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 70 章
字体

第 47 章

正义

林眉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走投无路之下,经验主义让梁冰想到至少要问下旁人有没有处理这类事件的相关经验,便找了可能最有经验的人。

  她刚听完就气愤地不得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他们不就这点手段吗?知道成绩是学生的死穴,动不动卡毕业威胁,谁怕谁啊?”

  林眉很仗义地说:“大不了你就真像上次咱们说的那样,带着稀释后的次氯酸钠去堵校长,到时候我去给你拍视频,再叫一帮学生围观——”

  梁冰虽然感动,却只能说:“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无凭无据的,他们大可以说我是在无理取闹。”

  这招的精髓在于幕后之人的目的是要逼她主动就范,找他们谈条件,而一旦撕开了口子,她就只能被迫步步妥协。

  林眉觉得不可接受,却也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唉声叹气地感慨,“太难了。”

  梁冰没说话,他们低估了她的决心,毕不了业算什么?她甚至连退学重考都想过,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走这条路罢了。

  林眉见她低着脸,一直沉默,“在想什么?”

  “或许……还有个人能帮我。”梁冰从怔忡中回过神,联系了于左左。

  提交实验室名额的申请材料时,梁冰将盖完章的表格交过去,于左左曾经问她要过成绩单作为补充的附件,但当时梁冰在上课,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于左左着急要,性格又热情,主动说正好手边有打印机,要了她的学号和密码登录教务系统替她打印。

  梁冰相信,若是以往,于左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她作证,可秦毅是她的导师,闹到如今这步田地,再找她,无异于强人所难。

  她们约在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于左左听梁冰说完相关情况,“我看过你的成绩单,当时还跟程朗说,这平均绩点在全专业肯定是数一数二的。虽然我记不清那门课的准确分数,但可以肯定,绝对没有不及格的。”

  林眉急切问:“那你还有留档吗?”

  于左左摇摇头,“当时是在线打印的,汇整之后的纸质版申请材料已经交给秦老师了。”

  梁冰早就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特别失望,何况即便是截图、打印也能被颠倒黑白成是P图,她轻声说,“谢谢你,于师姐。”

  又满怀歉疚说,“对不起,我之前……隐瞒了你一些事。”

  于左左一如既往地爽快,“我围观了一鸣惊人那个号发的所有文章和视频,深度调查很难做,宋一鸣还挺让我刮目相看的。我也看了关于唐仞论文学术不端的报告,网友可能看不太懂,但我好歹也是专业的,知道对错。”

  梁冰低下眼,她的所作所为明明已经算是动了于左左的蛋糕,影响到了她的切身利益,可她却能心平气和,以德报怨。

  “之前我还一直纳闷儿为什么上一届是空缺的,连个传帮带的师兄师姐都没有,周围人也是讳莫如深,后来知道了一些内情,最近几天才搞清楚来龙去脉。程朗说你就是沈恪的小妹妹,他走得不明不白的,换我也气不过,可能会更极端。”

  顿了顿,于左左继续道:“梁冰,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更不要觉得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一码归一码,如果你需要我作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教务管理中心找负责的老师。”

  梁冰有些不可置信,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愿意蹚这趟浑水。

  于左左洒脱地笑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看到上面的校训——‘格物致知,实事求是’,很可惜,成为了一句空口号。这个时代,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说这个很傻很中二,可我不那么认为。每个人都可能会成为不公平的受害者,不能因为那把剑暂时没落到自己头上就袖手旁观,甚至看别人的笑话。我觉得,敢于直言是非常可贵的品质,也想成为校训的践行者。”

  看出梁冰的负担,她最后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当然了,等再过十年,被这个社会磋磨成毒妇以后或许我也会变,但现在,我想为你仗义执言一次。”

  林眉简直要为她这番言论鼓掌。

  平时总是嬉笑怒骂的人一本正经起来,那份光明磊落简直让于左左闪闪发光,梁冰被她的纯粹点燃斗志,决定再为自己争取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和于左左一同来到了教务处。

  负责老师是个中年男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对着手机看股票的涨跌,听完她们的来意,上下打量了下梁冰,“之前你打电话过来时,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先找代课老师吗?”

