑:“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做点更过分的事?也不是不行,但太早了。”
钟离不由有些气闷,但他到底在苏合开口请他帮忙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给苏合一个教训,不能让她继续没完没了得寸进尺下去,不然情况恐怕就会让他无比被动。
钟离便在苏合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收拾了片刻心情,便重新酝酿起了之前的架势。
他神情淡淡,搁下茶杯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靠近懒在软垫上不肯动弹的苏合,直到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一点一点将少女覆盖,青年背着光,意味不明地看着对他毫无防备的苏合。
苏合对此的反应是抬起眼皮,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钟离,甚至无视了感官为她拉响的警报。
青年缓缓俯身,膝盖触及柔软的地垫,此时苏合半坐半卧,即便钟离半跪在地垫上,他仍然比面前的少女高出许多,只见他慢慢靠近,随后伸出手,将自己的上半身撑在了苏合上方,金眸睥睨。
钟离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拔下苏合发髻间的玉簪,又将她的帷帽整个取下放在一旁,没了玉簪的支撑,苏合的鬓发便有些散乱,她抱着抱枕缩了缩,便从半坐半卧变成了半躺着,长发被蹭得整个散下来。
男人修长的五指没入少女发间,顺着垂下的长发一路梳理,直到温热的掌心覆上少女纤细的脖颈,他没有取下手套,拇指上的扳指微凉,让苏合缩了缩脖子。
钟离像苏合摩挲他的指节一样摩挲着她的肩颈,与肌肤相比略显粗糙的布料缓缓向下,轻轻点了点少女无袖衬衫领口露出的半截锁骨,而后那手指来到肩头,拈着少女的披肩,一点一点往下。
危机感越发强烈,不是纯粹的压迫感,而是掺杂了更多其他意味,是让苏合倍感陌生的感觉。
从小半个圆润的肩膀,到没什么肌肉线条全是软肉的上臂,再到手肘,披肩鹅黄的流苏擦过少女的护腕,下一瞬便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而钟离的手此时重新向上,轻轻按在了苏合肩颈交接处。
到这里应该就够了,钟离想。
他便将注意力放到少女脸上,却没从苏合面上看见半点预想之中的瑟缩与恐惧,他只看到一双亮晶晶的、闪着好奇的绿眼睛,仿佛被成年男子按在这里,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钟离抿了抿唇,身躯再次下压些许,他刻意压低了嗓音,道:“你该害怕。”
少女索性耸起肩膀歪着脖子,用自己的脸颊去碰钟离的手背,她快活地道:“那你继续啊。”
钟离僵住了,再往下不是纽扣就是腰封,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吓一吓她,又不是真的想做什么。
他没反应了,苏合便笑了,她抱着柔软的枕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黑发遮了半个肩膀,等到她笑够了,便用微凉的手掌拍了拍钟离的肩膀:“你的肩膀好宽,我都看不见天花板了。”
分明毫无棱角,柔弱可欺,却仿佛什么也不怕,也对此没有半分羞涩。
不等钟离反应,她又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这样给我个教训?可你怎么会真的伤害我呢。”
苏合无比笃定,也展现出了对钟离的无比信任,揽着钟离的脖子同他拥抱了一下,便随着钟离的动作一道起身,不等钟离反应,便乘胜追击:“就算是真的,你怎么能假定我会羞涩或者惧怕?”
对,没错,苏合对男女敦伦之事完全没有寻常璃月女孩儿的讳莫如深,她在了解这档子事之后,便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她活到现在的整个人生轨迹都和循规蹈矩无缘,在这种难言之事上也一样。
父母幼时便离家,在私塾中也是选择性地从先生那里学习,更是十一二岁便离开了私塾,从小野蛮生长到现在,从没人试图让她把那些繁文缛节刻进脑子里,也不会有人教导她何谓羞耻心。
换言之,苏合没有性/压抑,也没有性/羞耻,堪称璃月大地上一朵耀眼的奇葩。
钟离这下子彻彻底底没招了,吓唬也吓唬过了,恐吓也恐吓过了,拉拉扯扯你来我往更是好几个回合,他索性坐在软垫上,略显无力地捂住了半张脸,长叹一声:“……阿煦,你莫要再戏弄我了。”
他迫切地想要弄明白苏合的想法,想要将一切接近失控的事态拉回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却忘记了苏合从来都不是那种可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哼。”
苏合鼓起脸颊,抄起手边的抱枕就给青年来了一下,把钟离砸得措手不及。
少女气哼哼地瞪了钟离半晌才道:“我没有戏弄你,钟离,我想接近你,想同你比往常亲近,都是认真的。你可以觉得我因为没有经历过情爱所以什么都不懂,但你不能觉得我现在对你只有戏耍的想法,这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
苏合彻底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甚至微微前倾着身体,勾起钟离的领带,把他整个人往前拽了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年轻,只是一时兴起,等再长大一点想法就会变,可是,摩拉克斯,不要用你长生种的思维来揣度我,现在是现在,明天是明天,未来是未来,就算我改了想法,难道你就不会再努力吗?”
苏合没有再唤他钟离,而是头一次将那个代表其本质的名讳宣之于口。
“还是说,你对自己的魅力那么没有信心?”
钟离沉默半晌,承认了:“……在你面前的确如此,阿煦。”
洞察一切的魔女,这世界在她面前没有秘密,即使老成持重如摩拉克斯,也总有措手不及的时候。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少女弯了弯眼睛,“我挺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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