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 191 章
字体

第 21 章

7月7日 23:34:一切都不需要挽留。

7月7日,布宜诺斯艾利斯,九点零一分

  路德维希坐在椅子上,目光好奇地追着被酒保抗走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就是费尔的朋友吗?”路德维希问,对面雷东多似乎已经醉了,只看着他不说话。

  路德维希的脸在室内晕黄的光线下有着一层柔和的浅红,有些兴奋地摆弄着桌子上的酒杯。忽然脚底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困惑地低头,看见一瓶空了的酒瓶在地毯上孤零零地躺着。

  酒保去而复返,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空瓶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把菜单放在路德维希的身前

  “您想喝些什么?”

  “嗯,我要先看看,”路德维希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费尔喝的什么?”

  “雷东多先生点了Lagavulin。”

  路德维希张开嘴“啊”地上下点头,完全不认识,他苦恼地把菜单翻来翻去,没找到这酒长什么样子,大部分酒对他来说只有颜色是红色或者绿色的区别,而雷东多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只剩下冰块在静静地融化。

  “那我和费尔一样。”

  酒保点头,正要退下,但是一直沉默的雷东多忽然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了,伸手按住菜单,目光深深地看着路德维希。

  “阿涅,未成年不许偷喝酒。”

  如果马拉多纳还醒着,他准要嘲笑雷东多假正经。一边等待的酒保也愣了一下,会来这里的客人谁会管他们年纪呢,足球运动员的巅峰期也是他们人生最热烈的时期,让他们克制忍耐显然做不到,何况这还是阿根廷,所有阿根廷人都要热烈放纵,就和脚下的这片魔幻的大陆一样。

  但路德维希忍不住笑了,他的脸红扑扑的,“可我已经喝了啊,嗯,蛮好喝的。”

  出门前,雷东多留了一张纸条给路德维希,不过他写下的是西班牙语。

  路德维希不认识西班牙语,但憨豆熊知道,神明任劳任怨地陪着人类到处乱跑,等到路德维希忽发奇想,想去找雷东多的时候,祂也告诉路德维希他要找的人在哪。

  入夜后,这座白日里萧瑟的城市终于迟迟醒来,好像一位娇俏的女友忽然露出精心妆点的脸,让人忍不住以为它白日的冷淡都是错觉。

  男人们的发丝被用心打理,喷上了性感的香水,裹着大衣的漂亮女孩们像是小鹿一样在路边雀跃前行,头发卷成恰到好处的弧度,这是一场动物的迁徙,必须拼尽全力。

  白天休息的店门此时挂上了柔和的小夜灯,门口的穿着制服的服务员们热情地接过脱下的大衣或者羽绒服,骄傲地露出自己性感身体的男人女人们倦鸟归巢,飞进了舞池。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他们成双成对地拥抱跳舞,灯光炫彩梦幻,轻纱般落在他们迷人的身体上,像是斑斓曼丽的蜘蛛的壳,让路德维希头晕目眩,不由得着迷地望着他们。

  他下意识地想要给他们拍照,举起了相机,在相机小小的取景器里,世界五光十色,像一颗小巧的彩色玻璃珠,路德维希拨动着珠子,世界颠倒绚烂,如同烟花绽放。

  烟花被挡住了,路德维希的眼前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了相机。这是一个标准的阿根廷美人,小麦色的肌肤包裹在贴身的红色连衣裙里,像是巧克力流出的糖浆,她的五官明丽得像是枝头开到极致的赛波花。

  “请我喝酒,我就和你进去跳舞。”她自信地开口,染成红色的指甲点了点相机。

  “没钱可以进去跳舞吗?”路德维希也用手指挠挠脸,他确实想进去玩,可惜没有钱。

  但这个答案显然让人震惊,下一秒对面的漂亮姑娘就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松开相机,气势汹汹地一巴掌拍在路德维希这个穷光蛋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好像在杀猪——虽然这头猪不解风情但实在好看,带着这个人进去跳舞绝对非常有面子。

  “跟我跳舞,我就请你喝酒!”美人柳眉倒竖,她踩了双高跟鞋,站直后比路德维希还高些,气势好像女王一样威风凛凛,路德维希下意识地点头,抱着相机和憨豆熊,以朝圣的心态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蜘蛛洞”。

  原来酒吧长这样,路德维希偷偷跟憨豆熊讲悄悄话。他的目光雀跃,开始左张右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去找雷东多了。

  憨豆熊的黑眼睛圆圆的,没有说话,好像祂真的只是个玩偶一样被路德维希抱在怀里,直到“女王”把大力地把酒瓶拍在吧台上,熟练地掀开瓶盖,恰好飞到玩偶肚子上。

  “喝!”

