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80]讨好:宾至如归
正月初十,玉絮狂舞,寒酥翩翩,长公主府。
宫里送了上元节的赏来,女官们先按着长公主的喜好整理一番,待长公主日上三竿起了床,这才请她过目。
“左不过是那些东西,无甚稀奇。”长公主短暂地欢喜了片刻,然后便单手撑着太阳穴,横卧在三屏绒榻上,懒懒地看着侍女们手持一匣匣珠玉宝石,自她眼前流水般淌过。
鹅毛大的雪片扑簌簌自高空坠落,晃悠悠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满积的白雪间,晃得人眼晕,长公主只用余光扫了几回,竟又似有些困了,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类似的东西她从小看到大,早已看倦了。
可这是皇帝、太后和皇后的赏赐,赏赐在,就证明她的恩宠还在,地位就稳固,所以最初的欢喜亦非作假。
正百无聊赖间,外头传了话来,“宋夫人和彭姑娘来请安了,公主可要见见?”
前几日她们也来过,只长公主尚在宫中,无需传递。
长公主倒像来了点精神,笑道:“难为她日日不落,罢了,大雪天的,请进来吧。”
女官笑着传话去了。
又有人抬上两个玫瑰折背椅,预备稍后与母女俩落座。
长公主想了下,对侍女道:“将昨儿进的甜橙切一盘来。”
侍女吩咐下去,又转回身来笑道:“那可是南边进献的贡品,陛下巴巴儿赏给您,您待她们未免忒好。”
长公主笑笑,“大雪天的,娘儿俩也不容易。”
侍女听罢,跟着叹道:“公主仁慈。”
说来,那位宋夫人也确实不容易。虽勉强同陛下沾亲带故的,但隔着忒远,长辈们亦不甚争气,只父亲袭了个最低等的男爵。
到了她和兄弟这一辈,什么都没捞着,家底子也败光了。
她一介女流,不得科举,亦无法捐官,勉强靠皇亲的名头寻了个进士成婚,奈何那进士也无甚大本事。
眼见着丈夫要外放,宋夫人不知怎么想到长公主这边的门路,豁出去,日日来请安。
可每日想攀附长公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被挡了几回后,恐怕是个人都要觉得羞臊难当,就此放弃了。
怎料宋夫人既不气馁,不哀求,也不搞什么程门立雪那一套,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来门口请安,规规矩矩行了礼就走。
长公主什么没经历过?可这样的恒心和毅力还真没见过!
于是某日,就像今天这样无聊时,破例见了宋夫人。
那宋夫人也确实如传言般趋炎附势,直白到近乎粗鄙,粗鄙得近乎可爱。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也毫不掩饰对于长公主,抑或是她所代表的权势富贵的倾慕,就这么轰轰隆隆扑了上来。
而恰恰就是这份直白和粗鄙,反而博得了长公主的欢心。
她自小长于深宫之中,见多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所以对于这样的直白热烈,反而很受用……
自那之后,宋夫人的处境就好了起来。
她也越发得到了鼓舞,不分寒暑,无论雨雪,每日必来报道,后来女儿会走路了,也拉着女儿一起来。
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足有三百六十日被拒之门外。
外人有笑话的,也有羡慕的。
笑话她的奴颜婢膝,不自重;羡慕她能这般狠得下心,放得下身段,为家族续命……
“给姑母请安。”宋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进来,规规矩矩请了安。
如今女官们也懒得纠正她的称呼了,客客气气道:“夫人请坐。”
宋夫人极擅察言观色,当年长公主一时好奇召见,几次过后,她便大着胆子喊起表姑母,待后来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称呼之后,她又得寸进尺地把“表”去了。
常言道,一表三千里,带不带“表”的差别真的太大了。
只称“姑母”二字,便好似是长公主的近亲一般,听着格外亲切。
“谢姑母/姑祖母恩典。”
宋夫人母女一板一眼行完全套礼,这才慢慢起身,挨着玫瑰折椅的边儿坐了。至于身后的象牙靠背,那是碰都不碰。
小姑娘只五岁,却也算稳重,动作、幅度和宋夫人浑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面大雪纷飞,暖阁内却温暖如春,通着地龙,烧着若干红箩炭盆,四面檀香木窗大开着,不见一丝烟火。
宋夫人母女头上、肩上落的雪花迅速融化,温热的气息入侵,和被冻透的身体相接,激得娘儿俩打了个激灵。
侍女端了切成小块的甜橙和热热的牛乳茶上来,还有干燥的白手巾,“姑娘擦擦吧。”
头发都湿了。
小姑娘轻声道谢,“多谢姐姐。”
她素来知晓礼数,生得又可爱,哪怕最铁面无私的嬷嬷,对她也颇多照顾。
长公主维持着卧榻的姿势没变,“大冷天的,亏得你们一片孝心,还巴巴儿地来看我。”
宋夫人并不觉得自己被怠慢,长公主肯在自己眼前流露这般随意的姿态,那说明什么?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
“知道姑母忙,本不欲打扰,奈何才下了雪,实在放心不下姑母玉体,这才想在外面磕个头问个安就走的,不曾想得您拨冗召见……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如何?姑母属实劳累了。”
前几日太后凤体违和,长公主一连数日宿在宫中不回来,名曰侍疾。
宋夫人倒是想追进宫,奈何品级忒低,被挡了回来。
长公主眼神温和,“那是我为人女的本分,何谈辛苦?母后不过偶感风寒,如今已然大好了,不然我是断断不肯回来的。”
说是侍疾,其实什么脏活累活儿也轮不到她这位金枝玉叶来做,最多不过立在床边,伸手拧个帕子罢了,然后御史、言官们便会大肆赞美。
宋夫人心知肚明,却依旧一副感慨钦佩的神色,又奉承一回。
枯坐无趣,她看着女儿吃了两块甜橙,又见地上满是箱笼,有心寻些话来说:“姑母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又与陛下情深,瞧瞧,再没有比姑母更简在帝心的了!”
