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69]换岗:本来学医就烦!
“姑娘好!”
去往正院的路上,金渔遇见了几个相熟的婆子丫头,手里都捧着浆洗并熨烫好的衣物,正往各处送去,见了她,纷纷行礼问好。
金渔唇角微勾,矜持地颔首示意。
擦肩而过时,她分明听到那几个人小声感慨,“真不愧是得了长公主青眼的,这般端庄,笑不露齿。”
金渔:“……”
实不相瞒,我如今也没几颗齿好露了。
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是红杏。
小渔素来开朗,见人三分笑,怎么今天嘴都不张一下?下巴上好似还青了一块。
谁偷偷打她了不成?
然后是白霜。
“这妮子,昨儿得了赏赐,今儿就稳重起来,”白霜笑道,“夫人知道你知礼,倒也不必这般拘束。”
竟连头都不敢抬了。
高敏觉得不对劲,叫她上前,一眼便瞧见她下巴上那块青,“哟,这是怎么了?”
金渔抿紧嘴巴,摇头。
高敏:“……”
她盯着金渔看了会儿,隐约猜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
高敏一笑,众丫头便知有热闹可看,立刻如鬣狗一般围拢上来,按着金渔的脑袋就瞅。
金渔大惊,奋力挣扎,奈何敌方人多势众,遂惨败。
片刻后,各式各样的笑声回荡在正房内。
翠溪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哎呀,眼瞧着是个大姑娘了,知道害臊了。这有什么,谁没掉过牙呢?”
话没说完,她就又跟姨娘翠清笑作一团。
还一口气把两颗下门牙都掉光了!
金渔:“……”
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
何曾有半分战友情!
其实金渔前几天就觉得下牙有点晃,但她骨子里一直把自己当作成年人,习惯性判定是累狠了,上火,根本没往掉牙上面想!
结果今天早上那一下,直接把两颗松动的都磕掉了!
见她涨红了脸,面露羞愤之色,众人笑得更欢。
还是翠清姨娘为人厚道,强忍笑意出来打圆场,“你一贯少年老成,又是那般的沉稳能干,我们竟也忘了此事……”
红杏等小丫头前两年就开始换牙了,因平时便有些幼稚、毛躁,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没什么。
可金渔不一样,一早便被破格提拔,又得高敏重用,众人潜意识里都将她与紫草、白霜等十来岁的人并肩。今日一见掉牙,其落差空前,故而发笑。
赶上康哥儿和安姐儿来请安,老远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便也凑过来看。
康哥儿看后大惊,“金渔姐姐长小了!”
他的长辈们年岁都不太大,俱都牙齿健全,在他有限的阅历中,只有刚出生的小孩子才会没有牙齿。
安姐儿矮呢,看不见,急得直踮脚,“我看看,我看看!”
金渔:“……”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不是参观动物园。
真是一个个的,趁着我不好意思张嘴,都来闹腾!
高敏笑了半日,耐心给儿子解释,“这是长大了,过个一二年,你也该掉牙了。”
近九岁才开始换牙,属实有些晚了。康哥儿比金渔小三岁,但从小好吃好喝,身体健壮,自然会更早。
康哥儿骇然失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要!
众人又是大笑。
见金渔满面通红,心情大好的高敏大发慈悲道:“看你磕得一嘴血,嘴里都红肿着,去西院找江大夫瞧瞧吧,别落下什么病根。”
金渔感激不已,飞快地去了。
看看,这就是心腹丫头的顶级待遇。
若放在普通百姓之家,别说掉牙,哪怕真摔得满脸是血,也不过一个“忍”字。
年底了,江大夫正配丸药呢,见金渔过来还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不妥?”
大白天的,正是当值的时候。
金渔扭捏几下,口齿不清道:“我,我掉牙,湖人叫我……”
江大夫的面皮抽搐几下,背过身去,肩膀一个劲儿哆嗦。
金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
闹了半日,艰辛地付出了面皮和自尊后,金渔总算有所收获:两份药材。
江大夫知道她识字,又龙飞凤舞地写了两张方子,“大包的煮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喝,可消肿止痛,不再出血。小包的不必下锅,早晚用纱布包了,拿温水浸透,放在缺牙……噗哈哈,咳咳,放在缺口处泡着即可。”
金渔拉着小脸儿,面无表情接了,“哦。”
金渔觉得这半个师父今天的屁话尤其多,开了药也不放她走,还借机考教。
“原本想过几日同你说,药材呢,你已记得差不多,剩下的可以慢慢来。接下来,我预备教你把脉……”
金渔一听,人都精神了。
这个好!
