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灌
任今悠当然没忘记,司叙将里面灌得有很满。
再也吃不下的画面随着他的这句话倏地出现。
任今悠打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让他闭上嘴巴。
这个人的下限越来越低。
原本以为不久前是病中脑子不清醒,现在看起来,清醒以后病得更厉害。
她还没忘记这是人家奶奶的地盘,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地指着房顶,瓦片上似乎铺了不少东西,她转过头看向奶奶:“奶奶,那晒的是什么?”
司叙浑身发冷,不久前才将自己完整地给了她,她就对他视若无睹,让他闭嘴不说,直接当他不存在地跟别人交谈起来。
奶奶走近:“哦,深色的是牛肝菌,黄一点的是羊肝菌。”
任今悠又问:“这个你们卖一般都卖多少钱啊?”
司叙闻言,气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是什么意思?故意做出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给他看,是要他知道,不久前发生的事对她毫无意义,她不打算负一点责任?
司叙身体忽冷忽热,远处的蓝天白云看起来也极其碍眼,现在脚步虚浮发慌,大约就是受不了这灼热的太阳。
晒晒晒,晒个没完。
奶奶说了个价格,任今悠夸张地“哇”了一声,“这么便宜!”
司叙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他发怔地站在原地,好像不认识任今悠一般。
便宜?!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发出这样的评价?这么突兀。
是单纯地说菌子便宜,还是,其实是含蓄地在点他。
因为他主动献身,所以觉得他不够自尊自爱,想要借菌子羞辱他廉价?
司叙忍无可忍,他低气压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任今悠简直拿这个人没办法,到底有什么话急着一定要先走说,她只好跟奶奶打个招呼:“奶奶,我带他在周围转转,你回去休息休息吧。”
“好,刚好,不要吹风啊。”
司叙即便已经恼羞成怒,但是对于收留了他们的老人还是有所顾及。
“好,我们会的。”
等到奶奶已经回了小屋,任今悠才在门口的石台上坐下。
她这次可没愚蠢地去问司叙想说什么。
她先开口道:“现在不是你整天说自己是半个公众人物,名誉不能受损的时候了?人还在呢,你就在那里说些瑟晴兮兮的东西!”
司叙没想到她竟然恶人先告状,“还不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跑了?”
任今悠看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想笑。
“那,谁想到你会这么脆弱嘛,你一直又不醒,我在屋子里干嘛?”
司叙拧眉:“脆弱?那是我病了。你住院的时候是不是也不想我离开?”
他越说越愤慨,“而且我为什么一直不醒,你全程侧躺没出一点力,都是我在动,而且我把所有都喂给了你,消耗很大。”
饶是任今悠这样心大的人,都不敢听下去了。
她扬起头,大声地说:“好,你声音再大一点,让这个村子的所有人都来听听我们今早都干了什么?”
司叙被她说得偃旗息鼓。
“也不是谁大声,就是有道理。”他低声说,见任今悠被日光晒得眼睛有些睁不开,眯着眼就像在鄙夷他,于是他站到她身前,挡住光。
说完那句,犹觉不够,他又说:“而且,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的?”
见任今悠抬手就要掐他,他下意识地就想挡住,好在这个姿势掐不到那里。
任今悠瞪他,“那好,把你死乞白赖一次不够,还非要第二次,让你快你故意慢的事全部拿喇叭喊出来怎么样?”
司叙的脸色因为任今悠的话又泛起红色,那是因为,他想要延长她的……
“我没有说那么细节。”
想要问她刚刚为什么格外突兀地强调“便宜”这两个极其泯灭人格的字眼,又觉得这只会让任今悠以为他异常在意。
思绪混乱,他最后只忍气吞声地留下一句:“下次,你不可以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向任今悠瞟了一眼,她没有辩驳。
所以,她是期待有下一次的。
“我怎么一声不吭了?我在你耳边说了,是你睡死过去了。”
司叙想到她刚刚还有力气跟人去走什么步道,昨晚一副有气无力、再也吃不下的样子,结果第二天就能参加铁人三项了?