  于左左小声问:“代课老师是谁?”

  梁冰低叹口气,“宋梦苓教授,她辞职出国了。我给她之前留的邮箱地址发了邮件,没有回复。”

  男老师懒懒地捧起茶杯,“那就没办法了。”

  于左左气笑了,中气十足道:“可是我亲眼见过梁冰的成绩单,那分数根本不是现在这样,有人随便篡改学生成绩这么大的系统漏洞,难道教务处都不管吗?”

  “空口无凭,凭你一面之词,怎么验证?况且,我们只管公示,不管其他的事。”他哼哼两声,“现在的学生啊,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整天嚷嚷着要整顿这个整顿那个,要是都跟你们一样,来大闹一场就给改成绩,那学校成什么了?随便讨价还价的菜市场吗?”

  梁冰心头恼怒,语气却平静,“公示成绩不就是为了让学生有渠道表达异议吗?如果都像您这样踢皮球,那怎么保证分数的公开和透明?我不相信我是开天辟地第一例,学校没有任何机制和流程来处理类似问题吗?”

  男老师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去填个表,申请成绩复核,但要先拿到代课老师的签字,我们才能组织发起听证程序。”

  言下之意,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那个死结。

  男老师双手一摊,“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校规就是这样。”

  从教务处出来,梁冰的情绪有些低落,躲在暗处的那些人处理丑闻驾轻就熟,打压她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她会咬牙坚持下去,只是不甘心照盘全收,凭什么?

  他们已经踩着沈恪含冤而去的尸骸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荣耀和利益,现在还要她要用学业和前途给那群卑鄙无耻的阴暗之徒陪葬,她不甘心。

  还有别的办法吗?

  「出来」

  「我在校门口」

  是燕雪舟发来的消息,梁冰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去找到了他的车。

  天色已经黑下来,他坐在驾驶位,脸色难看得厉害,车顶灯照在他僵硬的下颌线,颐指气使的两个字,“上车。”

  她站在车窗前不肯动,“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怎么?”他讽笑,“以前还能装出来你有多喜欢我,现在连演都不愿意演了?”

  梁冰低下头,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

  “求我啊。”他还笑着,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漠然,“改成绩的事,我帮你。”

  梁冰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我自己想办法,会解决的。”

  他轻哂,笑着质问,“以前为了他,你不是很会求人吗?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反而装起了清高。”

  她不作声。

  他的眼神带着无可名状的消沉,“所以,是只有为了他,才肯利用我,是吗?”

  梁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钻牛角尖的问题,唯有默然以对。

  燕雪舟的手忽然从车内伸出来,一把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拉到车内,唇狠狠压在她微微张开的嘴上,长驱直入的舌头深入她的口中,不断加大力度,霸道得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梁冰只觉一团火把自己团团围住焚烧着,他越来越粗重的鼻息喷薄在她的脸上,她试图推开他,却不料越挣扎他越用力,好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

  眼泪一刹那就盈满了眼眶,她不敢再动,他却丝毫不肯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手中力度收紧捏得她下巴生疼,让她的嘴巴长大,舌尖探入到她喉间深处,不断的吮吸。

  梁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双手掐紧他的肩膀,挣扎之间指甲划破他的颈窝,留下一条条红痕,他吃痛,倒抽了一口气,像是重新找回理智,渐渐松开禁锢她的手。

  梁冰浑身虚软,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几乎要站不住,他想要再把她扯过来,她立刻后撤半步,远离那扇车窗。

  人来人往,四周有很多出来吃饭的学生,探究的目光不断投过来,连路边小饭馆的老板都有出来看热闹的。

  梁冰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哽咽着问:“你疯了吗?”

