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留我不留
现在钟离看起来很想抽出两根绳子把她捆在被褥里,好让她没法动手动脚。
他的想法自然而然也传达给了苏合,不适已经得到缓解的她直接乐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蒙头盖脸地把被子罩上就在那里笑,又不让自己笑出声,连带着整张床都在抖。
她好半天才重新探出脑袋,一张脸在被子里捂久了有些泛红,额发也乱糟糟的,眸子水润,比之前病态的苍白顺眼许多,钟离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静心凝神,没让那瞬间的旖旎之想同步过去。
笑过一通之后,又泛起了困,闭上眼睛好半天也没睡着,翻身回看,钟离还坐在那里。
窗外天色大亮,钟离挥挥手,窗帘便自动拉上,室内又昏暗下来。苏合翻来覆去,平整的床单被她翻得满是褶子,煎饼似的又翻了个面,她索性面朝着钟离,从被褥底下探出一只手腕。
少女纤细的手腕向前伸,慢慢靠近了钟离放在腿边的右手,指尖勾着指尖,掌心蹭着手背,慢慢抓住了他的手掌,钟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抬手,将苏合微凉的手背轻轻笼盖。
仿佛终于获得了某种安心感,苏合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终于顺利地沉入睡梦,钟离亦闭目养神。
此世的一切信息都会随着地脉汇入世界树,所以提瓦特的人类无法轻易隔绝自身与地脉的联系,地脉奔涌着无数信息,不加处理则一般人难以解读,这对苏合而言没有障碍,但也让她难以筛选。
有了钟离的帮助,她的处理能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即使梦境再度到来,疲惫感也减轻许多。
这次梦境中的归离原显然已经过去很久,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梦境的主人有一双并非农人的手,握着毛笔展开帛书,正在记录尘王归终治下的贸易往来。
苏合扫了两眼,此时他使用的文字是现代璃月文字的一种古体,笔画更加繁复,但比沉玉谷的虫鸟体好认很多。上面写着璃月贩运水晶矿十车,盐之魔神治下贩盐五十石,前者质量上乘价格公道,后者价格有所提升。
看来可能是璃月和归离原互通贸易之后,就是不知道此时两位魔神是否已经结盟。
梦境主人完成记录之后便起身外出,苏合留心观察“自己”身上的长袖长衫,大概确定此人身份不低。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哈艮图斯的臣属之一,离开自己的工作地点便要去另一间更高大的屋子里议事,他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面目并不清晰,看来梦境主人对同僚的印象不深。
满座衣冠中最显眼也最突出的那一位,自然还是归终,时光没有在魔神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如上一个梦境那样年轻而快活,等人到齐了,她便和自己的臣子们说起她和天衡山那位的会面。
天衡山那位,指的自然是摩拉克斯,她说岩之魔神看着冷冰冰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讲道理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就商量好了互相拜访的日期,只等着双方都到对方领地上走一圈,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商量进一步的结盟事宜。
她的臣属中有赞同者,亦有人忧心忡忡,担心自家神主进度赶得太快,盟约上可能吃亏。
归终到不这么觉得,她伸出了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了指室内地图上自身领地以北的方位。
那是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领地。
只听她道:“最近几年和北边的交易,盐价都有越来越高的趋势,盐之魔神对侵入领地的敌人往往避而不战,一退再退,如今的领地已经舍去五分之一,不与璃月结盟,难道倾我等之力去帮扶赫乌莉亚?”