“对,我应该爬也爬起来,跟你来爬坡。”
任今悠听出他的阴阳,她立刻指向自己的腿,不满地说:“拜托,奶奶问我要不要骑马,我一想到,骑马还要把腿叉开,我现在分开会酸,当然拒绝,选一个轻松的。”
司叙闻言,纷乱的心和煦起来。
过了几秒,他在温柔的日光中,蹲在她身前。
他抬眼看她,目光滚烫,声音低沉:“嗯,分开会不舒服么?”
任今悠承认,某种程度上这是事实,但是现在说出来,也是为了让面前这个脆弱易碎、敏感多疑、爱翻旧账的人在别人家能老实一点。
她点点头。
司叙皱着眉头开始反思,他的手臂轻柔地覆在她的膝盖上,“怪我后来把它放到了我的肩上,分开太久了,对么?”
“你知道就好!”
司叙目光乖顺,怨气似乎一扫而空:“那下次不那样了。”
任今悠注视着他,呼吸间是松帕谷清冽的松木香,院子里的牛低头在栅栏边吃草,偶尔能听到湖水流淌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聊这个话题,太不应该了。
好不容易呼吸进来的新鲜空气又要变得浑浊。
她偏开脸,没有继续看司叙的眼睛,以免这个人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
她拿出手机给司叙看,“看,这是我在幽悠步道拍到的小鸟,虽然没看到花彩雀莺。”
她一路划过去好多张,司叙觉得不对,怎么像是聊天框里的图片。
“你发给袁静了?”
任今悠已经想到他要小肚鸡肠地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发给他,于是下意识地说:“那是因为阿姨中午联系我,我拜托顾阿姨缝的小猫图案缝好了,我顺手就给她发了。”
说到这里,任今悠神采奕奕,“袁阿姨还跟我说,顾阿姨好久没有做这个活计,缝得特别上瘾,还给好几个纯色的帆布包上缝了小猫,现在已经挂在店门口贩卖了。”
司叙看她嘴巴一张一合,目光沉沉,“她还有这样的经济头脑。”
任今悠觉得他又在讽刺别人了,要推掉他放在她腿上的手,但是失败了。
狗皮膏药一样。
好在她也习惯了,她继续说:“什么啊,袁阿姨说卖出去的钱全部给我。”
司叙想起任今悠曾斥责他爱泼冷水的事,想了想,艰难地说:“善有善报。”
任今悠忍不住笑了,“不过嘛,这个钱我怎么好要,我说不要,可是她好好,她说那就全部用来支持动物保护,哎,我真喜欢她。”
司叙听着有些不是滋味,袁静替她买几个包,她就“真喜欢”上了,而他不过是因为被她无视,将她短暂地设置了免打扰,她就一走了之。
袁静还没做什么,他可是已经救了一只鸟,还给水库的玻璃贴了膜!
一想到昨天早上就是为了告知她这件事,才酿成她离家出走的恶果,尽管,事情的后续发展,在他的种种努力下,演变成了他失去了他严守二十多年的初次……
但是司叙不是不后怕的,万一他没有在道路上遇到任今悠,现在任今悠已经一个人在雪山不知道接触什么别人了?
该怎样不露痕迹地让她知道,他已经切切实实地进行了动物保护呢?
然而任今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已经站起身,顺手拉他起来。
蹲了许久,早上又出了很久的气力,更不要说司叙现在还微微抱恙,他眼前一黑,差点摔任今悠身上。
任今悠吓一跳,“你没事吧?你起来以后吃没吃药啊?”
看她有些紧张,司叙站稳后,虚弱地说:“吃了,但是还是有点晕。”
“晕你还出来跑?刚刚跟我吵的时候嗓门倒是很大!”
司叙忍着没说话。
她只好扶着他往院子里走。
司叙对她担忧的态度感到满意,这才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该有的态度。
“你要陪我回房间躺躺么?”他轻咳了一声,问道。
任今悠摇头,“我们今晚不住这里了。”
司叙瞬间站直,“不住?那你要去哪里?”
