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104]一更:一更
虽是头一回面对面说话,但榴娘对金渔并不陌生。
扫地的活儿枯燥又沉闷,闲来无事时,大家也只能捡些消息嚼嚼,其中被提到最多的便是这位夫人、小姐跟前的大红人。
在一干奴仆圈儿里,金渔完全是活着的传奇
六岁被卖进来,几个月有了管事爹娘,七岁被正式留在夫人身边,八岁就跟着奔赴长公主的荷花宴,九岁换牙,该消停了吧?人家转头就去了小姐身边!小姐就不舍得她走了!
如今十四岁,哪个不服她?
有婆子啧啧称奇,“我们镇上有个神童,十四岁中了秀才,估摸着金渔姑娘也差不离。”
念书的叫神童,做活的叫什么?
神奴?
感觉怪怪的。
众人便都笑了。
但无论如何,大家对金渔的印象都不坏
她慷慨,大方,为人和气,家里办宴会剩下饭菜时,她会特意给收拾桌子的婆子们留着,还会主动提醒哪件盘子容易坏,小心磕碰……
不过以前榴娘只是倾听者,她觉得金渔的生活距离自己太过遥远,听完了,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同
大家住在同一座院子了!
每天都能见好几回呢!
董七叫榴娘敬重对方,榴娘做得更多
她开始观察金渔。
金渔在小姐院子里有自己的屋子,偶尔天气不好时,便不回来,除此之外,日日雷打不动地回家睡觉。
她起得很早。
每每榴娘胡乱吃了早饭,准备去三院上工时,路过金渔家,都能发现她卧房里亮了灯。
榴娘不大明白,小姐少说还得大半个时辰后才起呢,伺候洗漱亦无需一等丫头亲自动手,根本不必着急……
那么金渔姐姐早起做什么呢?
榴娘悄悄问爹娘,爹娘也说不清楚。
董七挠挠头,呵呵玩笑道:“听说夫人和小姐身边的大丫头都识文断字的,没准儿也早起用功呢。”
识字?
这个榴娘信。
因为她常见金渔往西跨院江大夫那边去,具体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偶尔能瞧见一老一少对着张纸嘀咕,若不识字,肯定看不懂。
榴娘懵懵懂懂的,问董七,“识字一定是很好的事。”
她也想识字。
董七愣了下,“怎么说?”
榴娘掰着指头数,“几个主子都识字,主子身边的大丫头、随从、心腹管事也识字……”
她发现了,越是做精细活计,就越靠脑子。
就连郑二,原先也不识字,后来当了管事,就慢慢认了不少,起码能看懂账簿了。
还有爹,不也跟着几位老资历,略认了几个么?
如若不然,怎么可能接郑二的差事!
董七想了会儿,郑重起来,“你想识字吗?”
以前一家人窝在车马房里,被郑二等人压得抬不起头,根本看不到明天,觉得前程也就那样儿了。
识字?
给车夫跑腿儿打杂的识字作甚?还是看门的妈妈、扫地的丫头要念经?
可如今不同了,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在他董七的脑门儿上!
他成了管事了!
好好做几年,还怕帮衬不了妻女?
尤其是女儿,她才十二岁,扫一辈子地太苦了,来日也说不到好人家,总得想法子提起来。
只是正如女儿所言,丫头想往上爬,很难,可只要识字,就容易多了,因为内院的丫头动不动就要帮着夫人整理帖子、记账,甚至是念书。
董七的媳妇戳戳他,“你又说些不着调的了,她这么大了,却去哪里学?难不成还巴巴儿请个先生?”
董七摸摸脑门儿,一狠心,想出一个厚脸皮的主意
女儿又不考状元,只要略认几个常用字,比得过其他竞争的丫头即可,未必非要正经拜师。
她不是经常能见到金渔姑娘吗?若见了,就豁出去上前问,哪怕三天学一个,一年下来,不就有一百了?
过个三两年,也就够使了。
他媳妇忐忑,“能成吗?”
人家金渔姑娘那么忙,又跟自家不熟,这么觍着脸凑上去,可别被嫌弃了!
再说了,一个扫地丫头想认字,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笑话怕什么!天底下可笑的事多着呢!还差这一遭?由他们笑去!”董七笑道:“榴娘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家若不愿意,以后就不问了呗!”
行不行的,试试呗!
就算人家不愿意教,也多了个相处的机会不是?
榴娘愿意试一试。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很想同金渔说说话,可又不知该聊什么,有了这个借口……
“你想识字。”
看着榴娘拿出来的当票,金渔一眼识破了她的真正目的。
榴娘刷一下红了脸。
唉,我还是太笨了。
金渔乐了。
今儿金渔特意亲自来给安姐儿拿浴药,远远看见榴娘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扫落叶,就把荷包里的糖瓜与她吃。
结果榴娘道了谢之后,就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说想问问纸上写了什么。
金渔噗嗤一下就笑了。
多么拙劣又可爱的小把戏。
榴娘闹了个大红脸,全身的血都涌到脑子里,嗡嗡作响,羞得恨不得现挖一条地缝钻进去。
“祥瑞当,”榴娘耳畔忽然响起天籁,一抬头,就见金渔指着当票最上头的三个字说,“是这家当铺的名号。”
“啊?”榴娘傻乎乎抬头,茫然中混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金渔笑笑,“想识字是好事,没什么可害臊的。”
榴娘心里奇迹般平静下来。
是啊,这是好事!
