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 2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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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万里传书

  世事变化难料,明明一刻前他们还在风沙中奔逃, 现在就已经坐下喝茶聊天了。

  刚过界之时, 白琅一看周围没有罗戬和那几个孩子, 顿时有点慌了。因为他们是先后过界的, 一步之差,万里之遥。

  幸好罗戬危机关头反应很快。她带孩子们过界后出现在外围山脉,一看白琅几人迟迟没来, 立刻知道两队人已经分散。

  这时候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如果白琅后脚踏入界门,那应该也在千山乱屿附近, 而千山乱屿最繁荣的地方就是十隼盟集市, 找个地标集合总没错;如果白琅没能踏入界门, 那肯定凶多吉少,她也得去十隼盟打探一下浮月孤乡的消息。

  正好,他们出来的这个界门由散修门派看守。罗戬忍痛出了一笔钱到十隼盟集市,一落地就看见白琅哭丧着脸, 跟另外两个剑修站一块。

  两伙人会合,直接找了个能坐下细聊的茶楼, 该吃吃, 该喝喝。

  白琅想跟折流谈谈现在的局势,所以两人单独在雅座隔间里坐着。

  雅座四壁皆为花鸟绘卷,桌椅摆设无不精致。白琅觉得跟折流面对面有点不自在, 于是从后方书架上取了一副棋开始排谱子。

  「是这样的……我稍微算了一下。」白琅把白子推给折流,自己黑子放在右下,「你觉得几条明暗线里面, 司命和执剑人能在同一个阵营吗?」

  黑棋分散,右下左上,逐步往天元延伸。

  「还是有可能的。」

  折流本来想说不可能,因为司命跟执剑人一战损伤惨重,两人定是死敌。

  但白琅在排子,记谱,明暗势,观大局,列举任何一种可能。

  所以折流试着回答:「执剑人跟月圣肯定不认识,认识的话月圣不会不防。而司命跟月圣应该也不在一个面上,否则不用拉你这个第三方去探路。所以,在司命和执剑人互知底牌,且跟月圣都不在一个阵营里的情况下……如果月圣倒牌,执剑人跟司命就能做成同党了。」

  三张牌实力差不多,执剑人这方偏强。但从她与司命那一战来看,再强也不能直接杀到其他人出局。如果其中一方轰然倒下,肯定是另外两方都有助力。

  「现在月圣是不是要倒牌了?」

  折流一怔:「是。」

  白琅黑子落定,道:「所以,如果这局棋里没有其他势力,帮执剑人追刀的定是司命。」

  折流看清局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白子能翻吗?」

  「能。」白琅很干脆地说,「而且就翻在我们身上。」

  「我们?」

  白琅把月圣的信放在桌上,有点内疚地叹息道:「其实……如果月圣真的死了,他就是死在任不寐手里。」

  ……

  折流终于知道这个巨大的变数出在哪儿了。

  月圣飞升前做过不少准备,其中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邀秦缓歌相聚。但是这步棋出了岔子:首先,任不寐把信给截了;其次,白琅用信开瞭望月台的门。

  从傅莲仙的话里可知,如果不是白琅假借缓歌仙子之名,望月台的门根本不会开。而执剑人是什么时候袭杀月圣的?也恰好是白琅骗开瞭望月台的门之后。

  这道门可能是防线之一,在它被撤除,而另一道防线秦缓歌也未能到场的情况下,月圣只能无奈地选择回壳。

  折流一看白琅纠结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想把信送回去。」

  白琅点了下头。

  「我越想越觉得歉疚……」白琅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因为我没有算到执剑人会推我入明,所以给她当开道石开瞭望月台的门。现在如果月圣真的因我而死,我就不能把信的事情再瞒下去。」

  折流平静地说:「你也是神选者之一,大可不必为任何人的出局感到歉疚。」

  白琅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月圣精心谋划过,他做好了壳,找好了助力,本来可以风风光光大战一场,或是出局,或是飞升,不留遗憾。但是现在我随手一打岔,让他憋屈地回壳,再被人蹲守截杀……实在是不应该。」

  折流想起来,最开始白琅就说过,假如神选是一出戏,她希望所有人都完美谢幕。所以在她看来,没道理月圣苦练这么多年,登台一瞬间就被块石头给绊了。

  折流微微蹙眉,白琅以为他心有不悦,却忽然听他说

  「明白了,我们回万缘司,送信。」

  于是白琅跑去跟钟离异和罗戬筹了一笔巨款往返万缘司。

  罗戬看起来肉都是疼的,钟离异还阴阳怪气地说:「这是准备丢下孩子携款私奔啊?」

  白琅怕几个孩子担心,连忙说清楚:「什么话,我去找秦缓歌把信还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回来。」

  刚刚还低着头的玉成音猛然望向白琅。

  「啊……」白琅怔了怔,「成音认识她啊。」

  玉成音连忙低下头,瑟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狩裟坊对她来说估计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白琅也不再追问,急匆匆地带着折流上路了。