难道她打算现在去雪山?可是海拔高,他身体刚有所好转,大约很容易高反。
司叙的心沉下去,有些受伤地看向她。
所以,她完全不在意他的身体么?还是说,在得到全部的他以后,她已经得到了满足,所以不打算再跟他继续下去?
只是转念一想,任今悠心大如盆,大约不会想到这样细致的事,而他一个成年人,就算真的高反,只要没有严重到肺水肿、脑水肿,不是还有医院可以住?
他头昏脑涨地陷入了挣扎。
任今悠却撞了他一下,“你现在这样,我们也走不了,但是我在网上查到那个幽悠庄园就是这里的村民集体经营的,既然缘分让我们来到这里,我们怎么也得贡献一下经济吧。”
司叙整个人都变得豁达通透,他就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更不要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今时不同往日。
住在酒店好。
“你考虑得很周到,”司叙发自内心地说,“那今天的住宿钱,我直接给奶奶?”
想到老人不一定会收,他难得思考了一下。
“还是,我以给那个小女孩红包的名义转一些钱过去?”
提到那个小女孩,司叙又想起她对他说出的可怕的事……
他现在还不想去想,刚刚把身体给了别人,就开始去想爱不爱的,实在是愚蠢无脑得吓人……
而任今悠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眼睛亮了亮,她原本就扶着他,现在挨得更近,已经走进了院子,她声音很小,“司叙,没想到你还挺有良心的嘛。”
司叙心情复杂,你没想的事多着呢?
任今悠对他眨了眨眼睛,“但是不要这样,奶奶肯定不会收的,我有办法,你去把我的行李收一下吧。”
司叙心思微动。
她竟然已经叫他收拾她的贴身用品,这样私密的东西,她竟然也愿意交付给他。
或许,她对他也……
他没有多想,只是安静地路过小女孩和狗,从容地给任今悠收拾衣物。
而任今悠找到奶奶,“奶奶,你们家晒的羊肝菌和牛肝菌都晒好了吗?”
奶奶热情地说:“想吃吗?今晚给你弄汤。”
任今悠笑着说:“吃!但是我还想买,你给我各来十斤好吗?”
奶奶一下子猜到了她的意思,连忙摆手:“诶诶诶,这样不要,怎么能赚你们小孩子的钱呢?我们也卖得出去的,不要担心。”
任今悠不管,她摇了摇手机:“奶奶,我刚刚都给我妈妈还有他阿姨说了,看到了特别好的菌子,我朋友还没吃过呢?我要每个人都送一斤的。”
她叹了口气,“哎,就是不是松茸的季节,不然我就可以买松茸啦。”
奶奶见她执着,只好说:“那我收你便宜点。”
“不行,刚刚你已经把价格告诉我了,该多少就多少。”
司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留神外面的动静,他久久地将目光落在任今悠身上。
看到她对别人友善的时候,他的心里会涌现很微妙的诸多念头。
不过,他还记得老奶奶刚刚说的价格,正想找小女孩要一下收款码,就看到她坐在地上,仍旧抱着那条狗。
大约是他的视线十分明显,和狗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孩也看过来。
她仍旧笑嘻嘻地说:“找到你的老鼠了?”
现在想来,她这样阴阳的姿态,想也知道他说的小白鼠是谁。特别是,他跟任今悠同住。
想到被一个人小鬼大的孩子嘲弄,司叙觉得异常难堪。
这辈子他还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事。
任今悠还在那里跟奶奶拉扯,他走到小孩身边,没去看那条谄媚的狗,而是说:“我们要买你家的菌子,收款码给我。”
小女孩见他神情严肃,于是乖乖跑去找手机,把码打开。
而小狗见她跑开,呜呜地追过去,各种摇尾巴。
她把手机递给司叙后,又笑着摸向小狗,念念有词:“喜欢被摸吗?喜欢呀。不看你一眼,就要追着跑?你这个狗怎么这么粘人?我不要你的话,你跟谁玩?”
司叙一字一句地听着,只觉得无比刺耳。
司叙心慌意乱,身体僵硬,终于不受控制地低声说:“是,我承认,我是爱上她了,不可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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