“别高兴得太早,”江大夫见缝插针地给她泼冷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有天分倒也罢了,若没有,日后你也不必再来。”
熟悉药材可以靠死记硬背,但把脉是真的纯看天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努努力,或许能勉强合格,但江大夫并不是什么有耐性的,能让他满意的只有“优秀”。
金渔跟着严肃起来,“四。”
一出声,师徒二人都严肃不起来了。
江大夫沉默片刻,把一张老脸憋得发紫,摆摆手,声音扭曲,“去吧。”
再多说两句,他怕忍不住笑出声。
金渔愤而离去!
晌午回家跟夏莲一说,夏莲先熬药,又提前安慰女儿,“反正咱们也不指望在外面开堂坐诊的,能认得药材、药性已颇不易,来日能帮着主子分辨好坏,或是配个香囊、做个药膳什么的,也极有用处。”
金渔捂着下巴,没说话。
她不想止步于此。
单纯配香囊、做药膳,方子都是固定的,药材也是外面采买了送进来的,换谁来都能做,学不学医根本没分别。
可真正能把脉就不同了。
不光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主子也会另眼相看。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哪个不生病?
只要脑子不糊涂,谁也不会开罪大夫!
再说了,她还想争取脱籍呢!
女大夫的缺口多大啊,但凡能学个皮毛,都够她吃喝受用不尽了。
不行,我一定要学会把脉!
哪怕冲着江大夫一年一两的压岁钱呢,死也要学会!
久久不见女儿动静,夏莲只以为她害臊,端了药来,“莫急,江大夫的医术极好的,吃了药,过不几日就长新的了。”
金渔接过,略吹几下,只觉呼呼漏风,不禁欲哭无泪。
好在只要身体健康,营养跟得上,前面的牙齿几个月就能长好。
她也算明白了,为什么跟着主子们出门的大多是十岁以上的丫头们:前门牙都换过了!
就算后槽牙还没长齐,等闲也瞧不见。
江大夫嘴硬心软,开的药并不难喝,金渔咂巴下嘴儿,觉得里面应该放了不少甘草。
再跑去扒拉扒拉药渣,嘿,果然!
瞒不住我,我会认药了!
不过眼下最困扰她的事倒不是学医,而是……她短时间内还能跟高敏出门吗?
年前后可是四处走亲访友的高峰期,作为贴身丫头,她能得不少打赏呢!
尤其陈老夫人和舅爷家,因是自家人,不光打赏丰厚,每次还都有香香的漂亮姐姐们带她去吃点心……
高敏正陷入两难境地。
原因无它,金渔好用,非常好用!
好用得令人难以割舍。
纵观近年来家中几次重大飞跃,几乎都能从中看到金渔的影子,她就是有那般出众的天赋,除了年纪,不比任何人差。
而恰恰因她年纪小,许多场合反而更容易发挥作用,比如之前的宝哥儿事件,但凡她跟白霜似的那么大,就不方便跟着康哥儿去花园,自然也不能借题发挥、假摔滚地了。
可现在……只要她一张嘴,谁都能瞧见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巨大豁口。
高敏捏捏眉心,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继续犯愁。
金渔本人可以不在意,她也可以不在乎,但别人呢?
外人瞧见,会不会觉得这家人落魄了,竟连个周全丫头都选不出来,非逮着个惨兮兮的小不点儿折腾?