“不过想识字可不容易,”金渔朝当票努努嘴儿,“一上来就学这么难的,就是绕弯路啦。”
横平竖直还不认识呢,一起手就来这么多笔画,还不看得眼晕啊?
榴娘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她家里三个人,愣是凑不出一个正经识字的,哪里知道这些呢?
“先从《三字经》开始吧,”金渔想了下,“晌午我回家吃饭,你若得空,就去我那边。”
三百千之类的启蒙书她有好几本呢,早就倒背如流,用不上了,白放着可惜,不如送给别人。
不过也不能一口气全送,万一榴娘只是一时好奇呢?
慢慢来吧!
江大夫老远就看见金渔和榴娘在角落里嘀咕,等金渔过来才道:“你才多大,就当起先生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把常见的药材和脉象认全了,剩下的珍稀案例也只能等什么时候遇见再说。如今她主攻开方和针灸,这两样才是真正的跳出理论之外的实战。
也就是近身伺候了安姐儿,金渔才知道大户人家这么多门道
幼儿体弱,极易生病,光靠日常饮食是不够的,有条件的人家便会给孩子配浴药,隔三岔五泡一泡,效果很好。
条件更好的,譬如安姐儿这样的,还有乳母和金渔在沐浴后帮忙推拿、按摩穴位,药效就更好了。
老百姓是不用想了,且不说怕伤风感冒、买不起药包,简简单单的“热水澡”三个字,耗费可太大了
普通民宅有独立水井的并不多,好些的呢,从附近挑;差些的,就要从水贩子手里买,光日常饮食用水就是一笔大开销,还想泡澡?
做梦去吧!
挑水不累人?买水不花钱?还是烧水不用柴火?
城里的柴火得花钱买,城外的柴火也得单独拨出人去捡!
“最近可太平了?”郑二被撵出去,江大夫也隐约听到一点风声。
“好多了!”金渔大笑。
闹一出杀鸡儆猴,底下某些人心浮动的家伙瞬间沉寂下来,简直耳根清净。
现在金渔唯一的烦恼就是……没有卫生巾可用!
她上个月来月经了,被迫用了月事带,根本不好用!
内裤没有弹性,月事带不贴身,又不防水,很容易漏。
难怪紫草等年纪大些的丫头每个月都有几天不出现,原来是月事假。
身上不痛快,本来就烦,偏那些不知好歹的混球撞上来,不弄死他们,金渔道心得毁。
不仅如此,金渔还有点痛经。
把这事儿告诉江大夫时,少有表情的江大夫直接闹了个大红脸,人都结巴了,“这这这,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的!”
痛经并不罕见,但世人总以为月经污秽,岂肯轻易说出口?
就连高敏这般上流女子,也是在日常请平安脉时顺口、隐晦地提一句,江大夫顺手给调理着。
金渔理直气壮,“我是病患,病了就该找大夫!岂能因陈规陋俗讳疾忌医?”
说完,就斜眼瞅着江大夫:亏您还是名医呢,这么迂腐!
她上辈子吃够了痛经的苦,这辈子没卫生巾已经够惨了,才不要继续忍痛!
江大夫:“……”
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涉及隐私,许多人总是扭捏,有症状也不告诉,确实影响行医诊断。
江大夫清清嗓子,迅速冷静下来,“你自己可把过脉了?”
金渔点头,“有点堵。”
她没接触过相关病例,能摸出脉象,也能试着拟方子,却有点拿不准。
江大夫示意她伸出手来,现场教学,“痛又分不通则痛、不荣则痛,你摸着淤堵是对的,正跟你幼时忍饥受冻、冷水洗衣有关,以致外邪入侵、气血淤堵,所以痛感猛烈……”
金渔用心记,“那吃点什么药好呢?”
江大夫白她一眼,“学了多久了,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不懂么?你既已入针灸门,自己试着扎几针吧,比吃药管用,还能去根。”
“啊?”金渔苦了脸,“扎我自己啊?”
以前确实听说过医护人员拿自己练手的事情,如今也是轮到她自己了。
江大夫乐了,“怎么,不舍得?”
治病救人,说来轻巧,病患既以性命相托,你就得负起责任来,连自己都不敢扎,还算什么大夫?
金渔抓紧时间记了穴位:三阴交、地机、关元、中极是基础,可根据情况针灸或艾灸,再配合其他零星穴位,效果加倍。
念叨着穴位回到安姐儿院子里后,杜妈妈还凑上来小声问:“肚子疼可好些了?”
“好多了,”金渔道谢,又忍不住抱怨,“月事带真难用。”
太容易弄脏衣裤了。
杜妈妈抿嘴儿乐,“这还算好的,乡下好些地方都没得用!”
“那可如何是好?”金渔惊讶。
“也只能那么着了!”杜妈妈叹道。
常见的月事带是两层厚布里面夹着草木灰,可就连这小小草木灰,在穷苦人家也得精打细算
草木灰能肥田,能刷盘子、刷碗。没有皂角又买不起胰子的人家,还会用它洗手、洗头、刷锅。
女人本就地位低,又是月事这等“污秽”,需求自然被排在最后。
不光草木灰,用了月事带不要换的么?不要洗的么?
多祸害水!
杜妈妈想起伤心事,“我娘说她小的时候,就是拿土堆个土墩坐着、躺着……”【注】
只有随处可见的,不要钱的土,才是女人们唯一能支配的。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