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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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春夜喜雨

春日的璃月港很少下起如此滂沱的雨,上一次还是在苏合十二岁时的仲春。

  那个春天留给苏合的印象并不好,透骨的冷雨,不可理喻的同窗,失血肿痛的伤口,还有要命的高热,哪怕机缘巧合与铜雀结识,她也不常回忆这段经历,回忆彼时自己的孱弱狼狈。

  而今再看如此骤雨,心境已然有所不同。

  明明没有过去几年,却已经像上辈子那样遥远。在苏合离开私塾后,行秋去灵蒙山学艺前,他曾经问过苏合,要不要找人去轻策庄或者更荒僻的地方打听一下当年那个男孩的情况,苏合没答应,她不好奇对方的下场。

  见识过更广大的世界,便很难再回到那个封闭的环境,去和观念完全不相同的人纠缠。

  苏合倾身推开木窗,系上窗帘,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托着下颌往外看。她已喝过一剂药,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些零嘴垫肚子,此时虽然仍然在发热,但人还算精神,给自己加了一件外套,便有檐下看雨的闲心。

  吃虎岩的地价不及绯云坡和玉京台,却也十分可观,这也是为什么苏家老宅明明占地颇大,庭院偏偏相对小巧。

  四体不勤如苏合,早年自然疏于打理,在倾江月能够短暂拥有实体之后,这处庭院才派上用场。

  天使小姐兢兢业业地花了好几旬,一点一点将荒草丛生的庭院打理整洁,苏合后来总是猜想,她使镰刀的技巧莫不是在这时候练出来的?

  之后倾江月又让苏合去买了花卉种子陶盆肥料,她就用那一天到晚可怜巴巴的实体化时间,精心栽种料理,花了数月才让单调的庭院变得美轮美奂,四时有花木,年年有盛景。

  接触到尼可之后,苏合才了解到,天使这种生物,曾经确实相当一部分有打理花园的爱好。

  只是后头岩龙蜥琥珀初来乍到,为了不让它破坏地砖,倾江月只得专门空了一片土出来供它出入,没成想这初通人性的家伙明明不吃花花草草,却还是时不时去破坏她的盆栽,苏合家里因此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现在倾江月去给魔女会打工,归期不定,苏合又和琥珀说好过段时间才会回来,庭院里便不免空空荡荡的。

  苏合与自己的造物都是安静的性格,琥珀也不会说话,不大的花园里常有鸟雀来往,也算是给这间空荡荡的宅子增添了不少热闹,只是今天的雨来得太快,如今只有屋檐下的几窝燕子挨挨挤挤,叽叽喳喳。

  行秋从私塾毕业后同她说,教室外头屋檐下的那窝燕子早几年便离了巢,后头也不曾回来过。

  当时苏合还有些可惜,后头她灵光一现,抬头观察了一番自家屋檐下,便赫然见着了几只熟悉的鸟儿。

  她在私塾的走廊上见着它们时,它们还是巢穴中的雏鸟,现在竟也有了自己的小家。

  新巢旧友,莫过如是。

  苏合认得它们,它们也认得苏合,今年春天仍然回到旧巢,与她同在这片雨中。

  她朝窗外伸出手,燕巢里的一对成鸟中便有一只扑闪着翅膀飞了下来,轻盈地落在苏合手背上,轻轻叫了两声。自从认出了长翅膀的老朋友,苏合便有准备饲料小虫的习惯,如今正好取来喂食。

  苏合看得分明,它的巢穴里添了三只雏鸟,正嗷嗷待哺,如果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出去捕食,苏合有些担心这对成鸟遭遇意外,索性将买来的小虫都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任由这对勤恳的夫妇取食。

  成鸟中的另一只原本对苏合并不熟悉,只是看见伴侣从她这里得到食物,便试探性地飞落下来,并不靠近苏合伸出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去叼小虫,来回飞了几次,苏合才能上手轻轻抚摸它背上的羽毛。

  另一个巢穴的燕子也飞了下来,鸟儿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和叫声都被连绵不断的雨幕掩盖,直到钟离将带去的行李都取出来放好,带着需要归置的物件折回苏合这里,才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雨势略有减小但尚未停止,随着时间推移气温也逐渐下降,钟离有心提醒苏合关窗,以免病症越发严重,却见她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在她窗台上蹦蹦跳跳的燕子,也只好放弃这不解风情的想法。

  钟离从窗前走过,燕子们只是转头看了看他,就继续自顾自互相嬉戏,而窗内的苏合则微微抬眼,视线跟着钟离转移,直到他推开虚掩的房门,站在她的衣柜前,问斗篷和外套该放在何处。