  从十隼盟界门到落城的界门,只花了短短一瞬。

  但这一瞬之间,他们已经从千山乱屿的白昼走到了万缘司的黑夜。落城界门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挤满了揽客的散修,来往的商贾,还有风尘仆仆的行客。

  黑市中的狩裟坊像一座小小的不夜城,灯火辉煌,人来人往。

  这里的小厮颇有眼力,一见白琅带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家伙急匆匆地往里赶,还以为她是来砸场子的。他们纷纷迎上来问:「道友,是不是买的货不合心意了?没事,我们七日内包退换……」

  白琅绕过他们直奔红颜殿,找到红衣紫衣两名侍女,将信一展。

  「我想见缓歌仙子。」

  红衣紫衣两人明显还记得她,只是奇怪她身边哪儿来这么多厉害的剑修,每回出门还能跟衣服似的轮着换。

  红衣说:「缓歌仙子正在给新货做督导。」

  紫衣说:「暂时有些不方便。」

  她们齐声说:「不知您可否稍等片刻?」

  白琅被她们这种分段式对话给急死了:「人命关天,等不得,让我进去吧。」

  「这……」

  「那……」

  「容我们问问。」

  白琅拍了一把折流,他直接以剑势开路,带白琅冲了进去。

  一口气冲到秦缓歌房外,白琅终于止住脚步,整理表情,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开了虚掩的门。

  门内还是素净一片,墙上的山水写意画换了几幅新的,意境更加玄远清幽。竹案之上摆了几卷书,一盏茶,还有半掩着未画完的寒江独钓图。墙上有圆窗,窗上的雕花细腻却不繁复,色彩寡淡,将这里与纸醉金迷的外界完全隔绝。

  秦缓歌站在案前,依然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又韵味悠长的样子。

  她面前跪着一个容颜惊人的少女。

  少女长了一双狐耳,身子纤巧,珠圆玉润,眉目间透出冶艳。她裸着上身,背负荆条,浑身是伤,看秦缓歌的眼神又恨又怕。

  「我再说最后一遍。」秦缓歌音色极美,低徊盘桓,如诗如歌,「高。潮之前要问,主人,我可以来了吗?请问我可以来了吗?得到回应,是,然后你才可以高。潮。」

  ……

  白琅觉得非常尴尬。

  更尴尬的是折流还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不去还信吗?」

  秦缓歌看了他们这边一眼,继续跟狐耳少女讲下去:「你该庆幸你是能够侍奉男人的美丽商品,而不是那种榨干价值就丢的炉鼎。」

  狐耳少女很不服气地顶撞道:「难道我活着的价值就是侍奉男人吗?」

  秦缓歌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问:「如果你活着的价值不是侍奉男人,那是什么?」

  「是……是追求我自己的梦想。」

  秦缓歌低笑一声,眉目间的风流情态让人移不开眼。她缓声问:「什么梦想?」

  狐耳少女磕巴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才想到:「重获自由!」

  秦缓歌又笑了,她这目光一流转,真是让人酥到骨头里去。上次来的时候白琅就看得有点晕晕乎乎,这次来旁边跟了个折流,居然跟钟离异一样往她腰上掐了一把:「这是玄女派的功法,你定定神。」

  那头,秦缓歌笑斥道:「你呀……不是不想侍奉男人,就算我让你去侍奉女人、孩子,你也是不想的。说什么价值、梦想?你连一点点自立的能力都没有,就想偷懒,想不劳而获,想得到一点颓废又可笑的,被称为『自由』的愚蠢无用。你这样的废物,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她目光微凝,这一下又风流尽掩,萧杀四起。

  「出去吧,再有一次,我只能一张草席卷你尸骨,随便借地儿埋了。」

  狐耳少女梨花带雨地离开,临走前哀切地看了白琅一眼,白琅却很少见地没有出手相助。

  秦缓歌拂袖带上门,斟一盏清茶,和声问道:「二位因何而来?」

  白琅上前,把信递给她,直接了当地说道:「舍弟顽愚,窃得月圣予您的书信一封。我设法还原了信上字迹,是说『适逢月色如旧,不知缓歌仙子可否赏光一聚』。误您要事,万死难辞。」

  秦缓歌斟茶的手一顿:「这信被偷多久了?」

  「这……大概有十七八日吧?」

  「那我也不必去了。」秦缓歌微微垂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都是命数。」

  白琅心下一急,只能又告诉她:「我来之前半刻钟,月圣还在与敌对峙,您如果想出手相助,可以去浮月孤乡石礼界。」

  秦缓歌还是叹气,也没有动身的意思:「他都问了可否赏光一聚,你就当我没赏他这个光便是,不必太过歉疚。」

  这女人是真的通人情,知世故,一眼就看穿白琅心里怎么想的。

  白琅咬了咬下唇,道:「缓歌仙子,若是您十七八日前收到此信,会去见他吗?」

  秦缓歌抬头与她对视一会儿,望进她眼睛里,像望进一面镜子似的,一眼就到底了,却确实装得下整个世界。

  「罢了。」秦缓歌起身收信,「我会走这一趟的,你莫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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