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103]二更:二更
不同于孟有田已发还良籍,林妈妈一家人的卖身契还在徐白虹手里捏着呢,处置他们根本不用过官府。
徐白虹懒得打骂,直接告诉人牙子,要把这一家三口发卖了。
其实直到现在,林妈妈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了哪条忌讳,只知道老爷和夫人莫名其妙就生气了,然后自家莫名其妙就要被发卖。
冤,她觉得太冤枉了!
林妈妈正落泪呢,就听过去绑丈夫郑二的仆从回来复命,“老爷,郑二喊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婆娘挑唆的……若她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一概与他不相干!”
林妈妈一听,如遭雷击,连眼泪都忘了流了。
什么叫他不知道?
什么叫婆娘挑唆?
那话不是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说的么?
且不说林妈妈自己,就连金渔等人都听得连连皱眉。
虽说林妈妈不无辜,可她男人这般行事,实在凉薄。
徐白虹骂道:“好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凡郑二有点担当,徐白虹还佩服他是条汉子,现在看来,无情无义,竟无半分可取之处!
林妈妈不过一介寻常妇人,连点正经活计都没有的,见识有限,她能知道什么?一概言行举止,不都靠着郑二撑腰?
若无郑二授意,岂敢如此!
徐白虹厌恶地摆摆手,“把人带走吧,不必见了。”
好好的节日,真是扫兴。
郑二一家被发卖,他们住的屋子也被收回。
徐白虹打发人去抄了一遍,竟然也搜出三四百两的家私,不由越加恼火,“自孟有田后,家中不设采买,都由各处购入,饶是这么着,竟也拦不住他贪!”
郑二是从孟有田倒台后才有机会贪墨的,前后才几年呢,就攒了这么多?
“水至清则无鱼,”高敏要了账本来看,“如今家里常年养着四匹马,你每日出入用一匹,我和两个孩子但凡出门,又要跟着丫头婆子,说不得也要两辆车、两匹马,额外一匹替换、备用的。”
光四匹马每日吃的豆料、草料就不是个小数,每斤贪一点,积少成多。
再有马和车日常所用器具,也要时常维修养护,譬如原本车辙能用一年,但郑二以磨损严重为由要求提前更换时,难不成高敏和徐白虹还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或是刷的漆不鲜亮了,车帘车篷旧了,要换新的,原本五十能买到,郑二让卖方喊八十,多出来的双方再分账……
种种手段,不胜枚举,哪里防得住。
只要雇人,就要有下人捞油水的觉悟。
徐白虹叹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平时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每每摊开来说,不免心惊。”
听说此事时,金渔正接受爹妈和姑姑、姑父的安慰,也跟着骂了一场。
她在正房主子跟前打滚儿,一年也才弄个几十两,车马房那样的贫瘠之地,竟也被郑二榨出这许多油水?
周妈妈啐道:“我说呢,他们家只一个正经挣钱的,姓林的自己不舍得花,对待儿子却很是阔绰,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我正奇怪哪儿来的银子呢!”
她悄悄算过,那样的开销,根本不是一个小小车马房管事负担得起的。
老五当场就笑了,“大惊小怪,这才哪儿到哪儿?”
金渔心头一动,“怎么说?”
车马房贪墨,难不成还有别的路径?
老五随手往嘴里扔了一粒蜜饯,“也就是郑二上任不久,胆子没养肥、路径没摸透,等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会伙同外面的马贩子给马儿喂药,上报说马儿病了死了,老爷和夫人难不成还会给马诊脉?说不得就信了。回头郑二转手一卖,怎么不能分个百八十两?”
集市上好些牲口就是这么来的。
金渔上了心,“前儿夫人还跟老爷商议,要寻觅一处马场呢!”
回去她就要提醒一番。
不然没准儿姐儿刚跟一匹马培养起感情,转头座驾就“病故”了。
夏莲一个劲儿磨牙,“真真儿的贪心不足,细水长流不好么?”
当了管事,哪怕不额外努力,每年少说也能有个几十两,足够花用了,何必呢!
周山道:“贪心不足,就是这样了。”
却说郑二家被抄的消息传开,车马房上下无不胆战心惊,唯恐被连累。
尤其曾经跟郑二父子一起议论过金渔等一干内门丫头的,皆如数九寒天被浇了冰水,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郑二公开的罪名是贪墨、不敬主子,可同他交好的几个人如何不知内情?猜到其中有金渔的手笔。
真是没想到,金姐儿瞧着爽朗宽和,动起手来竟这样果断狠辣。
一旦发卖出去,能熬多久尚未可知!
