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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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身家清白

被老友当面打趣,钟离并未故作姿态,只是笑道:“如此良人,让你见笑了。”

  他哪里有半点不好意思,这样的语气口吻,浑然是自得与炫耀,俨然一副沉浸在感情中的模样。

  归终被这人猝不及防闪了一下,仔仔细细盯着钟离目前这张面皮看了又看,好似在对比自己记忆中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岩之魔神,活像老朋友被人掉包了似的,最终她啧啧称奇:“你竟有这么一天。”

  尘之魔神伸出两根食指,凌空比划出一个方形,挤眉弄眼:“你连茶杯都要用的方的,人也板正得就像块石头,居然也能有沾染凡尘俗事的一天,看来我真是睡去太久,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

  钟离则道:“你辞世之后,留云隐于山中,阿萍归入红尘,我们并无区别。如今璃月与归离集大有不同,魔神战争已结束两千余年,仙众不再大包大揽,总之……你若还是像从前一样爱热闹,以后便也要学着如何在人间生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书房的窗,放进半扇天光。

  木窗半开着,从归终的角度,可以看见檐下飞燕,如今又是一日暮色将近,澄澈的蓝天染上霞光的红,看起来和往日归离集的暮色并无不同,她问:“现在的人间和千年前的,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

  “人子以智慧与血汗筑起家园,当年的你会为他们研发的简单机关欣喜,那么如今,你或许也会为他们的创造而惊讶……也是见到你,我才又想起诸多往事,时岁倥偬,倏忽便已千年。”

  钟离略有感慨,他最近越发喜欢回忆过往,每见故人都是思绪万千。

  他这么一说,归终便想起了一些自己知性大减时发生的事情,想起她看过的更加细腻有光泽的绸缎,轻薄柔白的竹纸,那个年轻的姑娘已经为她介绍过提及的许多事物。

  人类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停滞,在魔神纷争的时代过去之后,这片土地上的智慧仍然源源不断。

  “璃月港就在这里,一时半会儿跑不了,我打算先去归离原看看,再去绝云间找留云,对了,阿萍在哪儿?”

  钟离颔首,随后道:“她化作一位老妇人,如今常在玉京台,你可不要认不出她。”

  归终笑着挥了挥宽袖:“外表有什么重要呢,阿萍的琴声我是不会认错的。”

  说罢,她便挥一挥衣袖,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只留下空气中渐渐暗淡的、星星一般的沙尘。

  钟离看着老友的背影,摇头失笑,窗外一日将尽,持家有道的客卿先生需得去思量今晚要怎么吃了。

  归离原。

  赤足的魔神行走于沙洲与滩涂之间,袖摆落下一片星光。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圆月高挂,群星于云间隐耀,天地一片清冷的白,落在归终的白衣上,如同拢了一层霜。

  归离原荒废多时,昔日归离集的繁华景象,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荻花瑟瑟,四处都有被流水侵蚀的痕迹,不难想象昔日席卷这里的是一场多么恐怖的灾难,才能让一切都回归原点。

  归终如今走在荒草丛生的原野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数千年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人类的孩子,归离原也如现在这样荒凉,不过彼时地上残存的遗迹属于上一个文明世代,早已在后来的改建中消失殆尽。

  仿佛世上从未存在过尘之魔神哈艮图斯,也没有昔年璀璨如明珠的归离集。

  恐怕这里连一朵琉璃百合都找不见了。

  但事情总归还是有例外的,归终怀着渺茫的希望在废墟间徘徊,从夜幕降下到月上中天,才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石质拱门脚下找到了一株细弱的野生琉璃百合,尚未开放。

  就着月光,归终轻轻跳上了拱门,挥了挥宽袖,便在拱门的顶上坐下,轻轻唱起了往日的歌谣。

  琉璃百合好嘉音,如果是阿萍在这里的话,弹弹琴就可以了,人们的欢笑与快乐也能让它开放,可惜归离原早就没人了,所以归终只能自食其力,一个人唱着这孤单的歌。

  幸好数千年来这种花的性状虽有改变,但核心的特点仍然保留,归终最终得到了一朵盛开的琉璃百合。

  她蹲在那朵花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花瓣,想着明天去绝云间要怎么给留云一个惊喜,她听说留云洞府里住着一位弟子,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会喜欢什么呢,苏合会知道吗,要不要先去问问她呢……

  归终正在胡思乱想,属于魔神的强大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些的动静。在贯穿归离原的大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会有千岩军的岗哨,归终只在这里停留了半个晚上,就已经很习惯他们的来回巡逻,但这次的却有些不一样。

  途径归离原的商队很少在这个时节星夜兼程地赶路,哪怕归终从前不知道这一点,过分安静的夜晚也让她了解到了这个细节,可她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她远远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背着行囊带着武器,星夜疾驰,一般人类的脚程不会这么快,他们明显都是练家子,说不得还用了什么方便的仙家法门。

  北边有个十分显眼的客栈,不在那里歇息,却要连夜赶回璃月港么?