  雷东多那双圆圆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蹙眉打量着对面的路德维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脸上的红晕不是被风吹僵了,也不是酒吧里灯光的错觉,这是喝酒后的醺红。

  他苦笑:“你喝了什么?”

  “我不知道,都是别人请我喝的。”

  路德维希看上去开心极了,雷东多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脸,又发现不仅他的脸,他的眼尾也红了,可路德维希浑然不觉,还在乐呵呵地说起自己今天的探险,遇到了好心的人请他去跳舞。雷东多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红围巾上,他确信自己家没有这么鲜艳的东西。

  ——只有路德维希才喜欢绚烂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比如现在大红色的围巾,比如记忆里鹅黄色的郁金香。

  “……我把一朵花送给她,她就愿意带我进去跳舞了,”路德维希托着脸笑,“下午的时候有个小姑娘送给我的,要是没有花瓶的话,花就要死掉了,我把它泡在酒杯里了。还有项链,上面有羽毛。”

  “阿涅,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明白那个女孩为什么要带你进去跳舞吗。”雷东多垂下眼,对等待的酒保说请给他来一杯莫吉托,路德维希点点头,也说我听费尔的。

  其实以雷东多的身份,有什么立场来管路德维希呢,这个年纪的男孩,不管是溜进酒吧里喝酒,还是偷偷跑出去赛车,就像冬天过去,春天要开花一样自然,就算恋爱也是最美好的年纪……就像现在。

  “因为她喜欢我。”

  路德维希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另一只手去够雷东多面前的空酒杯。酒杯里只剩下了几块还没融化的冰块,他握住酒杯晃来晃去,好像小孩玩着属于他的玩具,杯子在桌子上打着圈,而他兴趣盎然地观察冰块们在透明的杯子旋转碰撞,发出叮铃的脆响。

  “我长得很好看,所以大家都很喜欢我,”他的语气轻轻,似乎声音也跟着冰块在杯子里破碎了,“乔伊想让我和她一起跳舞,因为我在她身边很有面子,她的朋友们都羡慕她,说她好厉害,能找到这么帅气的舞伴,很配她。她今天穿了很漂亮的红裙子,我对她来说就是必须要搭配红裙子的昂贵首饰,大家都是这样的。”

  “但是我今天玩得很开心,酒很好喝。费尔还想问什么?”

  不是这样的,出色的外表就算能吸引人,但是,但是……雷东多有无数的话想说,最后还是只能无力地咽下,路德维希的神色并不十分悲伤,语气自然,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说话也不是为了要别人安慰,只是如实地回答雷东多的问题。

  雷东多叹了一口气:“……你原来会跳探戈吗?”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舞厅总是跳探戈,路德维希是意大利人,他会跳华尔兹不奇怪,雷东多没想到他还会跳探戈。

  路德维希愣住了,抬起头去看雷东多,“我不会跳探戈啊。”

  他自然得好像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那样理所当然,雷东多被他弄迷惑了,自从他遇见这个意大利男孩开始,他的脑子就总是犯迷糊,现在也不例外。

  雷东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自己舌头发麻说错了什么话,他下意识又问了一遍,路德维希于是又肯定地点点头,仿佛在给自己的话加上保证,确定自己没有半分虚假。

  雷东多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路德维希,“可你答应和女孩跳舞?”

  “所以她骂我真没用,然后把我丢了……”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有些苦恼地戳着酒杯玩,“但把我带着真的太有面子了,所以她又跑回来说要教我跳舞。”

  谁规定不会跳探戈就不能去舞厅玩?路德维希坐在椅子上,兴高采烈地告问对方:“我会跳华尔兹,我们什么时候跳舞?”

  乔伊的目光好像在看傻子,“哈?这里可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你怎么可以不会探戈?——除了华尔兹你还会什么?”

  路德维希微笑:“女步的华尔兹。你要跳男步吗,我都可以。”

  因为小时候路德维希是个让人分不清男女的漂亮孩子,学校的舞会缺少女伴,老师就问他lulu你愿意跳女步吗?路德维希不在乎地点头,他只想和大家一起跳舞,具体什么位置无所谓。

  唯一的困扰是路德维希跑去跳女步了,原本为了和他当舞伴差点打起来的女孩们都要气哭了。最后男孩都去学了女步,女孩们都去跳男步,交换舞伴的时候,路德维希像是蝴蝶一样在女孩们中间转圈。

  雷东多捂着脸笑,笑声闷闷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他问:“所以你学会了?”然后他看见路德维希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费尔猜一下?”