这话着实说到长公主心里去,叫她难得的起了一点兴致,“难得你来,替我收拾收拾,捡捡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也给自己和彭姐儿挑点带回去。”
话音刚落,宋夫人便拉着女儿谢恩,“多谢姑母/姑祖母赏赐!”
类似打秋风的行径宋夫人做得多了,一开始还会诚惶诚恐,如今便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心满意足地谢恩,又卖力地帮忙整理起来。
单收拾没意思,宋夫人知道长公主其实很爱热闹,便穿插着说些京城见闻,“这几日老下雪,出城不便,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便带着她四处串门……”
长公主兴致缺缺,“赴宴而已,有什么趣儿?”
“寻常宴席自然无趣,”宋夫人正看到一盒钗环,见里面有一对蜘蛛垂丝宝石簪子精致可爱,便拿起来往自家女儿头上比了比,口中不落道,“倒是初八那日去的徐翰林家,有些意思。”
小姑娘乖乖任母亲摆弄,抽空朝一旁的女官甜甜一笑。
女官知道长公主不在意这些,况且宋夫人也很有数,挑的都是些精巧可爱,但不算太贵重的,便示意侍女将那对簪子提前留出来。
“徐翰林,哪个徐翰林?”翰林院好几个姓徐的,长公主一时没对上号。
“就是这两年去过您办的荷花宴,他妻子姓高,早年弄麦杆的那个。”宋夫人扒拉到一套羊脂白玉打的十二花神簪子,入手温润,觉得长公主应该会喜欢,便拉着女儿捧到长公主面前,“年前宫宴时,我同外子与他们挨着坐,寒暄过几句,散席时也说了会儿话,倒还聊得来。那家人果然知书达理的,转头就给了请帖,我想着,左右出不得城,闲来无事便去了,不曾想宴会倒颇有声有色。”
长公主果然感兴趣,半坐起来,将那十二花神玉簪挨着扫了一遍,示意她拿出那支梅花的来,“哦,怎么有声有色法?”
宴会而已,皇室中人最熟不过,上天入地吃喝玩乐,还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不过宋夫人家里虽落魄,这些年却也不是没吃过没见过的,能得她这句评价,可见确实不俗。
早有女官捧了镜子来,宋夫人亲自拿起簪子,轻轻插入长公主如云的鬓间,听了这话,一时竟怔住了。
过了几息,她才咋舌道:“姑母不问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问才惊觉,竟说不出哪里好,可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舒心,竟无半分不妥。”
一直乖乖站着的小彭姑娘忽然来了句,“跟在家里似的那样自在。”
“对对对,”宋夫人眼睛一亮,“就是这话。”
说着又笑,“姑母别笑话我上不得台面,可我活了这么些年,细细想来,竟只有那日才体会到何谓宾至如归。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竟无一处不顺,无一时不快活。
其实她最推崇的当属净房。
本该是天下最污秽之处,可那家的竟香喷喷的,一点儿异味没有不说,台面上更摆着怒放的名种水仙,还有高大的铜镜可照。
外间还有屏风,每扇屏风后面都有各色梳妆用品,匣子都是雕漆螺钿的。凡市面上有的名品,不拘什么香粉、香膏、鲜花露的,都弄了来,包括她在内的多位女眷都以此补妆、篦发。
谁能想到呢,本该狼狈的出恭,来了一趟,出去时倒更精致了!
不少人的相公还奇怪呢!
因有了相同的经历,宋夫人和几家女眷也就此熟络起来,算是意外之喜吧。
不过净房终究说不出口,她也不在大正月里跟长公主讨嫌了。
可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家都琢磨着回去照样弄一个呢……
长公主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错,“这套簪子收起来吧。”
这就是相中了,过几日就要戴的意思。
女官会意,立刻在库房单子上写下几笔,由贴身婢女放到长公主常用的梳妆匣内。
“宾至如归……”长公主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嚼,笑了,“润物无声,这就更难得了。”
上等人家如何彰显财力和底蕴?自不能像暴发户那般简单粗暴的放在明面上,要的就是于暗处无声。
若宋夫人方才真能细细说出哪里好,反倒落了下乘:她贵为公主,什么好东西、大场面没见过?自然会被比下去。
宋夫人深以为然,“是啊,想来那些江南大族也是有些底蕴的。”
真有钱,也真会花啊!