  归终有些好奇,便仔细瞧了瞧这两人,不看还没什么,这一打量,倒让她看出了一些有趣的地方。

  他们似乎是一对夫妻,虽然风尘仆仆,却仍能看出都有一副好相貌,只是归终定睛一看,总觉得这两人的面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琢磨了一会儿,她恍然大悟,他们跟苏合那小姑娘好像啊!

  苏合俊俏的五官和那位矫健的女士有六分相似,而那柔和的面部轮廓显然出自旁边文质彬彬的先生。

  他们必定是苏合的血亲无疑。

  以归终残存的印象来说,苏合习惯独居,父母不在家中的时间恐怕很长,而今他们匆匆赶回,想必也是为了早日见到独女……但归终也记得,从苏合的骨龄来看,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呢。

  魔神战争时代的璃月人成婚很早,归终之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嚯!

  摩拉克斯你真刑啊。

  而且她离开璃月港的时候,摩拉克斯似乎也没有离开人姑娘家中的打算,如果留宿的话,这对夫妻一赶回家,岂不是刚好能撞上……那可就真的有好戏看了。

  要不是赶着去见留云借风真君,归终真的会按捺不住一颗凑热闹的心。

  不过归终的想象和事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苏合这一觉从下午睡到后半夜,她被饿醒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户缝里照进室内,四下寂静。她按开了床头的灯,窸窸窣窣收拾着起身,准备去随便找点吃的……钟离会留下照顾她,应该有的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钟离的脚步声。

  他轻轻叩了叩门,道:“灶上有热食,我猜你腹中饥饿,先用一些罢。”

  早春时节,后半夜有些寒冷,苏合拢上一件夹袄,又罩了一件薄薄的斗篷,从妆奁里随手取了一根玉簪挽起长发,便被饥饿感支使着出了门,跟着钟离去到暖意融融的厨房。

  为了不在大晚上刺激苏合的肠胃,钟离这次也非常遗憾地没有选择自己的拿手菜,而是做了一道蟹黄豆腐,炒了两盘新鲜的时蔬,又以沉玉谷那边流行的方法煲了一锅浓稠的腊排咸粥。

  苏合很少有这样作息颠倒混乱的时候,此时更是饿得心头发慌,也顾不上说几句话便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半碗咸粥下肚,她才有空和钟离说上两句话,随口问了问归终的去向,钟离正待回答,两人便都听见了正门处的动静,有人拿着钥匙在开门,苏合还捏着筷子,瞬间有了猜测,却有些不敢置信。

  钟离显然也猜到了什么,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暂避锋芒,但那两位雷厉风行的军中人士已经相当利索地开了门,俱是大步流星,还没走上几步,就奔着隐隐看见灯光的厨房来了。

  推门一看,灯光昏黄,灶台微亮,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融融的暖意,直扑向风尘仆仆的夫妻二人。

  苏丛青刚想开口问女儿怎么在半夜吃东西,定睛一看,厨房里竟然还有一位陌生的青年人,面上刚刚酝酿出的笑意便慢慢凝固、冷却,化作了满眼的冷冽,冰锥似的直直戳向钟离。

  仔细一看,一个挽起衣袖洗手作羹汤,外套还搭在一边,一个衣着闲适发型家常,真真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李孟甫轻轻带上了门,一张柔和俊逸的脸上面无表情,拔剑出鞘,直指钟离,苏丛青的手也伸向了背后,看着马上就要把那杆沉重无比的千岩长枪取下来。

  文质彬彬的男人语气阴森:“足下何人,擅闯家宅,意欲何为?”

  “在下……”钟离老老实实地准备自我介绍,苏合却放下筷子,抢先开口:“他叫钟离,目前是我的男友。”

  苏家夫妻两个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时之间竟然双双有些站不稳。

  苏丛青指着钟离,想起了这十几年往来的信件,指尖颤抖:“往生堂客卿钟离?”