高敏叹了口气,决定让紫草暂时和金渔换班。
等什么时候她前面几颗牙都换完了,再挪回来。
金渔本就是接的紫草的差事,她二人交换,没有障碍。且安姐儿跟金渔也很亲近,有她照看,高敏也放心。
接到调令后,金渔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这样也好。
她本就打算走安姐儿的路子脱籍,这么一来,就更方便培养感情了。
安姐儿还小,很多地方去不得,金渔守家的时间就会更多,也方便学习医术。
何况这几个月来,她出的风头也够了,很不必再同人争抢。
倒是紫草,意外的有点不大适应。
私下交接时,紫草久违地跟金渔说私房话,“一年没跟着夫人出去,不瞒你说,我心里还有点没底呢!”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当差和学艺是一样的,都得勤练。
她是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挪去安姐儿屋子里的,到今天刚好一年,期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年留下的技巧固然还在,却不免生疏许多。
“姐姐兰心蕙质,不过三五日便捡起来了,”金渔笑道,将这一年来新近添加的人脉关系笔记与她瞧,“这几家都是荷花宴后陆续熟络起来的,姓甚名谁、喜好如何,我都细细记着呢,姐姐拿去看吧。”
紫草如获至宝,再看金渔,不禁感慨万千。
回想一二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手把手教她的,才多久?她就能反哺了,单看这本子,比自己当年做得更细。
金渔看出紫草的心思,挨着她笑,“前儿我听夫人教哥儿读书,有一句叫投桃报李,昔日姐姐待我至诚,今日我自然待姐姐至真。”
独木不成林,冯家就是最好的例子,金渔想如愿,单靠自己是不成的,必须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压得少少的。
紫草本就爽朗,见金渔如此坦诚,当下也不藏私,将在安姐儿那边的心得倾囊相授。
“姐儿如今还住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呢,各处人手并未配齐,只一个乳母,照料生活起居的嬷嬷,另有两个丫头。
乳母杜妈妈,天天带着姐儿去正房请安,每每去庄子上也跟着的,不必我多说,你也熟悉,最宽厚温柔不过的。
照料生活的牛嬷嬷,也是高家的老人了,虽有些严肃古板,但心地不坏,只是不爱管闲事,有什么要紧的,需得你多多同她商议。”
金渔懂了:专业素养优良,工作主动性稍逊,方式方法稍显刻板,但不是不能商量。
“剩下两个丫头,都是十三岁,圆脸的是碧荷,瓜子脸的是黄梅,做事还算尽心,不过姐儿到底年纪小,需得有人时常震慑,压一压。”紫草说得很直白,“你突然过来,前期说不得要多费些心神。”
金渔秒懂
两个丫头不大安分,有点像前期的朱枣,很有点想捏软柿子。
其实很好理解,乳母也好,照料起居的嬷嬷也罢,其职业都具有不可替代性,而且前景也好,心里踏实,自然就懒得搞事。
可丫头不一样,竞争太激烈了!
如今安姐儿除了夜里睡觉,白天都在高敏身边,一应琐碎事务皆由红杏等人代劳,屋子里并没有跑腿、打杂的小丫头。
而碧荷与黄梅是从安姐儿出生之日就跟着照料的,在大多数人看来,几乎等同于有“从龙之功“的唯二旧臣。
哪怕她们嘴上不说,大约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紫草资历深,又大一岁,压她们一头,她们没话说。
可金渔不同。
她虽记在夏莲名下,可谁都知道她是半道来的,资历浅,升得又快,不是高敏的心腹、不知内情之人根本体会不到她是多么的名副其实,难免不服。
“多谢姐姐提醒,”金渔活动下手脚,胸中瞬间翻滚起战意,“我明白怎么做了。”
也好。
回想起来,夫人身边的丫头们都忒懂规矩,除了一个朱枣,竟没有第二个刺头!
过于顺畅的生活固然美妙,亦不免乏味。
刺头怕什么?
金渔最喜欢修理刺头了。
得知金渔要去安姐儿屋子里,夏莲倒挺高兴的,“跟着夫人固然风光,可寒冬腊月的出门,多遭罪!”
外人只在意金渔风不风光,只有爹娘才会关心她冷不冷,累不累。
便如当初青云观沈夫人相邀,替人保媒拉纤固然是一桩善缘,可那孩子在外面雪山上吹了一日冷风,当晚就有些发热,连灌了两壶风寒散,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呢!