长公主嗯了声,并不意外,“那是自然。”
说得不好听一点,她家掌天下才几代?可地方上的望族却可历经几朝不倒,几百年积累下来,各处诗书传承……也许比皇家来得更有渊源呢。
思及此处,长公主又想起一事,“之前告倒冯元喜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这话听着淡淡的,语气中却颇有几分欣赏。
纵然冯家自冯阁老去世后便江河日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像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斩首,绝非一日之功。
时机、切口、力道,都恰到好处。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为徐白虹、高敏夫妇一手操纵,但官场之上杀人不见血的事儿多着呢!判断是非功过,靠的是直觉!
越是没有证据,才越说明地方大族的实力之强、根基之深,绝不容小觑。
“他家风如何?”长公主又问,方才的倦容已然消失不见。
见长公主有兴趣,宋夫人越发来了谈兴,将当日的经历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先说席间联句,“那位徐翰林如今已是正五品的官,陛下钦点,夫唱妇随,想来才华是不错的。”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轻呵一声,知道宋夫人没什么大才华,所以判断不出那些文人墨客们的深浅,故以此蒙混过关。
宋夫人的面皮早已练就,被戳破也不脸红,继续没事人似的侃侃而谈,“那位高夫人和他的弟媳王夫人很是宽和,见识也广,不管我说什么都接得上……”
她觉得高敏和王清河人很不错。
她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哪怕见了面伪装,不经意间的神态、动作也会流露出鄙夷。
但高敏和王清河没有,自始至终,宋夫人都觉得很舒服,觉得自己真正像个贵宾。
以后若有机会,她还想再去。
事实上,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金渔本人,在了解了宋夫人的事迹后,都是由衷的佩服。
讨好权贵,说出去可能不好听,可放眼天下,当朝的、在野的,哪个没有讨好皇帝?谁又比谁高贵些!
不偷不抢撑起一个家,就值得尊重。
见宋夫人一派自得的样子,长公主给逗乐了。这哪里是她说什么人家接得上,这是人家有意接话呢!
又听宋夫人说起女儿的经历,“那高夫人也颇善教导儿女,小女儿叫什么安姐儿的,还不到四岁呢,待人接物已很有一套,主动把自己的玩具给她玩,临走前还送了一套呢。”
东西虽小,难得这份周全。
见长公主望过来,小彭姑娘莞尔一笑,天真烂漫道:“我很喜欢,日后还想同她玩。”
“过来。”长公主招招手,像唤一头小兽一样把她叫到身前,随手从盒子里拿起一串水晶珠子往她颈间一比,“水晶剔透,恰合幼儿玲珑心窍,给你戴着玩吧。”
小姑娘下意识望向母亲,宋夫人大喜过望,又有些惶恐,久违地推辞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公主还是给侯爷、世子他们吧!”
这可是外域进贡的水晶珠啊,连许多正经皇亲国戚都没有一颗呢,哪里轮得到她这外八路的亲戚。
长公主却不太在意这些,“我哪年不得几串?且多着呢,倒是你们娘俩冒着大雪来与我解闷儿……”
宋夫人这才和女儿一起谢了恩,又听长公主问:“他家下人行事如何?”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言行举止都差不到哪儿去,单看这个不能说明什么,只有下人们表现同样出色,才说明不是伪装,而是几百年来的积累渗透了。
“长公主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那家子真是上上下下好伶俐的丫头!”宋夫人眉飞色舞道,“当日下雪呢,孩子们就去院子里赏雪,出门时,我女不慎在门框上蹭了下,一转头,药膏就送了上来。再回来时路过同一个地方,有个丫头提前把手垫在那里……”
长公主一挑眉,“倒是有些眼色。”
宋夫人亦道:“可不是怎得!若换了旁人,一早上来邀功,她却不,挡完了,笑笑就走,又去看顾孩子们了。
那些个哥儿、姐儿们用饭玩耍时,也都有她在一旁照顾,大大小小近十个孩子,谁见了不头皮发麻?难为她竟一个不落,处处周全,看年岁,才十岁出头吧?”
她女儿忽然捂着脸嘿嘿笑起来,又拿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嘴巴,“那个姐姐这里少了一颗牙,嘿嘿!”
长公主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那样小?”
说到小,似乎前年高敏去荷花宴时,身边也跟着个极小的。
她本注意不到这等琐碎小事,奈何那丫头足足比旁人矮了一大截,老远一瞧,就跟原地凹了个坑似的!
宋夫人点头,“是呢,单看年岁,确实是个小丫头,可看穿戴打扮、行事做派,倒像个掌事的风范。席间我看她在一旁守着,有几个大丫头、婆子出入时,也低头向她请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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