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 70 章
字体

第 33 章

亏欠

一片哗然声中,他们携手一起离开乱哄哄的教室。

  从教学楼出来,燕雪舟先打了个电话。吹了风,梁冰冷静了不少,听到他称呼对方吴律,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事,又让律师把医院地址发过来,等他挂断,她问:“去哪儿?”

  燕雪舟的手指抚上她红肿的侧脸,她不由得瑟缩了下。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戾气,“验伤。”

  “不用了吧,这么轻的伤,应该不构成……”梁冰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被他打断,“你说的不算。”

  她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弹,坦白自己的顾虑,“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虽然现在动静已经不小了,谭老师告到了教务处,接下来肯定会有人查实处理,按照学校以往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方式,说不定还会给他们所有人一个通报批评的处分,影响奖学金评定不说,万一记入档案就不好了。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燕雪舟的脸色不好看,却没说什么难听话,“没关系,我给你兜着。”

  梁冰直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从来不曾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就连沈恪拼尽全力也只是能勉强拉她一把。她没有怨恨过谁,不是每个人都拥有锦衣玉食的好运气,大多数人都是在赤手空拳和命运作斗争。

  梁冰深知,她的人生抗风险能力太弱,几乎没有太大的容错率,懂事以后她就不敢再闯祸,初高中时最怕的就是开家长会,次次都要向老师解释没人来参加的缘由,那种身后空无一人的窘迫感几乎贯穿了她整个青春期。

  “不会有任何处分,你担心的都不会发生。”燕雪舟笃定地说完,然后垂眼看了她几秒,“但是,小人难缠。”

  梁冰这才幡然醒悟过来,她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余凯却未必会如她所愿。

  未雨绸缪,才能有备无患。

  她没再坚持,跟燕雪舟一起到达律师指定的医院,接诊的医生带着他们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又开了一些口服药,嘱咐她可以做下冰敷,消肿效果比较好。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全黑。露天停车场内,能远眺到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

  燕雪舟坐在驾驶位,把医用冰袋的包装拆开放在掌心,贴在梁冰的侧脸。

  他的手指微凉,她接过来,“我自己来吧。”

  他微微歪着头看她的嘴角,“还疼吗?”

  “不疼了。”梁冰摇摇头,其实那些微不足道的疼痛早就被其他情绪覆盖掉了,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一提到沈恪她的情绪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去控制,满腔暴戾,恨不得冲上去跟人拼命。

  燕雪舟有些烦躁,从中控台的抽屉里翻出一盒烟,降下车窗,却不知为何只是捏在手里,迟迟没有点燃。

  “现在说说吧,为什么?”

  梁冰沉默片刻,按照事先想好的答案说:“李昕是我的舍友,就是……余凯的女朋友,我跟她关系不太好,她骂我,我气不过,朝她泼了咖啡,余凯就帮她出头。”

  逻辑上大体是通顺的,但燕雪舟没那么好糊弄,“她骂你什么了?”

  其实,梁冰本可以用不愿复述的借口含混过去,但又怕燕雪舟事后找别人问,那样更麻烦,思来想去,她只得有些艰难地开口,“上次我从你家回去,时间太早把她吵醒,她就误会了,说我在外面找的男的太小气,只舍得开钟点房……今天她嘲笑我,说我打二十块一个小时的工还不如出去卖来钱快……”

  都是实话,却也都不是实话,还别有用心地将矛盾焦点转移到了燕雪舟身上。

  梁冰越说越心虚,越说越觉得亏欠他越多,她低下头,“就是话赶话……”

  他低叹一口气,“不想说就别说了。”

  她立刻如蒙大赦地闭上了嘴。

  他试图寻找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要帮你换个宿舍吗?或者搬出来住?”

  “不要。”梁冰斩钉截铁地拒绝,“我自己能解决,你别管,也不用——”

  她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继续说:“也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似有深意地提醒他,“你忘了吗?最开始我是怎么接近你的。”

  燕雪舟一怔,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或许会认真思考她的话,但很可惜,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郑蔚。

  接通以后,郑蔚先是问了梁冰的伤情,很快又说,“我爸说燕董晚上的飞机出国,走之前想跟你吃个饭。”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燕雪舟漫不经心地看着车窗外。

  他心知肚明,燕承禹不是突然心血来潮想跟他联络父子感情,不过是今天的事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敲打自己而已。

  梁冰眼见他的脸色变化,问:“怎么了?”

  他轻描淡写,“没事。”

  燕雪舟看她一眼,发动车子,“先送你回学校。”

  路上,梁冰收到关佳文的消息

  「虽然你瞒着我搞地下情,没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和燕雪舟谈恋爱的事,但我还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在宿舍等你回来」

  梁冰心里一暖,莞尔回道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刚到校门口,燕雪舟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梁冰朝中控台屏幕上看了一眼,又是郑蔚,推测应该是在催促他快一些,忙说:“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走进去就可以。”

  燕雪舟忽略掉郑蔚的急迫,却也很清楚留给自己时间不多了,他没坚持送梁冰进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梁冰直视着他的眼睛告别,“嗯,明天见。”

  李昕当天晚上没回宿舍。

  次日,梁冰照常上课,虽然传闻五花八门,不免会收到一些让她感到如芒在背的目光,但她早就练成铜墙铁壁的心理防线,故而不算多么难熬的事。

  正如燕雪舟所言,教务处迟迟没有任何举动,连辅导员都没联系她。

  下课前,梁冰收到周锡年的邀约,想跟她一起吃午饭。

  他们在校门口的小饭馆里见面,点了两份盖饭。

  看得出,周锡年有些志得意满,“唐仞师兄在他公司给我安排了个实习岗,专业对口,薪水还可以。”

  梁冰状似随意问:“唐博士现在的职位很高吗?”