  燕雪舟满脸漠然,手指摸上脖子上的刺痛,指尖带上一抹殷红。

  他无力笑了下,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我特么就是疯了,才会这么……”

  像是再也说不下去,燕雪舟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第二天中午,关佳文给梁冰打了饭回来,放在她宿舍的桌上,“给你加了份红烧牛肉,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实名举报前,梁冰找了个机会先向她解释了整件事,关佳文接受度良好,只是一针见血地说她倒是没什么,能理解她瞒着她的用意,但她这么做,到底将燕雪舟置于何地?他那么骄傲的人,能受得了才怪。

  梁冰道完谢,打开饭盒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关佳文见她没胃口,索性走过来,劝说:“你得多吃点儿,你看看你最近瘦了多少。”

  梁冰不想说话,轻轻“嗯”了下,又扒了两口饭。

  关佳文给她出主意,“下午有《有机化学》的实验课,要不然你问下许教授,说不定她能联系上宋教授呢?”

  梁冰何尝不知道还有这条路能试着走通,可但凡有别的办法,她都绝不愿再给燕雪舟造成任何困扰。

  何况,经此一役,许岚怎么看待她还不一定。

  她怎么有脸?

  迟疑再三,梁冰还是没能厚着脸皮找许岚开这个口。

  反而是快下课时,许岚走到她实验台旁轻声说了句,“下课后留一下。”

  等教室内实验台前的学生鱼贯而出,只剩她们两个人时,梁冰垂着头走到讲台前,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许岚是来解决问题的,开门见山道:“我跟梦苓的关系还不错,把你成绩的事跟她说了。你把复核申请表填好,扫描后发给我一份。”

  梁冰猛地抬头,“您……”

  “梁冰,你和雪舟之间……和你的成绩复核是两回事。”

  许岚叫她的名字时,无论是语调还是音量都一如往昔,“最开始推荐你进实验室,也不是你要求我做的,而是我看到你包里的申请表,为了报答你在医院陪床,主动提出来的,所以,心理负担别太重了。”

  那张表未必就没有故意的成份在,梁冰无颜以对地低下头,“可是我……骗了燕雪舟。”

  许岚的语气依然很平缓,“我也骗过他,雪舟七岁那年来找我,当时我的事业刚起步,导师带我参加一个行业内的高峰论坛,下了演讲台,他走到我身边,周围有人问,这孩子是谁啊,怎么跑进会场来了?我……含糊说是认识的。我带他出去,找了个甜品店坐了一会儿,给他买了一个蛋筒冰激凌,让他坐着吃不要乱跑,然后我说去洗手间让他等我,出去以后,我给他爸爸打了电话……”

  “人都是会有取舍的,你只是取了当下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舍弃了他。”停顿片刻,许岚继续说:“这个道理,他七岁时就明白,但十八岁时还是来找了我,是我不配做他的妈妈。”

  “反正早就不合格了……”许岚微妙地轻笑了下,带着自嘲,又有释然的意味,“雪舟不让我告诉你,是他开口让我帮你解决改成绩的事。”

  梁冰很快意识到,许岚不仅对她没有丝毫恶意,反而是想让她不要陷入到自己的逻辑死循环里。

  许岚再次提点她,“人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任,欠了的要还。”

  梁冰牵动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黯淡的笑容来,“我现在……可能还还不起。”

  许岚柔和地笑笑,拍拍她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梁冰接受了这份好意,在许岚的斡旋之下,教务处答应择期和宋梦苓举行网络远程听证,尽快解决梁冰的成绩被无故篡改的事,给学生一个交待。

  宋一鸣一直苦于热度不够高,联系了几家推流公司,但手头经费有限,效果并不明显。

  闹得不够大,就无法引起足够的重视,每一封实名举报信都必须有回复,但并不是每个回复都代表正义的到来。

  盛夏来临,又是一年毕业季。

  林眉如愿以偿拿到了硕士学位,拍毕业照那天,日光明净,照耀着她脸上的笑容。

  梁冰站在一旁,等她拍完合影才拿着一封联名信走过去,是关于举报唐仞学术不端的情况说明,里面把他将沈恪做的数据强行占为己有,在导师的默许包庇下压榨同门,论文造假等一系列问题详细罗列,长达百页。

  林眉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还可以去找那个已经离开实验室的师妹。”

  她的声音因为充满信心而掷地有声,“她一定会签名的。”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