  “阿涅是很聪明的人,我猜你学会了。”雷东多声音柔和,“这下乔伊小姐总能对你满意了吧。”

  但是路德维希狡黠地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雷东多的眼前否定地来回晃,后者终于不捂脸了,无奈地捉住他,让他别胡闹。

  “乔伊只会跳女步,但是她又很要强,不肯让她朋友们笑话她,假装教了我几下就让我赶紧走,说我真讨厌,怎么白喝她酒,真没用。”

  “我说我可以现学,我学东西很快,但她说探戈得要心灵相通的人来跳,就算我学会了又怎么样,我又不喜欢她,两颗心跟不上节拍,不管怎么跳都是渐行渐远,拉着手也得要分开。费尔,你会跳探戈吗?她还说,阿根廷人不会和一个探戈都跳不到一起的人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也许是这样。”雷东多只是轻声地笑。

  莫吉托被酒保端了上来,路德维希终于放过雷东多的酒杯,转而轻轻地旋转薄荷绿的鸡尾酒,酒水是白色的,但是青色的柠檬和深绿的薄荷叶把杯子侵染成深深浅浅的绿色,和他的绿眼睛一起,好像一幅春天的画,而雷东多是唯一的欣赏者。

  路德维希还在说:“不过我没走,我跑到角落看他们跳舞,有人找我说话,说要请我喝酒,我说好啊,然后我们就一起聊天,可是忽然我想到我还要找费尔,我就跟他们告别,说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他终于欣赏够了漂亮的酒水,端起来一饮而尽,这时候他不像个青涩的年轻人了,熟练得好像已经做过千万遍。莫吉托的度数不高,还会加苏打水和青柠汁,喝起来酸酸甜甜的,路德维希舔着嘴唇,又好奇地用舌尖慢慢地舔冰块玩。

  这时候雷东多站起身,“我们该回去了,阿涅,”他又说,“陪我走一会吧。”路德维希想也不想地点头,把桌子推开,站起来也跟着他朝外走。

  夜色浮动着,喧哗声遥远得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这里是寂静的老城区,而新生的世界在另一半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在夜里才算是真正的醒来,尤其今天又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白天里有太阳,夜晚月亮也明亮,一瓣一瓣地落在河里,像是叶子一样跟着流水远去了。

  苦橙树高大的树冠上坠着点点的白花,橙花的花期在阿根廷的春天,意大利的冬天,路德维希仰着头去看这些已经提前感受春天的花朵,稀疏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摇曳着,他的上半张脸白得惊人,让人疑心是大理石雕塑成的,而下半张脸被叶子盖住了,看不清晰;有时候又反过来,只有嘴唇是有颜色的,被酒水湿润了。

  似乎永恒的寂静里,雷东多终于说话了。

  “阿涅,我后面几天恐怕不会陪你,你得一个人了。”

  路德维希轻轻地点头,“费尔本来就是要回家处理事情的,我习惯一个人了,费尔不用来陪我。”

  雷东多于是也点头,他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不如说他从来没醉过,只是他一直假装自己醉了,好像这样就能理所当然地留在原地,但是所有人都要向前走的,雷东多得向前,路德维希当然也得向前。

  在这条岁月的河边,雷东多已经独自走了很久,中间他曾短暂地犹豫是否要邀请一个人并肩,但最后他还是一个人,不仅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他已经准备好一路独行。

  路德维希还很年轻,溪水只浅浅地亲吻他的脚踝,朋友们围绕在他身边,像是星星拥抱着月亮,也许到了最后星星都会远去,月亮却不会黯淡,因为他早就明白生命孤独,欢乐暂时,他爱朋友们的接近,也接受朋友们的告别。

  ……一切都不需要挽留。

  7月8日、7月9日,路德维希和雷东多再也没碰过面。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明天见。

  谁懂下午醒来看见的第一条消息是麦麦的催更,这太有生活了

  今天是朋友的田螺姑娘,大厨上线,给她做夜宵吃,然后自己也忍不住偷吃了[狗头]

  好,已经八千了,还差一万二[爆哭][爆哭][爆哭]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