  “实权岗。毕竟企业里像他这种技术管理复合型人才不多,主要是他的学历足够高。”周锡年的情绪十分高涨,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唐仞嫡系的样子,“正好上头这几年鼓励提拔技术型领导,上升通道打开了,前途无量。”

  梁冰用勺子戳了下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哦。”

  周锡年笑笑,“下学期我们这批硕士就该找工作了,我这也算是提前上岸了。”

  梁冰没接话,沉默地吃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饭。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周锡年看了眼她已经消肿的脸,“是因为燕雪舟才挨打的吗?”

  梁冰一愣,“当然不是了。”

  周锡年想到群里那些零星的片段视频,和风传大一两女生为燕雪舟争风吃醋互扇耳光的风月八卦事,不由得一噎。

  梁冰放下筷勺,认真解释道:“不但跟他没关系,他还帮了我。”

  周锡年盯着她,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问:“小冰,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没有。”她的脸色丝毫未变,否认的速度称得上是迅速,“怎么会?”

  周锡年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你们是不可能的。”他又笑了下,似是劝慰又像是警告,“如果燕雪舟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是为了沈恪,会怎么样?”

  “锡年哥——”梁冰提醒他,“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听到这样带着旧情的称呼,周锡年立刻换了一副脸色,“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晚上去实验室前,梁冰还做了下心理建设,没想到于左左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先关心她在冲突里有没有吃亏,得到否定答案以后又说:“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没想到还真是。”

  梁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故意隐瞒大家的,就觉得,特意说一下挺奇怪的。”

  “我懂。又不是明星,还搞官宣那套。”于左左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看她像是心理负担很重的样子,反而说:“别有压力啊,这本来就是你的私事,没义务告诉任何人。你看人家燕雪舟,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引发的这一串连锁反应里,梁冰最感激于左左的豁达,有这样开阔的心胸,不仅不会内耗,反而能感染身边人。

  那盆宝珠茉莉的叶片边缘有些发蔫儿,无精打采的,梁冰在网上搜了下养护注意事项。

  明明约定好见面,但她一直等到九点钟,燕雪舟都没出现。

  反倒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消失了好几天的林眉。

  她最近在忙毕业论文答辩的事,很少来实验室。看样子,应该是特意过来这一趟找她的。梁冰主动起身,叫了句,“林师姐。”

  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在,林眉示意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们需要找个能谈话的地方,梁冰打开旁边空无一人的档案室,关上门。

  林眉开门见山地问:“你跟燕雪舟……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他帮你做唐仞论文里的实验复刻才跟他在一起的吧?”

  梁冰垂下眼,模棱两可说:“算是吧。”

  林眉嗤笑一声,褒贬难辨,“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手段。”

  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的样子,竟然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不仅有勇有谋,还足够豁得出去,说不定,她真能把沈恪的死因弄清楚。

  梁冰望着地面,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而是问:“你上次说,欠了沈恪的,是指什么?”

  她之前也试图问过几回,但总是还没开口就察觉出林眉的刻意回避。

  “本来不想说的——”林眉惨然一笑,“或许是报应吧,当时我应该站出来作证,而不是任由沈恪蒙受套取科研经费的不白之冤。”

  “什么?”梁冰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你说什么?”

  “导师申请下来科研基金后,会用各种各样的名目花出去,其中一项是不需要发票的,那就是课题组成员的劳务费,只要支取后签字就可以。所以很多导师在账上有富余时都会让学生先支取,然后返还一部分给他,用来做一些不方便走明面报销的事。”

  这是在高校里普遍存在的现象,算是潜规则,梁冰亦有所耳闻,她没打断林眉,安静地听她说:“毕竟不合规,所以秦老师比较谨慎,每次都是用现金,先统一由一个人签字支取,再分发给其他人,那次,沈恪先签了字,却没拿到那四万块钱……”

  梁冰不明白,“为什么?”

  林眉深叹一口气,“唐仞拿他的数据发论文后被沈恪举报到研委会,唐仞怕事情败露,想用钱买下他的心血,沈恪不同意,他们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拿捏他。”

  太荒唐了。

  先诬陷沈恪贪污,再设局让他填平窟窿,从而逼迫他不得不接受所谓的买断费。

  梁冰清晰感知到心脏拧到战栗,秦毅的默许,唐仞的无耻,林眉的不作为,都是捅向沈恪的利刃,一刀一刀将他凌迟,一个把清白和心血视为性命的年轻人,怎么能承受得了这些?

  “我可以帮你。”林眉看着梁冰问:“你想怎么做?”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