  他既然代劳,苏合便没有起身,懒懒道:“斗篷挂在最左边,外套中间,其他衣服没动过,原样放回即可。”

  放好衣裳,钟离又另外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不顾苏合缩着脖子躲,硬是把她按在椅子上套了斗篷,才慢悠悠地说出话来让她注意身体,本就病中虚弱,如若再风邪内侵,便要去白大夫那里更换药方。

  喝的药会不会更苦对苏合而言没什么威慑力,她主要不乐意三番五次往外头跑,只好老老实实系上斗篷。

  做完这件事,钟离看了看苏合的状态,确认她病情稳定,便要离开苏合的卧室,可惜苏合是不会让钟离在别处待着的,钟离只好寻了另外一张椅子坐下,同她一道观赏这春日难见的大雨,和在她窗台上无比自在的燕子。

  卧室的藏书虽然没有书房那么多,但是苏合还是能翻出不少,一人分了一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只是钟离翻着手里内容不着边际的话本,听着雨水淅淅沥沥砸在瓦片上,鼻尖萦绕着室内木质调的暖香,逐渐出神,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接了苏合的话,还留下来的。

  这话如果说出来,苏合一定会回他一句“来都来了”,因此钟离只好默然沉思。

  天色在书页翻动间逐渐暗淡,窗台上的燕子早回了巢,窗户也已经合上,苏合按开台灯,将素色绣白山茶的窗帘放下、拉开,室内便只剩下色调温暖的灯光,以及香炉的点点红芒。

  钟离捻着书页,不期然抬眼,却见苏合已经离开窗边,如今已经窝在她的抱枕和软垫堆里,怀里抓着仙祖法蜕玩偶的毛绒尾巴,昏昏欲睡,而外头雨声仍然一刻不停地响。

  他本不该打扰她休息,但又很快想起这姑娘这一两天饮食极度不规律,往往都是拿点心零食对付两口,出门在外又遇上突发事件,没有空闲料理也就罢了,现在回到家便不能如此敷衍。

  想到这里,钟离便放下话本,起身轻轻推门,离开这间温馨得几乎让人沉溺的卧室。

  他绕着庭院中的小花园走进一条短短的回廊,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厨房,只是内中情形让他颇有些无语。虽然钟离一直知道苏合不会做饭,但厨房能干净到这种程度,也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虽然灶台厨具不是没有使用的痕迹,但显然有了些年头,让钟离想起胡桃苏合并她们的其他友人的那次聚餐,当时热火朝天,可也是几年前的事,这里早便被冷落得不成样子了。

  钟离四下翻找起来,他记得苏合在某一次总务司年礼大派送的时候提过,她虽然基本不在家里做饭,但还是会习惯性地留下一些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干货和米粮,以备不时之需。

  在橱柜的深处,钟离果然找到了几包蔬菜干和扇贝瑶柱之类的干货,还有一袋密封良好的新米,他又回到书房,把从外出的行李里取出的一些吃食也拿过来,叹一口气,认命地挽起袖子。

  钟离偶有闲情逸致,也会自己下厨,他除了海鲜之外没什么忌口,也偏爱做工精细滋味丰富的菜肴。

  他自己就会做一道大菜:腌笃鲜,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有的食材根本不够,天色已经暗下来,此时出门采购显然已经来不及,而退一万步讲,苏合如今也吃不了这个。

  嗯……不宜用发物,不宜重油盐,不宜用新鲜度存疑的食材,思来想去,约莫只有熬一锅菜粥配糕饼。

  好不容易下一次厨就做这些,钟离很难不自嘲大材小用。

  但不管怎么用,有用就行。

  春雨连绵不绝,苏合在雨声的白噪音里迷迷糊糊睡去,也在这样轻柔的声音里醒来。卧室里除了她空无一人,苏合下意识以为钟离趁她不注意离开了,可打眼一瞧,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夹着她的叶子书签。

  外头也有别的动静,是炉膛里柴火哔剥的声音,苏合难得睡了一场无梦的觉,此时还没完全清醒,只是被唤醒了童年的记忆,以为是家里人回来了,虽然觉着哪里不对,可也还是拢上斗篷,急匆匆地推门而出。

