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走骂不走

“滚。”

宋清霁没动。

姜晏转身大步往内院走去，帘子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绛紫sE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面。檐角的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暮sE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宋清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左脸还在发烫。她抬手m0了一下那个红印，然后放下来。翠微从院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宋清霁穿过垂花门，远远地跟在姜晏后面。

八月末的暮sE正在从紫变黑，公主府后院的桂花已经开到尾声，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h。

姜晏在前面的鹅卵石小径上走着，步子很快，走得绛紫sE衫子在风里拍得啪啪响。走到荷花池边上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打Sh了她的袖口。她站直了，背对宋清霁，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跟着本g0ngg什么。弹章念完了。人打完了。滚。”

宋清霁站在十步之外，桂花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滚。

姜晏转过身来。暮sE浓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宋清霁看到她抬手用袖口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宋清霁的心沉了一下。

她宁可姜晏真的恨她。宁可姜晏回头再打她一巴掌，再骂她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因为姜晏擅长恨人，恨是她的舒适区，是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学会的唯一自我保护的方式。

可姜晏刚才蹭了眼角。

姜晏蹭完眼角又恢复了那种冷y的语气，但鼻音出卖了她，“宋清霁，你是不是觉得本g0ng刚才没打够？”

“殿下若是觉得打了能好受些，臣可以再挨一下。”

姜晏看着她左脸上那道淡红的指印，又看了看她右脸上被桂花树影遮了一半的轮廓。

打，打不走。骂，骂不走。弹劾了她的手下，还追到公主府来挨第二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姜晏扬起手，巴掌举到半空中。宋清霁垂着眸等待。

手落下来，但落下来的不是耳光。是姜晏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往自己跟前拽了半步。

“你现在就走，”姜晏咬着牙，“走出公主府，明日早朝各站各的位置，该弹劾弹劾，该吵架吵架。你跟本g0ng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的闲事。”

“臣不走。”宋清霁被揪着衣领，语气还是那么平稳。

姜晏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甩开。她转过身去背对宋清霁，盯着荷花池里被自己砸碎的月亮倒影。碎成七八片的月亮在水面上晃荡，慢慢又拼回去。

“那你就在这儿跟着，”姜晏说，“本g0ng倒要看看，宋大人能跟多久。”

h昏彻底沉入夜sE的时候，姜晏终于放弃了。

她在公主府里走了整整半个时辰。从后花园走到马厩，从马厩走到演武场，从演武场走到藏书楼，爬了三层楼梯又下来，宋清霁全程跟着，始终保持十步距离，不多不少。

姜晏走得快了，她也快；姜晏慢了，她也慢；姜晏故意在拐角处猛停下来回头瞪她，她就停下，站在原地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会自己移动的竹子。

最后姜晏回到书房，瘫在矮榻上，把靴子蹬掉，一只飞到了书案底下，一只落在门边。

宋清霁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脚边的那只靴子，弯腰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内的鞋架上，然后继续站着。

“本g0ng要更衣。你再跟一步，本g0ng让人打断你的腿。”

宋清霁听见了。

姜晏换了身衣裳从内院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清霁还站在原处。姜晏深x1一口气，正要走过去继续骂人，翠微从回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翠微的声音压低了，手里拿着一封裹着明h绸布的卷轴。

姜晏看了一眼那卷明hsE，眉头就压了下去。慈宁g0ng的懿旨。

翠微把懿旨递上来，姜晏展开扫了一眼。看完之后把懿旨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卷完在掌心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看了远处的宋清霁一眼。

宋清霁正巧抬头，两人目光在荷花池上方远远地碰了一下。姜晏先移开了。

“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翠微说，“太后说今晚月sE好，慈宁g0ng的海棠开得正盛，请殿下务必到场。另外......”

“另外什么？”

“河东柳氏的公子也在受邀之列。”

姜晏沉默片刻，嘴角浮起来一个弧度，是她每次要正面迎敌时那种刀锋般的表情。

“备车。”她把懿旨扔给翠微，“顺便把裴长缨叫来。”

姜晏换了绛紫sEg0ng装，重新梳了头，补了妆。走出正门的时候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长公主了。她踩上轿凳的动作b平时重了几分，轿帘落下来之前对翠微说了一句话。

“让裴长缨多带几个人。今晚慈宁g0ng的偏殿，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翠微应了声是。

马车辚辚驶出公主府的时候，姜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宋清霁站在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正在对翠微说话。隔得太远她听不见说什么，但她看见翠微点了一下头。

姜晏放下车帘。她觉得荒唐，她刚才还扇了那个人一巴掌，现在那个人在跟她的侍卫统领打听她要去哪里。

宋清霁坐了御史台那辆快散架的驴车跟在公主府的马车后面。驴慢，等她到慈宁g0ng东角门的时候，海棠花园里的宴席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今晚的慈宁g0ng灯火通明。太后坐在主位上，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在发光。她身边坐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姿态谦和，正端着一盏桂花酒凑到唇边。

柳承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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