归终治下多农田水利,她虽然设计出了驱赶野兽拱卫田地的机关,但都比较小巧,更大型的杀伤性武器人力几乎无法驱动,她虽然已经在加紧改装,但治下还有许多事需要她处理,进度停滞不前。
尘之魔神不以武力见长,如果可以,她自然要寻求一位武德充沛的盟友,摩拉克斯和跟随他的仙众们就很合适。
而矿业发达精于冶锻的璃月港也需要想办法养活更多的人口,在贸易往来逐渐受制于地缘关系的现在,归终治下广袤的农田水利和她本人善养民生的特点,使得她也成为了摩拉克斯的不二之选。
双方本就互市多年,这下更是一拍即合。
他们很快就达成了合作,璃月港的部分民众迁往归终治下,由于双方子民混居,上层魔神之间也关系良好,天衡山以北的广袤平原自此便更名为“归离集”。
和平与繁荣降临于这片土地,只有在人们的快乐和笑声里才会成长的琉璃百合,也渐渐开得漫山遍野。
梦境主人在双方结盟之后却有了不少烦恼,因为他要负责和璃月港的相关人员对接,原本一地的经济状况他还能应付,如今归离集民生繁茂,经济活动统计起来十分麻烦,而且双方也在互相磨合,时有事端。
苏合看着“自己”过了好几年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直到确定了继任者才算松一口气,因为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梦境主人养好继任者,闲下来之后,便有心看看自家神主的生活状况,苏合警觉这人看归终颇有些看女儿的心态,担心她过得不好。苏合于是就借由他的视角,得见了归终与璃月仙众嬉游的点点滴滴。
她一点儿没把自己当成外人,只是几年功夫就已经打入内部,能够就着机关设计图纸和留云借风真君吵吵起来,非要把彼时的摩拉克斯抓过来判定高下,又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了坎瑞亚的耕地机,放在自己的洞里研究。
摩拉克斯被抓来当裁判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受限于梦境主人的视角,苏合不知道他究竟是根据什么判断的输赢,但归终也会和自己的臣属抱怨,说摩拉克斯怎么把她的铃铛收走了,这才让苏合窥见一点儿促狭。
要是只从史料和传说里看,还以为这时候的摩拉克斯是什么不可一世,不近人情的家伙呢,
感觉和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梦境的主人渐渐老去,终有一日卸下了身上的所有职责,终日在自己的居所中整理卷宗。
他老病在床的时候,哈艮图斯来探望他,即使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少女模样的神祇面上仍然有着和当年相似的悲伤,而这种悲伤在梦境主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时变成了茫然。
风烛残年的臣属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却真的像对待女儿一样絮絮叨叨。
一边让归终遇到打不过的敌人一定要及时求援,不要像几十年前那样不顾惜自己,一边又让她别放下警惕,结盟又反目的事在这里并不新鲜,又说要好好和朋友们相处,还念叨着以后别和短寿的人类走那么近……
虽然颠三倒四,但一片拳拳心意,尽是肺腑之言,把一向庇护着所有人,走在所有人最前面的归终说懵了。
灰发长簪的少女紧紧抓住老人枯瘦的手,眼里的悲伤漫涌而出,汇聚成陌生而温热的苦涩液体,从她千百年如一日般年轻的脸颊上滑落,长生种无所谓的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走得好慢、好慢。
但它本质瞬逝,不过片刻,苏合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前也越发模糊、发黑,力气被逐渐抽走。
老者逝去,苏合醒来,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不及和钟离说什么,便擦了擦脸,随后便发现自己眼中也是一片泪意——她被另一个人的不舍与眷爱感染,泪眼朦胧。
与她思维同频的钟离也掩面低头,深呼吸调整情绪,片刻之后才道:“……难怪归终彼时消沉许久,留云和歌尘想方设法开解,她才难得开怀,其中竟有这样一桩往事。”
与人子同行数千年的摩拉克斯,曾经面对过无数个相似的时刻,寿命短暂的人类聚集到他身边,或是拿起武器加入战斗,或是殚精竭虑辅助仙家治理民生,一代又一代来来去去,竟也填满了这漫长到遥不可及的年岁。
他们怀抱着何等觉悟,他们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感情。
钟离本以为自己早已司空见惯,不再探究,但今日一遭,又被唤起了他从未遗忘的旧时记忆。
一时感慨万千。
苏合擦干了眼泪,又被钟离复杂的心绪蒙头盖脸地袭击,不免也揉着额头跟着叹气。听见她的声音,钟离恍然抬眼,见她摁着额角,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温度比之前还要高。
钟离犹豫着问:“地脉……”
苏合也发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烫,理了理思绪,循着那似是而非的飘忽感知,道:“没有了,就这些。”
精力消耗劳心费神,几乎没有休息好,饭也没正经吃过,再加上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她病得理所当然。于是这下归离原也不能再停留,他们需要立刻返回璃月港,钟离离开壶中洞天前还不忘提醒
“下次莫要贸然行事。”
苏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虽然给自己弄得发烧,但苏合其实对这次归离原之行还算满意,不管过程是什么,她的确弄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创作者对人物的揣摩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自己的阅历,如果是亲身经历会更好,所以苏合觉得还挺值得。
他心通没有断开,钟离对苏合的这种想法不是很赞同,持保留意见。
两人先是去不卜庐开了药,然后钟离把人送回家中,苏合肯定需要人看顾,钟离正在犹豫是自己留下来还是让苏合唤回倾江月,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们前脚到家,后脚璃月港便下起了春日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
苏合还算精神,看着窗外的大雨,慢悠悠道:“下雨天,留客天……”
钟离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接上了下一句:“……留我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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