  略带土腥气的潮湿冷风取代了室内的木质暖香,不由分说地扑到苏合脸上,让她顿时清醒过来。

  父亲母亲还在须弥沙漠跋涉,与蝎子和蛇搏斗,怎么会回家来呢。

  可这远远瞧见的厨房灯火,还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苏合一语不发地往前走,熟门熟路绕过花园,走过连廊,推开厨房的门,见到的便是钟离挺拔的背影。

  是他啊。

  钟离见她找来,有些诧异,空出手来给她倒了半碗米汤,让她去一边的桌子上坐下,便回去继续在灶台前忙活。钟离的长外套搭在一边椅背,衬衫袖口挽起,勾勒出线条优美的腰背曲线,别具风流。

  这种从容之态原本会在第一时间就吸引苏合的注意力,让她开始欣赏青年的一举一动,可苏合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气中温暖的米香味,不知怎么的,胸中涌上了一股更加温暖、也更加厚重的情绪。

  有别于驱使她做出种种大胆举动的那些,现在少女心中油然而生的情绪更柔软一些。

  苏合一时之间说不出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就想这么坐在这里,定定地瞧着钟离的背影,即使别的什么也不做,也会觉得非常安心,灶膛里闪烁的火光将暖意带到整个厨房,苏合便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

  醇厚的米汤散发着热气,蒸腾起来的白烟轻轻覆盖少女的眉眼,她伸手捧着碗,看着钟离出神。

  连窗外的雨声好像也变得更温和,淅淅沥沥地落在瓦片上,从房檐处滴落,汇入地面的涓涓细流,在轻缓的水流声中最后没入泥土,化作滋养生命的流泉。

  连接彼此思维与心灵的仙术早已断开,苏合只能自己品味胸中翻涌的种种。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地,她只想要和这个人就这么待在一起。

  钟离耐心地等着熬煮的菜粥火候到位,一边将另一眼灶上的蒸笼取下,从里头端出了几盘适合下饭的点心,先搁到了苏合面前,却见她捧着米汤的碗,目光在他身上,仿佛一刻都没移开。

  青年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锅里,没注意到苏合的些许异常,只以为她是嗜甜的毛病又犯了,米汤里不加点糖喝不下去,便轻叹一声,找出还完完整整包在口袋里的冰糖,拣出几粒仍在苏合的碗里,道:“不许再多了。”

  苏合一愣,霎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透明的冰糖已经被半透明的米汤淹没,看不了究竟有多少。

  不过有多少也不妨碍喝就是了。

  她对着钟离的背影发神许久,原本滚烫的米汤也到了适口的温度,柔润的米香里如今又裹挟了不易察觉的甜味,的确是苏合会喜欢的味道,她抽了一双木箸搅了搅,便安安心心喝起来。

  暖意顺着咽喉往下,直到肚腹,又发散到全身,连苏合微凉的手指都被这热度浸染了似的,从外头带来的那点寒凉全然消散无踪,只剩下舒适的暖意。

  不多时钟离便熄灭灶火,端出两碗火候刚好的浓稠粥水,并着蒸笼里的一叠桂花发糕上了桌,摆在两人面前。

  钟离看起来有些遗憾,他道:“你厨下十物八缺,我尽力收拢,适用的也仅此而已,实在简陋。今日大雨,本该有些驱寒的饮食,只是既没有姜也无红糖,更遑论其他,唉。”

  苏合捏着木箸,鲜见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她讷讷半晌,只道:“不必紧着我的口味。”

  钟离不太赞同:“此言差矣,病中餐食就是要让病人能够下口,否则就算山珍海味亦没有意义。”

  苏合没有继续和他就着这个话题讨论,只是默默把脑袋埋进了粥碗里,钟离见她已经开动,也没有多言,而是顺理成章一同享用这简朴到可以说粗陋的晚饭。

  吃完晚饭收拾干净厨房,钟离便腾出手来,打算去收拾一间以供留宿的卧房,可当他问苏合哪一间合适的时候,下巴搁在抱枕上的魔女小姐却摇了摇头,道:“就在这里吧。”

  苏合双目澄澈,眉眼舒展,面上没什么调侃的神色,也不见一丝促狭,仿佛自己的提议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钟离拧了眉正待开口,她便歪了歪头,语调和神情都很柔软:“……不必担心,我不会动手动脚的。”

  钟离毕竟担心她夜里又烧起来,只好充满疑虑地答应下来,真到了休息的时候,也无视了苏合从父母主卧里找出来的睡衣,直挺挺地和衣而眠,看起来真的很担心自己的清白。

  左右苏合真不打算对他怎么样,只是借着他衬衫透出的体温,让自己觉得安心罢了。

  真是一场好雨,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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