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们家殿下……

秋猎出发那天是个响晴天。

大楚的秋猎是祖制，每年九月中旬在京城北郊的皇家围场举行，为期七日。

说是猎，不如说是朝堂在树林子里开了一个七天的大会，各部主官、宗室勋贵、皇子，全都得去。

随行官员的车队从玄武门一直排到安定门外。姜晏的车驾走在车队中段，四匹黑sE骏马拉的红帷马车，车门前挂一块鎏金牌子，长公主府。翠微骑一匹灰马贴身跟在车门左侧。

宋清霁手伤好得差不多了，右手握缰绳，骑着她那匹灰马走在后头，被扬起的尘土呛了不知道多少口。

空气里开始闻得到松脂味儿，围场快到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从车队左侧飞驰而过，马上的人穿一身玄铁轻甲，背上背一把b她人还长的弓。

马速极快，卷起的尘土扑了旁边几辆马车一窗户，车里有人掀帘子骂了一句，但看清骑手是谁之后又默默把帘子放下了。

旁边骑马的大理寺评事陈俭低声说了个名字，“裴长缨。”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好别惹的敬畏。

宋清霁的目光跟过去，那匹枣红马在车队前方勒住，马上的人翻身下来，个子挺高，肩膀宽，腰窄，腿长，五官英气白净，整个人像在土里扑腾过一圈的白狼。

晒不黑，看起来不太能打，但宋清霁知道这人很厉害。原书里裴长缨是镇北侯麾下骑都尉，单人单马冲过刑场砍翻六个刽子手。

裴长缨走到红帷马车旁边，抬手敲了敲车门。

车门开了半扇，里面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

“跑这么快做什么，灰都扬到本g0ng车里了。”姜晏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裴长缨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靠在车门边上嚼，嚼完了才笑着说话，声音清朗朗的，“殿下让我巡路，我巡完了。前头三里就是围场入口，营地已经搭好了。”

“那就走吧。到了本g0ng要洗澡，一身土。”

“殿下的汤池已经备好了，我亲自去看过，水温刚好。”

姜晏没说话，车门关上了。

裴长缨翻身上马，枣红马兜了个圈，经过宋清霁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来，朝宋清霁龇牙笑了笑。

她绕着宋清霁那匹灰马慢悠悠走了一圈，马蹄踏在h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裴长缨歪着头打量她，“宋大人。”

宋清霁在马上微微欠身，“裴都尉。”

“哦，你认识我。”

“裴都尉方才策马巡路，六部车驾无人不知。”宋清霁语气温和，“宋某若说不认识，反倒失礼了。”

裴长缨眨了眨眼，她大概没料到这个侍御史说话这么……好听。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什么“听说宋大人在朝堂上弹劾过殿下”啦，什么“宋大人最近跟殿下走得挺近”啦，但被宋清霁这么温温吞吞地一接，她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她想了想，决定直接问，“宋侍御，你跟我们家殿下……”

“裴长缨。”

马车里传来一声冷唤。

裴长缨攥缰绳的手一紧，枣红马被勒得打了个响鼻。

“殿下叫你。”宋清霁好心提醒。

裴长缨当然知道殿下在叫她。她调转马头往马车那边靠了两步，弯下腰凑到车门边，“殿下，我在呢。”

“去前头找翠微，把本g0ng那件狐裘取来。起了风，冷。”

裴长缨抬头看了看天，九月正午的太yAn明晃晃地挂着，照着h土路上蒸腾的热气，旁边的陈俭热得直拿袖子扇风。她没吭声，只应了一声“是”，策马朝车队前头跑了。

入营的时候宋清霁亲眼见识了什么叫长公主的排场。

围场里依山势搭了一片帐篷群，以皇帝的行在帐为中心，各g0ng各部的营帐按品级往外辐S。

姜晏的营帐在最靠近行在的一圈，单独辟了一片区域，一顶玄sE缂丝大帐居中，帐顶悬一面鎏金长公主旗。左右各配三顶副帐，一队府兵在帐区外围巡逻，甲胄擦得b禁军还亮。

宋清霁的帐篷被安排在御史台那一区，与姜晏的帐区隔了小半个围场。

她牵马经过姜晏帐区外围的时候，正好看见翠微指挥几个府兵往大帐里搬东西，箱笼、铜镜、妆奁、成套的衣裙，甚至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浴桶。

翠微看见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宋清霁还了一个礼，牵马走了。她走出不到二十步，听见身后大帐里传来姜晏拔高的声音，“浴桶放左边！右边放屏风！你们几个手上有泥巴就别碰本g0ng的缂丝被——翠微，换人！”

宋清霁垂眸笑了笑，这会听见姜晏颐指气使的话，倒觉得亲切得很。

这时围场入口方向涌进来一大队人马，旗帜上绣着一个“赵”字。

赵婉的排场和姜晏不同，姜晏是宗室长公主，排场大在规制上。赵婉带了十二个丫鬟，六个抬箱笼的小厮，两匹专门驮妆奁的骡子，还有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白鹦鹉。

那只白鹦鹉被挂在赵婉帐外的横梁上，一路上见了谁都叫一声“恭喜发财”，连禁军副统领萧兰巡营时路过都被叫了一声。

萧兰面无表情地看了白鹦鹉一眼，手按在刀柄上，旁边的副将赶紧把她拉走了。

赵婉下了马车，先不去看营帐，径直去了姜晏那边。

“殿下到了怎么不叫人知会臣nV一声？”赵婉掀帘进帐，人未到声先至，“臣nV方才在路上看见有几只野兔窜过官道，肥得很。殿下要是有兴致，今晚咱们先去猎一轮？”

姜晏正拿银签子戳一块冰镇西瓜，她抬眼看了一眼赵婉，银签子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急。今晚行在那边有接风宴，本g0ng得先去。”

赵婉在姜晏下首坐下，“接风宴年年都那个样，陛下致辞，诸位大臣轮番敬酒，殿下从头到尾一个人坐在最前面，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今年殿下不如带臣nV一起去？”

“你？”姜晏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不是臣nV想去，是殿下该带个能帮她挡酒的人。”赵婉抿了一口茶，笑盈盈地说，“臣nV别的不行，喝酒还行。”

姜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每年接风宴上那些个文官武将轮番敬酒，她一个人应付确实慊累。但她嘴上不肯松口，只抬了抬下巴，“你去自己准备，别穿得b本g0ng好看。”

赵婉放下茶杯，目光在帐中转了一圈，忽然落在墙角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白狐裘上，“殿下连狐裘都带来了？这才九月……”

“本g0ng乐意。”姜晏的语气很冲，这件狐裘她今天让人翻出来，本意是为了方才那个支开裴长缨的借口。但现在被赵婉看见了，她有点恼。

“九月的围场晚上确实冷。”赵婉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件事，十有和那个侍御史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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