  苏合颔首:“嗯,我与他自幼相识。”

  这不是更完蛋了吗!

  谁家青梅竹马是差了十几二十岁的!

  这个人分明就是居心叵测,现下更是登堂入室,不可不防!

  这对父母正想继续说什么,苏合却歪了歪脑袋,神情淡定,问:“为什么都看他,不关心我?”

  谁才是你们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女儿?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下子就算苏丛青和李孟甫想要当场发难,也被苏合四两拨千斤地拿捏住,一时间没有办法,只能先顺着宝贝女儿的意见暂且揭过这一茬,收剑的收剑,收枪的收枪。

  然后便是颇有默契地上前来把钟离挤开,仔仔细细地看看阔别已久的心肝宝贝儿。

  事情到了这种程度,便可以进入璃月人最熟悉的来者是客环节,夫妻二人星夜疾驰,也是又饿又渴,李姑爷便在厨房里钟离下午买来的东西里挑挑拣拣,挽起袖子,又给一家三口并客人(重音)钟离炒了几个菜。

  苏合吃饱喝足之后便又开始犯困,她一打哈欠,三个成年人便都看过去,苏合摆摆手,说了一句要去休息。

  这下子他们也打不起来了,乒铃乓啷的只会扰人清梦。

  不能真刀真枪地和这登徒子打上一场,但酒桌上的拼杀便无所谓了,正好夫妻二人是从荆夫港下的船,路过蒙德正好买了不少蒲公英酒,现下正好混着窖藏的烈酒,让钟离好好喝上一壶。

  苏丛青海量,李孟甫也不差,钟离自然能奉陪到底,还能把他们直接喝到桌子底下去,但考虑到这毕竟是双方的初次见面,太过锋芒毕露,以后恐怕不好相处,便掐着两人的酒量,佯装不胜酒力。

  此时已经天色渐明,气温渐渐升高,也喝得晕晕乎乎的夫妻一人一声冷笑,便将钟离抬出了宅子,放在路边。

  他们也算厚道,没有在半夜把喝醉的人扔出去,否则又是醉酒又是风寒,可是有概率大病一场的。

  夫妻两个只是难以接受女儿的大龄男友杵在他们跟前,不是想让人死。

  等苏合醒了,问钟离的去向,喝过醒酒汤的父母二人自然是面不改色,表示他们把人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了。

  从他们的神态判断,这句话里能相信的大概只有“出去了”三个字。

  苏合也能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酒气,但只是眨了眨眼,什么也没问。

  有时候如果一件事情本来就很难让人接受,最好的办法不是步步紧逼,而是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逼着父母接受自己的选择,他们之间有太久太久的空白,信件不能填补所有空隙,但也不能让其他事情来增加隔阂。

  苏合对钟离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并没有特别重视,且不说她、父母和钟离这三方都还不太熟悉,谈论许多事情都过于着急,只论苏合对他们的判断,他们既然都是爱着她的,便必然会为之妥协。

  ……毕竟,客观上来说,钟离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们这十几年的缺席。

  苏合没有明说,但她相信父亲母亲对此心知肚明。

  本来以为女儿这一关很难过的两人没想到苏合竟然没有追根究底,一时也有些老怀甚慰。

  隔天,两人去到玉京台完成大致的交接,稻妻之行的后半段不算特别顺利,只能说幸好他们不是商人,而是他国使节,还第一时间谒见了鸣神,否则远国监司恐怕恨不得从他们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直接回到璃月港,而是辗转乘上了去往蒙德的商船,从荆夫港一路南下。

  将情报逐一提交后,述职的事情则被他们暂且推后,两人第一时间做的是去查往生堂客卿钟离的身份。

  年岁几何,什么时候来的璃月港,教育经历和工作经历如何,有无恒产……一副要往上查三代的劲头。

  虽然身家清白他们也不一定看得顺眼,但履历上如果有什么污点,他们是决计不会松口的。

  结果出乎意料。

  往生堂客卿钟离其人,记录中所写,乃是璃月港人士,无父无母,身家清白,履历可查,但巧合的是,几乎没有人可以佐证他的这些经历,只有一丝不苟的户籍和文件记录——璃月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吗?

  简而言之,开户失败,开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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