有人壮起胆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小事罢了……日后咱们可不敢再说了。”
至于将一家人赶尽杀绝么?
未免忒狠辣。
有个姓董行七的,一直在郑二手底下做事,但二人脾气不和,加上董七也有个女儿,从来不参与这些讨论,此时见郑二倒了,方鼓足勇气说:“要我说,你们一个个也该收敛些,积些阴德。内院固然风光,可明里暗里的风波比咱们这边只多不少,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外来丫头飞速晋升,固然有认了爹妈的缘故,可若没一些真章在身上,能得主子青睐?”
他早就说了,别凭岁数断人,能从正院底层一点点爬上去的,会是什么善茬子?
可偏偏有些人不听啊!
这不,遭了报应了吧?
你们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轻飘飘说是小事,可女孩儿家的名声何等要紧,“做小事”之前,可曾想过女孩儿家里怎么想的?
如今吃了亏了,竟还不长记性!
众人听了,面上做烧,又有些羞臊,才要出言反驳,又见主子派了人来,说:“郑二去了,日后他的营生便由董七担着,董七呢?”
董七人都傻了,被旁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上前,点头哈腰,“我在我在。”
来人把原本郑二管着的册子丢给他,笑骂道:“你小子,福气来了!主子赏罚分明,日后你好生做事,好处且多着呢!”
董七晕晕乎乎接了,“是……”
我?
日后我管车马房了?
方才被他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换了副面孔,纷纷上前恭贺,“董管事,恭喜恭喜啊!”
既升了官儿,住处自然也要换,董七次日就带着妻女乐呵呵搬进新家。
从今往后,他们也是住在管事院的人了!
他媳妇还跟做梦似的呢,看看这里,摸摸那里,“以后真住这儿了?”
郑二一家匆忙倒台,又是被发卖的,除了钱财、首饰、衣裳和几样值钱的摆件充公外,一干桌椅箱柜、锅碗瓢盆都留下了,真是天上掉馅饼!
郑二一家是跟另一家分的两间厢房,正好夫妻俩一间,女儿一间,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在车马院的小小倒座房里挤着了。
其实车马处日日都有人打扫,并不脏,也没什么味儿,但……总归不如别的院子体面。
董七挠挠头,脸上全是傻笑,“是啊。”
谁能想到呢,这好差事竟落到自己头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傻乐呵起来。
笑完了,他媳妇又说:“主子们眼明心亮,固然嘴上不说,其实平日里都看着呢,谁处事稳重,谁偷奸耍滑,主子们心里明镜儿似的!”
董七为人老实,不大会讨好巴结,以前总落不到好。
如今看来,大约正是这份老实本分,才入了主子的眼吧。
董七叫了女儿来,又跟浑家商议,“虽说外人赏脸,称呼我一声管事,咱们却不好当真,依旧本分行事才好。”
他浑家白他一眼,“还用你说?”
这不就尝着甜头了?
董七嘿嘿一笑,又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咱们是后来的,院子里哪一家不比你我资历深?且得好生预备了礼,一一拜访,来日倘或有个什么,也是个照应。”
董七还单独对女儿说:“金姐儿只比你大两岁,日后都在一个院子里,你需得敬重些,手脚勤快些,但凡人家能从手指缝里漏些,就够你受用不尽了。”
第二天晌午,金渔回来和夏莲一起用饭,才吃完,叫小丫头来收了桌子,就听有人在外面说话,“夏妈妈在家么?”
“谁呀?”夏莲隔着窗子问。
“我是才搬来的董七的女儿,替我爹娘问好来了。”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都走出去看,就见门口俏生生立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哦,你爹就是董七,你叫什么?”
“我是石榴花开的时候生的,爹给我取名字叫榴娘。”榴娘甚少同管事和一等大丫头面对面,有些紧张。
“红红火火,是个好名字。”金渔笑道:“进来坐吧。”
榴娘道了谢,同手同脚地进去了。
进到屋里,也不敢正经坐,被让了好几回才小心翼翼坐了一点凳子边儿,又想起来见面礼,忙又站起来,将带来的匣子递过去,“这是我跟我娘闲时做的,还请不要嫌弃。”
“你们真是客气,”夏莲开了橱柜,凑了一盘四样点心端过来,“你娘呢?”
榴娘不好意思吃,只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我娘是二院上看门的,如今正当值呢。”
金渔问:“我似乎见过你。”
“姐姐好记性,”榴娘腼腆一笑,“我在三院各处扫院子,姐姐出入时,说不得什么时候见过我。”
金渔心里哦吼一声,还真是。
三院就是第三进,西跨院正是她的医学师父,江大夫长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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