险些把她和周山吓死。
“还是娘疼我。”金渔腻着她。
“傻孩子,娘不疼你疼谁呢?”夏莲搂着她,叹了口气,“娘跟你爹没别的念想,也不求你多大出息,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的,也就够了。”
一起过了这么些日子,金渔已隐约猜到,那位早夭的姐姐就是风寒高烧故去的,所以夫妻俩才对她冬日出门、发热等事如此敏感。
“正好我偷个懒。”金渔笑嘻嘻道,“不知姑父什么时候得空,我有事求他呢。”
“又有什么鬼主意?”夏莲点点她的额头。
金渔捂着嘴笑道:“寒冬腊月的,姐儿轻易不出门,想来也闷得慌,我想着做点小玩意儿陪她玩。”
老五最爱热闹,知道金渔鬼点子多,傍晚就踏着风雪过来串门了。
客厅里烧着炉子,炉子上坐着装有姜枣茶的铜壶,氤氲的热气呼哧呼哧往外冒,熏得空气都甜丝丝的。
周山和夏莲坐在桌边,就着灯光讨论着过年的衣裳,金渔和老五俩人围着炉子,边烤芋头边叽叽喳喳。
金渔同他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就是托他出去打听打听,看那些酒楼茶肆有没有听到“软冰花”的动静,若有,就挑几间同他们谈买卖。
若没有,就说明长公主府还没腻味,尚未外流,便不好轻举妄动。
老五是见过软冰花的,想了一回,“食材倒罢了,难得那套器具。”
石花菜并不罕见,大厨们见多识广,只要亲口尝过软冰花,要不了多久便可破解其中奥妙。
唯独如何向内注入馅料,一般人却想不出来。
金渔特别喜欢跟老五这种脑子活泛的人谈买卖,“正是。”
图纸只要离手,秘密就不再是秘密,反正早晚也会从长公主府内传出来,还不如叫她这位传播者剥两层皮。
“这个不难。”年底了,老五也想多赚点,饶有兴致地问第二件事。
第二件嘛,则是金渔将自己代入安姐儿管事丫头的身份后,想出来的小礼物……
腊月初七,金渔正式与紫草交割,往安姐儿的厢房走马上任。
安姐儿未起,金渔准备先来同众人打声招呼,也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乳母杜妈妈还跟着金渔学过用麦秆编扇子呢,关系很不错,见了她就笑,“姑娘好,可用过饭不曾?”
金渔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亦笑道:“用过了才来的。”
牛嬷嬷人如其名,身形壮硕,面容严肃,看着就极可靠,只是不大热情。
金渔早听紫草说过,也不在意,牛嬷嬷对她点头,她也就冲牛嬷嬷点头,公事公办。
然后,刺头们就登场了。
怕搅扰安姐儿睡觉,屋子里只外间点了一支蜡烛,暗暗的,金渔也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圆脸还是瓜子脸,只听得一声揶揄的笑,“呦,豁嘴的来了。”
杜妈妈和牛嬷嬷一听,脸色就不大对了。
金渔也不同她们客气,冷笑道:“是我见识少,不如姐姐们生下来就牙尖嘴利。”
“豁嘴”的话红杏过去几日同她玩闹时说过,可她和红杏什么关系?多少回去对方家里吃饭,一张炕上睡觉的,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本来学医就烦,偏还有不长眼的来惹我!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氛围就更紧张了。
杜妈妈犹豫了下,小声道:“几位姑娘,姐儿睡觉呢。”
碧荷和黄梅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金渔,显然没把杜妈妈的提醒放在眼里,“我们是想同妹妹亲近,这才玩笑一句,妹妹何必这般刻薄?”
因是伺候姐儿的,内外谁不让她们三分?何曾有如金渔这般大剌剌骂到脸上来的!
“姐儿睡觉,听不见吗?有话来日头底下说!”
金渔一手一个,硬拖着她们就要往外走,吓得二人慌忙扒住门框,拼命压抑着声音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万一被夫人听见,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们毕竟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二,远不像当初制服朱枣那么容易。
何况这是正院,金渔也不想来的头一天就闹到高敏面前,故吓唬了下就松了手。
即便如此,碧荷和黄梅也被金渔这种乱耍王八拳的战术惊着了
内院素来讲规矩,哪个不是先唇枪舌剑的试探,怎么有上来就动手的!
说起来,这丫头看着小,怎么力气这么大!
金渔拉了脸,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枪子儿似的砸到她们脸上去,“谁同你们姐姐妹妹的玩笑?正院里,何曾以年岁论英雄?纵然同为二等,可我是夫人跟前出来的,又奉命来暂代掌事丫头一职,就比你们高半级!”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碧荷和黄梅被她三言两语训得面红耳赤,纵有满腹牢骚也说不出口。
金渔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浅碧色燕来春兔皮缎子袄,又扶了扶耳后小辫子上绑的珍珠发带,迎着她们不甘心的目光,一字一顿,“日后见了我,叫金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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